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吃過早飯，為嚴格執行部隊保密條例，各支隊的支隊長將新兵所攜帶的手機等電子通訊設備統一收繳保存，約定新兵集訓結束後再返還個人。這些早已成年、甚至頗多網癮習慣的大學畢業生們突然沒了手機，內心跟貓爪撓似的抓心撓肝。一些大學生新兵私下抱怨，這三個月得有多少未接來電、未讀信息啊，雖然其中有些人在三個月後拿回手機時發現一條未接來電、未讀信息也沒有。有時，將自我看得太重，現實會給予一個冷漠的回答。

　　上午的主要任務是統一理發，昨天還是各類髮型的雜貨鋪，今天統一成了5毫米板寸，彼此看著互相用電動推子套上卡尺理出的新髮型，啞然失笑之中，倒也有了另一種型男的風采。

　　理發完畢，趙隊介紹了宿舍樓每層有一個程控電話間，可以用電話卡打電話。這間屋子成了休息時間最火爆的房間，沒有之一。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們在部隊相對單調的生活環境下，如饑似渴的在跟家人、戀人通過電話傾述衷腸、表達思念、慰藉心靈。當然，給父母打電話的時間三五分鍾居多，給戀人多是打到訓練的鈴聲響起。

　　路過電話間的趙隊略帶嘲諷的嘟囔一句:“抱著電話都跟個寶似的，以後還不一定是誰媳婦呢。”

　　靠近門口打電話的張文眉頭皺了一下，對於趙健如此煞風景的自言自語，內心頗為不滿和憤憤不平。後來的張文才品味到了這句話的一語成箴。

　　電話裡“她”告訴張文，“她”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阜州一家事業單位，“她”說父母要求“她”上班後就去相親，“她”沒有理由拒絕。張文不知該如何應對，心頭蒙上了濃重的陰影，對於這段感情，對於未來。

　　下午，入伍後的第一堂訓練課。科目是站軍姿，目的在於培養軍人服從命令、聽從指揮的意識以及形成良好的軍人儀態。

　　8月中旬的陽光直射在張文等人的身上，曬灼感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晨起看到公示欄的訓練計劃，在學校軍訓時體驗過站軍姿，張文覺得是小菜一碟。

　　等訓練時真的被趙健支隊長按照“三挺三收一睜一頂”的標準嚴格要求和糾正動作，新兵們才知道大學軍訓時站著不動就行的“軍姿”根本不是真的軍姿。半個小時下來，腰酸腿疼頭頂冒汗的新兵們內心已經齜牙咧嘴。所謂“三挺”指挺頸、挺胸、挺腿;“三收”指收下頜、收腹、收臀;“一睜”指眼要睜大，並直視前方;“一頂”就是頭要向上頂。

　　趙健在5個班之間來回巡視，邊走邊糾正不標準的姿態，嘴裡不斷的喝令提示:“兩腳要分開六十度……兩腿挺直……大拇指貼於食指第二關節……兩手自然下垂貼緊兩側褲縫……一定要貼緊！如果有人用力拔你的手，即使你的人被扯得倒下了，你的手也不能松！……收腹、挺胸、抬頭、目視前方，兩肩向後張……”

　　兩天的接觸，在6中隊2支隊新兵心裡，趙健已經是冷酷嚴厲的代名詞了。

　　王海最先堅持不住了，感覺袖口裡、褲腿裡、帽沿裡到處都流淌著汗水，如一串串小螞蟻般行走蠕動，隔著作訓服，要把自己蒸熟了。口乾舌燥的王海在太陽光的晃照下，看著在眼前走來走去的趙健有些重影了。

　　“趙隊，什麽時候休息啊，要曬暈了站不住了。”

　　“不知道先喊報告麽?隊列紀律怎麽學的?”趙健瞪圓了本就不大的眼睛。

　　王海吐了下舌頭沒吱聲。

　　“一身地方習氣，沒規沒矩。喊報告十次。”趙健走到王海面前，相隔一米。

　　“報告！報告！報告！”王海自討沒趣。

　　“大點聲！聽不見。”趙健看似真的發火了，青筋漸起。

　　王海緩了口氣，扯脖子喊:“報告！報告……”

　　身邊的張文從上午聽到趙健的嘲諷，加之電話那端“她”的不堅持，內心無名火往上湧。倒是看著趙健站在王海身前近距離面對面，似乎看到王海的唾沫星子噴濺到趙健臉上，有些好笑。

　　王海喊完十遍，大口的喘氣。

　　“原地休息十五分鍾。”隨著王海一聲令下，5個班的新兵如獲特赦令，稀裡嘩啦原地或坐下或倚靠。

　　“看你們哪像個軍人，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坐的七扭八歪的是不不想休息了?”趙健坐在隊伍對面，看著新兵的窘態，不禁皺眉。

　　“不是我說你們，有知識有文化是好事，但老爺們得有點陽剛氣，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們選擇來部隊鍛煉鍛煉就對了，沒有這份陽剛氣，唯唯諾諾頂多是個刀筆小吏，有什麽意思！”平時話不多的趙健，不知道是第一次帶大學生直招士官精神壓力大還是什麽原因，越說越激動。

　　“這哥們是在家受氣了?還是沒上過大學看我們不爽啊?”耗子小聲嘀咕。

　　“別讓冷面聽著，夠你喝一壺的。”老鍾低聲說。

　　“冷面?你這外號給他起的挺燒腦啊。”王海緩過剛才的狼狽樣，也參與起竊竊私語。

　　“你知道刀筆吏是什麽意思麽就亂用。”張文聽不下去了，嘟囔了一句，聲音超出“竊竊私語”的范疇。

　　“你說什麽?”趙健顯然聽到了張文的話。

　　“刀筆吏，您知道是什麽意思麽?”張文摟不住火了。

　　此時的趙健反而平靜了下來:“小夥挺有種啊，新兵敢這麽說話。不服?”

　　“首先，我要告訴您，在秦始皇陵陪葬坑內發現的秦文吏俑腰間有小囊，被認為是裝書寫工具毛筆和書刀的，所以文吏被人稱為刀筆吏。這個詞並沒有貶義。其次，您是比我早入伍幾年，但是打仗時可不看軍齡長短，最起碼現在我還沒看到您比我強在哪。”張文站起來雙手一攤，老鍾等人也跟著站起來，在身後輕捅張文兩下，示意他留點余地，顯然上午的壓抑讓張文沒有收住。

　　趙健笑了:“那你怎麽才能服?”

　　“你得比我強。”張文微微揚起下巴，在一個周圍都是男性的環境裡，雄性荷爾蒙特別容易彰顯。

　　“想比比?”趙健看著張文倔強的樣子，眼神充滿挑釁。

　　“你既然說我們是刀筆小吏，比文的是欺負趙大隊長，咱們比比體能吧。”張文盤算著，大學練了幾年散打，同齡人裡也算身體素質出類拔萃，應該不至於吃虧。心中多種無名火的交織，讓張文特別想發泄一下。心情不佳時，顯然不是一個能做出理智決定的時刻。

　　“我要是輸給你這個新兵蛋子，這個支隊長就不當了，你要是輸了，怎麽辦?”趙健也較上勁了。

　　“隨你怎麽辦。”

　　2支隊的新兵們圍成了一個圈，中間是趙健、張文二人。

　　遠處的操場主席台上，劉鶴隊長和胡參謀正在俯瞰各支隊訓練情況，看到2支隊有異動，劉鶴皺皺眉:“新兵不聽話啊。”

　　“大學生入伍直招士官，對於全軍也是首次嘗試，我們都沒有管理的經驗，摸著石頭過河，且看看有什麽新花樣，別急。”胡參謀倒是心態平穩，端起身旁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操場中間，趙健、張文約定比試俯臥撐。張文較勁的提出不許用手掌著地，要用拳支撐;趙健本是性情中人，立刻加碼要求腳放在軍用野戰折疊椅上墊高，俯身時身體成一條直線，肩部要低於肘部，身體也不能貼地;上來時，手要伸直，屁股不能撅。

　　在50人的圍觀下，兩人同時俯身按照約定動作做起這“超標準”俯臥撐。圍觀的新兵內心多多少少都在為張文捏把汗，嘴上齊聲數著次數:“1、2、3、4、5……”

　　做到100個時，張文偷眼看身旁的趙健，見他粗氣都沒喘，張文內心有些佩服了。

　　做到200個時，趙健臉色平穩，張文內心沒底了。

　　做到300個時，張文汗水濕透了迷彩服，趙健也在氣喘籲籲。

　　做到400個時，張文每一次俯身、起身都已需要用盡全力，趙健情況略強一些，汗水也已濕透迷彩服上衣的後背。

　　張文做到435個時，俯身下去，沒能再起來，懊惱地用拳砸了兩下地。老鍾等人急忙上前扶起張文。

　　趙健又做了10個，站起身來。

　　“新兵蛋子，身體還真不賴。”看不出趙健是真心讚許還是冷嘲熱諷。

　　“願賭服輸，以後再比。”張文嘴上仍然倔強。

　　“承認輸了就接受懲罰，圍著操場跑20圈，其余人繼續站軍姿。”張文後半句加大了聲音對所有人說。

　　“這小夥有點意思，敢挑戰趙健，咱們基地除了我，沒誰比趙健體能更好了。”遠端主席台上的劉鶴隊長露出了欣賞的神情。

　　“脾氣還需引導和打磨。”胡參謀點點頭。

　　張文沒有抵賴，喝了口水開始跑圈完成賭約，微風吹拂在被汗水濕透了的迷彩服上，隨著腳步輕輕摩擦出沙沙的聲響，身體疲憊極了的張文內心居然特別暢快。出汗，是一件能夠按摩心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