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五月十五,靈帝都會將自己一個人關在一個小院子裡賞月,桌上擺滿了酒菜,卻放著兩套餐具。一套靈帝自己用,一套就那麽放著。宮裡的老人們都清楚,這一天是王美人的祭日。
靈帝親手將酒菜擺好,又將其中一套筷子和碟子擺在自己的對面,給兩個酒盞都添滿了酒,才緩緩坐下。
“阿衡!我又來看你了!一個人在那個陰冷的世界,你過得還好嗎?”
說完,靈帝舉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兩行清淚順著面頰滾滾而下。
“朕身為九五之尊,可是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朕沒用啊!朕多想殺了何氏那個賤人為你報仇,但朕做不到。
何進執掌天下兵馬,一旦朕殺了何氏,何進必然會投靠士族,到時候他們另立新君,不但是我,就連我們的孩子也會死去。這不就是那些士族的期望嗎?可朕又豈能讓他們如願。
朕自十二歲登基,一直都在和他們爭鬥,時而朕勝,時而他們贏,現在勉強維系著這樣的平衡。阿衡,你知道嗎?朕真的很累、很累啊!
那些士族蠱惑朕的老師蔡邕上書,控告十常侍欺君罔上。朕害怕老師被他們當了槍使,隻好將老師踢出朝堂,遠遠將他支開。老師是一個耿直的人,卻不明白官場的黑暗,這個世界也並不是非黑即白。老師一輩子研究學問,今後就讓他研究學問吧。可是這樣一來,朕身邊就又少了一個親人。朕身邊的親人、可用之人本就不多。
那些士族壟斷了知識的傳承,他們之間的人才層出不窮,而朕身邊只有張讓等幾人,他們雖然忠心,但限於見識,始終無法與士族真正抗衡。
朕知道,那些士族一定樂開了花,一定會在天下宣揚朕親小人遠賢臣,連自己的老師到遭到了貶斥。可是朕又有什麽辦法呢?朕也知道張讓他們貪婪,可除了他們,朕又哪有可用之人。他們好歹還對朕一片忠心,能夠依照朕的指令行事。
可那些士族呢?他們隻想不斷地削弱朕,孤立朕,讓朕當他們的傀儡。等朕死了,他們還會讓協兒、辯兒當他們的傀儡。這就是他們一直以來的小把戲,當朕不知道嗎?
恆帝妃嬪不下百人,卻一生無子,這不奇怪嗎?竇太后自己生不出兒子,卻不讓別人生,這些人的心腸有多歹毒。
竇太后將朕過繼為她的養子,就以為可以將朕玩弄於鼓掌之上,可是她太小看朕了。朕的雄心和智慧,豈是一個區區婦人能夠束縛的。
她欺朕年幼,獨攬朝綱,冊封她父親竇武為聞喜侯,又冊封其子竇機為渭陽侯,位拜侍中,竇紹被封為侯,竇靖被封為西鄉侯,位拜侍中,掌管羽林左騎,自此她竇氏一門皆顯。為了得到士族的支持,她又起用陳蕃並找回李膺、杜密等著名黨人,參預朝政。她是一個女人,相夫教子是她該做的,她哪來這麽大的權利欲望。
朕不甘心當個傀儡,所以聯合曹節、王甫他們發動了政變,朕將她竇氏滿門誅殺,哈哈!你可知道朕那個時候有多痛快啊!
接著朕又發動黨錮,將那些士族橫掃出朝堂。他們自認為忠心,可是卻結黨營私,朋比為奸。
帝王之術首重平衡,他們卻相互聯姻,盤根錯節,在地方上抱成一團,在朝堂上結為一黨。長此以往,朕這個天子豈不是又變成了泥胎雕塑,變成了他們的傀儡。朕隻得重用宦官,與他們對抗,謹小慎微地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這些士族為了報復朕,
逼朕迎娶何氏,何氏雖然貌美,但畢竟是屠戶家之女。他們自家的庶子尚且不屑娶商人家之女為妾,卻逼著朕立何氏為後。 好!朕就娶,朕也立,朕不但將全國兵馬交給了何進,還將何進拉攏了過來,他們自詡為名門之後,卻每天要面對何進這個屠夫的嘴臉,忍受他嘴中的市井俚語,每次看到他們吃癟的樣子,朕就想仰天長笑。
痛快!痛快啊!現在想來依然是覺得痛快!當浮一大白!”
說完!靈帝將酒壺直接放到了嘴邊,將美酒大口大口地喝下,酒夜順著他的嘴角淋濕了他的胸口,他也全然不顧,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痛快過了。將滿滿一壺酒喝乾,又順手將空酒壺扔得遠遠的,然後才斜斜地躺下。
好半天,他才繼續道:“可是他們的報復來得也很快,見朕執掌了兵權,就煽動那些異族年年寇邊,逼得朕不斷加大軍費的支出。
國庫空虛,朕身無分文,就更拿這些人毫無辦法,曾經一度連宮中都要斷食。這些人家中錦衣玉食,仆婦成群,卻連一文錢的稅賦也不交, 就在那裡看著朕的哈哈笑。
逼得朕沒有辦法,隻得賣官籌錢。知道天下人都在怎麽罵朕嗎?昏君!是的天下的人都在罵朕是昏君,都在說朕昏聵,連他們都知道朝廷官職乃國之重器,不可任意買賣,朕難道不知道,可是朕又有什麽辦法?
天下的官員選來選去,都是從那些士族中選取,還不如讓他們掏錢來買,至少還可以為朝廷提供些稅賦。
他們不是一個個自詡聖人門徒嗎?自詡忠義之士嗎?可朕在賣官他們怎麽不去阻攔,還一個比一個掏錢掏得痛快。
忠義,狗屁的忠義,他們都是些該死的偽君子。
朕很累,實在是太累了。為了麻痹這些人,也為了釋放內心的痛苦,朕這些年不斷縱情歌舞,沉迷酒色,卻派人在暗地裡尋找轉機。
沒想到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朕幾乎已經絕望的時候,這個轉機終於讓朕找到了,那就是張角。此人創立太平教,自任教主,行走天下,廣施符水,短短十余年,門下教徒就不下百萬。
哈哈!朕的機會終於來了。朕被困於皇宮,雖有擎天之志卻掣肘太多。內部無法打破這個牢籠,朕唯有借助於外力。只要張角造反,就必然會與那些士族勢不兩立,地主、豪強必然會遭受張角的血洗,這是大勢,非人力所能扭轉。
等到張角和那些士族殺得兩敗俱傷,朕再出面收拾殘局,到那個時候朕必然是一代中興之主。朕才三十多歲,朕還可以奮鬥十年、二十年,待協兒長大,朕就將皇位傳給他,然後去找你,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