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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鐵馬入夢來》第44章 胡雁哀鳴夜夜飛
  接下來的幾天,又零零散散發生了幾次老兵與新兵的衝突,多是口角之爭。四位年輕的直招士官表面上輕松和不屑,內心實則極為緊張,有了種“受迫害妄想症”的早期征兆,邊疆甚至在睡覺時把皮質外腰帶放在枕頭下,以便有突發情況時自衛。

  有驚無險地度過老兵退伍前的最後幾天,終於到了退伍的日子。四人頗為奇怪的是,近期老兵如此欺負新兵,退伍的那天晚上,居然紛紛抱頭哭泣,難舍難分。

  送走了老兵,連隊一下子安靜下來。訓練、吃飯、睡覺,這個冬天讓四位直招士官的身體更強壯了。

  王海對於海島的單調生活還是不能接受,訓練之余,經常一個人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海浪拍打著礁石,看著大陸的方向,默默哼著“一個島鎖住一個人……”

  張文三人情況要好一些,逐漸適應了炮一連簡陋的環境,唯一無法接受的是洗澡難。所謂海島,就是海中的一座山,這座馬蹄形的小島在當地人的口中分為“圈內”和“圈外”。在圈外的炮一連本身沒有洗熱水澡的環境,夏天用涼水衝衝也就罷了,困難的是寒冷的冬季,需要徒步近一小時翻過這座山,到圈內洗澡。洗乾淨後再翻一座山回來,又是一身汗。加上訓練任務緊張,每天熱汗淋漓的直招士官們,上島後第一次洗澡,居然是在一個月之後。那段時間,張文的內心是崩潰的,覺得自己已經嫌棄自己的身體了。

  臨近春節,負責排崗的通訊員告之四人,要把他們排進站崗的序列了。因為老兵已經退伍,新兵還在團部進行集中入伍集訓,冬季是連隊人員最少的時候,人員數量已經無法滿足每班崗兩小時的規定了。馬導想了個打擦邊球的法子,白天還是每班崗兩小時,晚飯後時間到早晨天亮則不換崗了,叫做“包崗”。

  居然十分湊巧,四人在海島上的第一次站崗,就趕上了春節。王海、耗子負責“年三十”夜間的“包崗”,張文、邊疆是初一早晨接崗。

  去之前聽剛由新兵變成老兵的“老兵”們介紹,陣地的崗樓十分簡陋,窗戶沒有玻璃,崗樓內沒有任何取暖設施,站兩個小時還能忍受,這一宿,需要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

  怎麽準備?老兵們曖昧地一笑,沒有明說。

  年三十,連隊的大門早早貼上喜慶的春聯和大紅燈籠,給在海邊樹林中孤零零聳立的連隊營房多多少少增添了一絲喜慶的氣息。直招士官們可沒有任何喜慶而言,人生第一次過年不能回家,而且是在遠離大陸的黃海深處小島上,周圍廖無人煙。

  年三十的下午,連隊還是頗為熱鬧的,團部後勤送來了許多雞鴨魚肉,全連都在幫廚煎炒烹炸。

  吃晚飯時,看著以飲料代酒的官兵們興高采烈,張文總是將目光放在王海、耗子身上,有些隱隱的擔憂。

  吃過晚飯,準備上崗的王海幹了件讓全連震驚的事,大大咧咧地將被褥打上背包,要帶到崗哨去。站崗帶被子,這是炮一連第一次出現的“新鮮事”。老兵們話語間的曖昧,無非就是想提醒新人們,可以在穿自身軍大衣的同時,管其他戰友再借一件軍大衣,晚上披在身上禦寒。

  耗子見王海如此,也豁出去了,扛著被褥跟著一起出門。通訊員見此,不知該勸阻還是如何,急忙小跑著去告訴指導員。正在嗑著瓜子、嘮著家常,準備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指導員愣了一下,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沒做任何指示。

  扛著被褥的二人出了連隊,打著手電照路,往陣地崗哨走去,這段距離大概有兩公裡。

  海島上的夜晚,冷風習習、海景深邃、繁星密布,煞是好看。在城市裡的孩子,或許一輩子也沒有見過夜空中有如此多的繁星。兩人沒有心思欣賞這夜空,過年無法歸家本就落寞,在連隊一起熱鬧都不能,內心中就是十足的淒涼了。

  那一路,平時最話嘮的二人幾乎無話,行走在這唯一通向外界的水泥路上。經過一處高壓電站時,不知是電路老化還是受潮,滋滋啦啦地閃著電火花,硬著頭皮從側面唯一的路上跑過去,一瞬間,王海內心的消極的,這樣的生活,死了算了。

  閃出這樣想法的王海,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定定神,再往前走,就是前幾天被罰10公裡越野跑時,買餅乾香腸的小商店了。想買點零食的王海,看到大門上掛著大鐵鎖,搖搖頭:“商店的人都回家過年了吧。”

  耗子拍拍王海的肩膀:“行啊,到什麽時候都不忘了吃。”

  對接口令,交換哨位,看著興高采烈的兩位哨兵哼著歌,小跑著回連隊過年了,二人相視苦笑。

  崗樓比想象的更艱苦,在山腰處一座低矮的只有幾平米大小的破敗崗樓,門上的玻璃不知何年何月已經沒有了,呼呼地灌著風。 老崗樓旁邊有一處在建設的新崗樓,二層新崗樓看著要現代化許多,不知何時能建成。

  出門前,連長特意囑咐二人,加農炮陣地的山門,用手榴彈都炸不開,倒是你們倆,保護好自身安全就是完成任務了。雖然知道連長在調侃自己,但也算對於陣地的安全性有了底氣。

  在崗樓坐了一會,呼呼的夜風吹的兩人直哆嗦,海島雖然遠沒有東北冷,但是年三十的晚上也是有零下十幾度。按照老兵傳授的經驗,王海摘下棉帽,塞在崗樓門上的窗戶處,棉帽的大小正好能檔上缺少玻璃的窗戶。

  晚上十點,搓著手、跺著腳,想著家中的父母和心中的愛人,兩人相視長籲短歎。耗子咬咬牙:“海子,你等我一會。”說完推門出去了。

  二十分鍾過後,剛把剛樓裡鋪好被褥的王海,聽到呼次呼次的喘氣聲和腳步聲,不知道是什麽魍魎鬼魅,急忙端槍衝出來警戒。迎著漆黑的夜晚,看清了由遠及近地是耗子。哈!王海樂了,耗子不知道從哪買來了一堆零食。趕緊接過塑料袋,迎進崗樓。

  耗子一進門也逗樂了:“這才十點多,你就把被褥鋪上來,不怕團部有檢查的啊?”

  王海脖子一梗:“怕,但是更怕凍死了。你這都買的啥?”

  耗子如數家珍地往外掏:“你看看啊,雞腿、香腸、花生米、雞爪、鹵蛋,還有這個,老村長白酒!”

  王海嘿嘿一樂:“不管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

  那一夜,兩人在刺骨的寒風中,醉生夢死。一度,王海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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