2008年9月14日,星期日,中秋節,晴,微風。
這句話是張文當天日記的開頭,記載的很詳細,如同這一天刻在心頭的記憶。
濱城的九月中旬,白天的溫度並不低。新兵集訓期間,即使是周末也不可以外出。10班戰士們用各自的方式打發著難得的休息時光,或是在宿舍休息,緩解多日高強度訓練帶來的身體疲勞,或是精力旺盛的在樓下做運動。張文、老鍾、邊疆、周超、丁威這幾個自認為身體素質不錯的新兵臨時組隊,跟劉鶴中隊長、胡參謀、趙健等集訓幹部打了一場籃球。比賽之前,張文等人心裡是暗暗較勁的,平日裡你們訓練我們很嚴厲,周末籃球比賽,我們也得展示出能力和情懷。
通場比賽的節奏是,在球技差不多的前提下,上半場無論是比分還是場面都是平分秋色,下半場劉隊長等人高出一截的身體素質逐漸拉開了比分的差距,隨著張文等人體能的下降,劉隊長方面快節奏的攻防轉換,跑得張文這邊五人臉色煞白。
比賽輸了,暗暗在心裡較勁的張文在日後的訓練中激勵自己更加努力,小腿上綁沙袋,子彈袋裡多揣手榴彈增加負重成為張文的常態。
出了一身通透汗的張文簡單衝洗一下,抱著換下來的軍裝和之前的髒衣服統統塞進水房的洗衣機裡。聽著洗衣機工作時發出的嗡嗡聲,張文有些感慨,一晃入伍一月有余,上學時衣服褲子鞋髒了都是送去洗衣店,現在都需要自己親手打理,一件件衣服洗乾淨晾乾再取回,這個過程居然讓張文內心產生了小小的成就感,。或許這就是生活賦予每個人親手勞作後的充實感和意義吧。
這時,李金龍拎著三大塑料袋零食從外邊回來,路過水房門口。
“老李,你這是真沒少買啊。”張文搭話。
“給兄弟們改善改善,天天這麽苦。你看,各種肉罐頭、火腿腸。”李金龍頗為得意,索性把三個大口袋堆在洗衣機上,翻騰著一樣一樣給張文展示。
“老乾媽辣椒醬你買了六罐,你這是要用吃剩的玻璃瓶拔罐啊?”張文打趣道。
“哈哈,你這嘴有點損,吃就得了。生活孤寂,何以解憂,唯有吃吃吃。”李金龍搖頭晃腦,頗為得意。
晚飯後,中隊在四樓大教室組織中秋聯歡會。訓練時間緊,沒有時間提前準備,更別提彩排了,純粹的個人即興表演。
一百名身著迷彩服的板寸頭小夥子圍坐,中隊長劉鶴、教導員胡參謀居中。張文此刻頗為尷尬,白天洗衣服時“腦袋短路”,將兩件外套都下水洗了,白天氣溫高,穿著半袖體能服倒也無妨,晚上降溫後就涼了。借老鍾的衣服穿著大、其他人的衣服穿著又小,最後套著老鍾肥大大的迷彩服走進會場,頗有些唱京劇的感覺。
“戰友們,兄弟們,今天是中秋團圓之夜。因為咱們肩負的使命,不能回家,在這裡咱們聚集在一起,戰友戰友親如兄弟,雖然沒有酒水相伴,以水代酒,也一起樂呵樂呵,好不好啊?”胡參謀用特有的尖嗓子做著開場白。初識胡參謀時,張文聽著他的聲音特別刺耳,後來跟支隊長趙健混熟了,聽趙健講過胡參謀的故事。在搶險救災時,作為遙感技術專家的胡參謀緊急派往救災前線,利用幾何校正、圖像融合等遙感圖像處理技術對災區建築物損壞及塌方情況進行評估,為前線救援工作提供技術支持。接到任務時,胡參謀正在養病,時間緊任務重,胡參謀二話沒說收拾東西趕往前線,
一連工作半個月,任務完成了,嗓子卻因為治療不連續而留下了毛病。 所謂的“晚會”,更像一次大家庭的聚會,沒有提前的準備,沒有刻意的演出,甚至,氣氛並不活躍。
是啊,怎麽會活躍歡愉呢。他們並不是十六七歲無憂無慮的孩子,他們是已經大學畢業,二十出頭的成年男子,有思想、有知識,更是有愛情、有牽掛。他們無法像十六七歲時那樣不管不顧,他們即使在環境相對單純的軍營,也終究無法徹底擺脫社會世俗觀念的眼光。一群離家的孩子,感受更多的是每逢佳節倍思親。
時鍾指向20點,張文或許是因為披著的衣服不合身而感覺到四處灌風。冷的,又何止這一人,身在訓練基地,戰士們的心卻早已分過九霄雲外,他們為軍旅生涯的情懷興奮,他們也在苦惱這情懷如何落地。王海在吃過晚飯後忍不住撥打了小球球的手機,沒有接通。曾經是花心大蘿卜的耗子,也會因為護士妹妹在電話中的態度而影響心情的晴雨表。
整台聯歡會,張文沒有出節目,也沒有發言。印象深刻的只有胡參謀為大家清唱的一首《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
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
別怪我保持著冷峻的臉龐,
其實我有鐵骨,也有柔腸,
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暫時冷藏。
當兵的日子短暫又漫長,
別說我不懂情隻重陽剛,
這世界雖有戰火也有花香,
我的明天也會浪漫地和你一樣。
當你的纖手離開我的肩膀,
我不會低下頭淚流兩行,
也許我們走的路,不是一個方向,
我衷心祝福你呀親愛的姑娘。
如果有一天,脫下這身軍裝,
不怨你沒多等我些時光,
雖然那時你我天各一方,
你會看到我的愛,
在旗幟上飛揚。
當兵的日子短暫又漫長,
別說我不懂情隻重陽剛,
這世界雖有戰火也有花香,
我的明天也會浪漫地和你一樣。
如果有一天,脫下這身軍裝,
不怨你沒多等我些時光,
雖然那時你我天各一方,
你會看到我的愛,
在旗幟上飛揚。
你會看到我的愛,
在旗幟上飛揚!
歌詞描述的是一位軍人面對與戀人的分別,現實的殘忍和無奈,為了理想和信念,只能默默的祝福戀人有更好的明天。那歌聲與平日裡高亢激昂的軍歌不同,唱出了感情的委婉與感傷,是張文聽過最難忘的歌曲。
歌詞的悲涼與堅定,愛情的執著與無奈,多少人感同身受。不知從哪一句開始,已有小夥子跟著胡參謀的歌聲,低低抽泣。
如果說,入伍是男孩們通向男人的門檻,那麽月圓之夜的離愁就是成長之路的碑石,刻畫著內心所承載的重量。男人的成長,終究需要磨礪。
那個月圓之夜,打不通“小球球”電話的王海、打通電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張文、以及打通護士妹妹電話卻吵了一架的耗子,不約而同的回想起農大夏夜的大排檔,啤酒、肉串、花生、西瓜,不冷不熱,愜意的青春。歌聲裡,張文似乎又回到了大學生活,回到了嬉戲在校園裡的時光,回到了“那天陽光正好,你穿了一件白襯衫”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