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寧凡揚手,將女子手中的羊脂玉簪打落,眼神頓時冷漠了很多。
轎子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十分壓抑,有些發寒,像是剛從冰窖中撈出一般。
女子心在噗通亂跳,久久不能平靜,而寧凡也是驚的臉色泛白,險些讓這女子真的自殺。
兩人靜默的待著。
直到女子抬起了眉頭,冷峻的側臉上,沒了半點血色,興許是嚇得。
她冷漠的看了寧凡一眼,眼神無情,徐聲說道:“你不是讓我死嗎?”女子說話聲音很輕,柔軟無力,但卻是聽得寧凡心中打顫。
原來,這女子,並不是他過去所認識的‘柳宗元’。
因為這女子是個狠角色。
很多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女人要麽不狠,要麽狠起來不女人。
恰如剛才那般,若寧凡不出手阻攔,女子真會將玉簪刺入脖頸,進而暴斃。
這並不是寧凡想看到的結果。
“你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寧凡凝聲說道。
寧凡身高七尺,他半蹲著,與女子對視了幾眼。
兩人目光接觸在一起時,像是能擦出火花一般。
“可憐人到底該死不該死,誰都說不明白。我過去做錯了很多事,助紂為虐也好,喪盡天良也好。但誰能保證,這一輩子都隻做好人,不與人交惡。”
晶瑩剔透的淚水,再次在寧凡的眼眸子裡打轉,女子心情平複了很多,但神情卻也是變得冷漠了些許,像是個無情的劊子手一般,軟弱無力的聲音,卻又暗藏無盡的殺意。
誰能沒犯過錯?
這句話,在寧凡心裡留下了印象。
寧凡沉默良久。
他自認為這一生活得問心無愧。
至少……前十五年活得問心無愧。
殺了該殺的人。
雖說有些仇沒報,但只要他還活著,早晚都有報仇的機會。
在殺那些人時,寧凡從未動過憐憫之心。不,該說有過。是在殺智深,殺諸葛瑾之時。
那兩人不是寧凡想殺的人。但寧凡比誰都清楚,不殺他們,下一個死的,也許就會是他。
人在世上活著,能保全性命,有時候就是莫大的幸福。
死在寧凡手中的人,真正折算起來,比死在‘柳宗元’手中的人倒是少了很多。但同樣,寧凡親自動手,殺人的次數卻是要比‘柳宗元’多了數倍不止。
真正算起來,興許‘柳宗元’從未親手殺過任何一個人。
要說罪惡,他寧凡真是要比‘柳宗元’大的多了。
想清楚了這些,寧凡有一種大徹大悟的感覺。
他笑了笑,微微地揚起了頭,說道:“我是個殺了很多人的罪人。而你,是個很多人因你而死的罪人。要說罪惡感,也許我應該比你大的多。提心吊膽的生活,你應該是沒經歷過。為苟活而擔憂的生活,你應該也沒經歷過。直到剛才,你才真正的經歷過將死是什麽滋味。”
“你說這些話的意義是什麽?”
女子稍微皺了皺眉頭,眼角淚水乾成了淚漬,流不出來,女子索性就拿手絹擦掉。
“說說你的計劃。”
寧凡坐下了身子,十分平靜地臉色,像是沒了漣漪的湖水面,沒了半點波瀾,宛若一面被磨得光亮的鏡子。
昏黃色的太陽,漸漸地滑落下去,被地平線所遮掩。日暮低垂,黑夜至臨,輕風竟是變成涼風,吹得行人不由跺腳哆嗦,但也還好。明亮的月色,像是一張銀色明盤,被人掛在了天空之上,再大的風,也都是一動不動。碩大的月亮,閃耀著太陽的光輝,將地面青石板照耀至銀白,如鋪了一層層凝白色的銀子,很是玄妙。
而在這主街道上,一頂奢華的轎子,靜靜地躺在街道正中。行人避開行走。有些脾氣暴躁的行人,本欲咒罵,但在見到轎子上的字以後,卻也都是避而讓之。
因為,這轎子的主人,他們惹不起。
果然。
不遠處,小樓閣,諸多靈士,以著十分犀利的眸光,緊鎖在這頂轎子上。一旦有任何危機出現在轎子旁邊,他們都會毫不猶豫飛出去,護住這頂轎子。
從傍晚談到深夜,究竟談了些什麽,沒人知道。
離開轎子,寧凡牽走馬。
寧凡上馬,馬兒被喂得吃飽,跑起來很有力道。
很快,寧凡便是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公主,接下來,咱們該怎麽做?”
黑夜中,有人來到轎子旁,問道。
“走!”
冷漠的聲音,從轎子中響起。
……
到晨風客棧,已經是子夜時分。
天空上的皎月徹底圓化,明亮通透的白色光芒,將整個大地照耀生輝。
寧凡勒住了馬,將馬拴在棚子裡。
汕尾整理一下衣衫,寧凡就推開了客棧的門。
客棧沒了油燈,光線很暗,但外面月光皎潔,倒也是為寧凡提供了便利。
寧凡抹黑走上二樓。
呼!
聲若呼嘯,並不刺耳。
隨即,一盞油燈亮起。
雖說十幾日沒回來,但寧凡卻還是清楚記得,那盞油燈所在房間是她的。
她,青兒。
屋內的倩影在漸漸移動,朝著門外走來,而屋內那盞油燈,卻是搖搖將息。
吱呀!
房門被推開,女孩端著亮出泛黃色光芒的油燈站在門前,一時間,竟是無語凝噎。
二樓,光線昏暗,隱約泛黃,在小小的木質的過道上,寧凡和女孩各站一頭,對視著。
誰也不願主動開口說話,氣氛變得有些低沉。
淚水在女孩眼珠子裡打轉,啪的一聲,淚水從眼角滑落,如珍珠落地,擲地有聲,很是清脆。
緊接著,便是一陣沉悶的抽泣。抽泣過後,便是一陣刺耳哭聲。
“青兒,怎麽了?”
木青大師披著白色貂襖,點燃屋內油燈,問道。
在燈光映射下,木青看清,屋外的兩道身影,便知曉一切。
木青大師沒再說話。
吹氣熄燈,沉沉睡去。
“我又沒死,你哭什麽?”
寧凡站在過道一頭,與青兒僅有三四米的距離,他淡然的笑了笑,徐聲說道。
青兒哭泣著,眼眸如泉眼,淚水如奔流的泉水般,不停地流淌著。
簌簌聲,悄無聲息,回蕩在靜寂的黑夜裡。
寧凡面帶微笑,向前走了幾步,青兒抽泣,一頭栽進了寧凡的懷抱裡。油燈嘭的一聲,打在了地上,隨即燈火熄滅。
青兒的淚水,浸濕了寧凡懷裡的衣衫。
寧凡用手撫摸著青兒的後脊背,揉了揉青兒披落的散發,道:“我這不是好好地嗎!”
“我以為,我以為……”
花還沒說完,青兒便又是哇哇大聲的哭泣了起來。
屋內,木青大師臉上掛著笑容,卻忍不住歎息。
他將被子蓋在頭上,但卻不曾想,青兒的哭聲竟是這般有穿透力,棉被根本擋不住青兒的哭聲,這讓木青大師深覺無奈,隻得道:“注定不眠之夜。寧凡這家夥,就不能白天來嗎?”
“我答應過你,我不會死。我就不會死。”
寧凡將青兒緊緊地抱在了懷裡,青兒淚水抹在了寧凡衣衫上。
“你知道嗎?你消失的那天,二皇子就被抓了。我還以為,你也被抓了進去。”青兒安穩的靠在寧凡胸膛面上,這時的青兒,才真正有了一份心安。
“先去給我做點東西吃吧!”
寧凡將青兒稍微推開一點,臉面露出了很是從容的笑容,平和的說道。
“你餓了?”青兒問道。
“嗯。”寧凡點頭。
“那好,我現在就去。”青兒抿嘴一笑,眨巴著小眼,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在她稚嫩的小臉上,有著幾道圈圈紅暈。隨後,她便是一跳一跳,小屁股扭捏著,十分高興的進了廚房,去做寧凡的夜宵。
“寧凡,有些話,我想對你說。”
屋內一道密音響起,寧凡點頭,推門進入木青大師房間。
此時,木青大師仰躺在床榻,眼眸紅腫,眼窩處有些泛黑,明顯睡眠不足。
“你走了二十三天,沒錯吧?!”木青大師問道。
“嗯。”
寧凡皺了皺眉頭,只聽木青大師,又道:“你走後,青兒每天晚上以淚洗面。”
“整整二十三天,她每天晚上都會哭,今晚也是。”
“她以為她哭得無聲無息。但實際上,她那是嚎啕大哭,周圍的人,每天都來找我提意見。可我沒辦法。
“如果讓青兒連哭的權利都沒有了,我真不知道,在你走後,青兒她還有什麽?”
寧凡沉默。
木青大師歎息,拿起床榻邊那杯清水,抿了幾口以後,就繼續說道:“廚房裡,剩下有二十三份早飯,二十三份午飯,二十三份晚飯。”
“從你走後,青兒每天做飯,都會多做一份。我讓她不要再做你的飯了,但她卻死活不同意。擱淺的飯菜都餿了,我讓她倒掉,但她卻還是死活都不同意。”
“你知道,為什麽嗎?”
木青大師眸子擰在了一起,一臉無奈的表情,問道。
“不知道。”寧凡眼神黯淡了些許。
“因為她說,萬一寧凡哪天突然回來了,沒飯吃怎麽辦?”淚水從木青大師的眼角處溢了出來,寧凡走後的那些天,青兒每日裡哭泣,木青大師看在眼裡,痛在心上。
“……”
寧凡眼眸變得有些發紅,眼淚哽轉在寧凡的眼珠子裡。
他強行忍住不哭,但淚水卻像是掘了堤壩一樣,從眼角處流淌了出來。
“你該知道,青兒命途多舛,未來會怎樣尚無人能知。如今,她又因你而動情,因你而傷心欲絕,我真不知道,到了以後,一旦沒了你,青兒的生活,該會是過的多麽痛苦?”
木青大師哭的眼珠有些紅腫,低沉著聲音說道。
“我答應您,只要有我寧凡活著的一天,我就絕不會讓青兒離開我。”寧凡鄭重的說道。
“名和分呢?”
木青大師鎖住了眉頭,緊緊地盯著寧凡,問道。
寧凡沉默。
名和分?
多麽遙遠的字眼。
從喬小橋死後,寧凡甚至一度覺得,這個詞語,和他沒什麽關系。
而門外,青兒卻是突然叫喊道:“凡哥,快來吃飯。”
寧凡怔了一怔,他不知道,青兒是否聽到剛才他和木青的對話。
但眼下,也只能裝作不知。
寧凡抹掉眼淚,從木青房間退去,一走出門,他便是看到青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面在門外等他。
霧白色的熱氣,蒸騰在碗上,有幾點蔥花碎片,聞起來確實很香。
從青兒手中接過碗,寧凡放在鼻子處聞了聞,說道:“青兒做的面條永遠都那麽香。”
“永遠……”
青兒竟是失神一愣。
回一樓,將面碗放在桌子上,寧凡拿著一雙竹筷子,夾了幾根細絲般的面條放入口中,入口即化,滑而不膩,蔥花進入口中,更是有一種特殊的香氣。
很好吃!
不多時,寧凡便是吃了大半碗面條,連同面湯,寧凡也是喝了下去多半。一旁看寧凡吃飯的青兒,直呼寧凡餓死鬼。
“青兒,你將來想做些什麽?”
寧凡平穩的放下手中的碗,笑了笑,問說道。
“我呀?”
青兒愣了愣,眨巴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她的雙手彎著,撐在桌子上,手掌則是拖著臉,笑說道:“師傅說,我只要能嫁一戶好人家就行。”
“好人家?”
寧凡差點怔住,又問:“什麽是好人家?”
“有錢,有權,有勢,還愛我。”青兒脫口而出。
“是嗎?”
寧凡半眯著雙眸,問說道。
而青兒的目光,泛弄著有些柔情,在寧凡身上,從未曾移開片刻。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青兒的眼神頓時堅定了很多,說道。
“你現在?”
寧凡有些疑惑,問道。
“現在我隻想和你在一起。我不依師傅說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不要錢,不要權,也不要勢。我只要你,只要你能陪著我。”
青兒眼神堅定無比,正色說道。
她上前,一把手抓住了寧凡的手,寧凡竟是呆呆地愣住了,但卻還是沒將青兒的手給撥開。
“那你不怕我負了你?”
寧凡不禁笑了,伸手刮了刮青兒紅彤彤的鼻子,問說道。
“如果你負了我,那我就去死。拉著你一起。”
青兒目光如炬,十分堅定,說道。
“行了,我去刷碗。”
寧凡笑了笑,將桌子上碗筷收拾好,說道。
“那你是答應了嗎?”
青兒愣住站在原地,寧凡始終沒給一個明確回復,問說道。
“等報了仇,你跟我回寧家,我娶你,讓你做寧夫人。”
寧凡走向廚房,回應說道。
他想,柳藍心是會同意的。
至少……他已經同意了。
“寧夫人……好呀!好呀!”
青兒應道。
聽了寧凡所說的話,青兒久久的待在原地。沒壓住的淚水,徹底地從眼眸中決堤奔了出來。
而在樓上的木青,還有周圍的鄰居,都深知這將又會是一個不眠之夜。
但這夜,月兒圓了,風兒緩了。
青兒的心情也好了。
就連季節,也是打從今天起,由冬入了春。
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