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一排茅草屋都很沉默，只有時常響起的馬鳴聲。

　馬鳴聲裡滿是得意和開心，換個時間，茅草屋裡的楚國公子們絕對會衝出去，將馬宰了以泄心頭之恨，但沒有。

　他們知道那匹馬是因主人的開心而開心，所以不敢。

　最多也就覺得煩躁，想皺眉而已，但眉頭剛皺一半，他們腦海中就出現了那個在如鏡山壁上，放肆狂奔的身影，忍不住打個冷戰，眉頭登時松開，仿佛連皺眉都有些膽怯。

　二考結束，加上被邪天嚇掉的幾人，六十一人中只有三十人過關，比來之前整整少了七成。

　他們都是楚國的天才，不是天才真心不好意思來丟臉，饒是如此，饒是這次考核降低了標準，淘汰率都如此嚇人，足可見得劍塚的厲害之處。

　明天，便是決定眾人命運的第三考，一旦通過，立刻成為劍塚的外門弟子，從此一心修煉，不入紅塵，追求永恆天道。

　穆亮多少知道一點，三考之中，最難的是第二考，一般只要通過第二考的人，九成九都能通過第三考，成為劍塚弟子。

　可他臉上沒有一點輕松的神色。

　背部的疼痛一直在提醒他，他又被邪天踩了一腳。

　這一腳是二者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交鋒，不像以前，穆亮僅僅是通過邪天乾出的逆天之事來臆想自己被踩，所以很疼。

　疼得他坐立不安，心亂如麻。

　還隱隱有些不服氣。

　除開邪天在山壁上的胡搞瞎搞，從山腳攀至山巔，他隻用了一炷香不到，這特麽是人能做到的事?

　馬鳴聲消失，穆亮推開茅草屋，看向了邪天所在的茅屋，茅屋內一片黑暗，他想了想，悄聲走到門前，推門而入。

　人呢?

　借著月光，穆亮看清了一排蹄印，指向劍山。

　於是他也來到了劍山腳下，看到了小馬，和小馬身旁的一套劍塚弟子服。

　人呢?

　忽然，他想起了二考結束的那一幕，邪天在離開前，仰頭看了劍山一眼，他皺了皺眉，抬頭仰望。

　月光如紗，為山壁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白，銀白之中，沒有人影。

　“艸！”

　低聲罵了一句，穆亮深吸一口氣來到山壁前，第二次登山。

　他覺得邪天就在上面。

　他想找到邪天，問問對方劍山最後兩百丈有什麽，他覺得自己若是不放棄，也一定能夠完成最後兩百丈。

　這樣他才會認為自己，與邪天不會差太遠。

　穆亮爬得很快，沿途又找了兩株天元草，大半個時辰後，他再次來到八百丈，面色蒼白的他艱難仰頭，看到了邪天。

　邪天離他不遠，只有十來丈距離，穆亮沒有開口，因為他發現邪天的身體正綻放微微的輝光，好像在修煉……

　修煉?

　穆亮眉頭緊皺，心中湧出許多疑問。

　劍山之上不得動用內氣，邪天在修煉什麽?

　為何非要在劍山上修煉?

　為何非要爬過八百丈?

　隨著自問，穆亮雙眸微亮，仿佛找到了答案，於是他將視線放低，停留在了頭頂上方一尺處。

　越過這一尺，便越過了八百丈。

　穆亮吞了吞口水，右手朝上伸出，可剛伸到一半，一柄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指尖，擋住了他。

　“不用試了，上面不是你能去的。”

　三長老的聲音沒有驚擾到邪天，單單傳進了穆亮耳朵裡，見穆亮心有不甘，他淡淡一笑，將穆亮扯到身旁，順手撕下穆亮的衣袖，朝上丟去。

　眨眼間，衣袖化為粉末，朝遠處飄去。

　穆亮窒息，瞳孔縮到極限。

　“從此處往上兩百丈，全是罡風，先天境以下，活不過一個呼吸。”

　“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穆亮艱難出聲，沙啞問道，“那，他為何能……”

　三長老淡淡道:“因為他的rou身強度，無限接近於先天境。”

　穆亮無言，但三長老看見了他的強烈質疑--不可能！

　“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三長老的聲音慢慢重了起來，“一聽到罡風二字，劍塚外門弟子無一不色變，而邪天遇到罡風，卻能想到用它來錘煉身體，隻憑這一點，他就有理由強過你們，而這--”

　三長老看著失魂落魄的穆亮，和聲歎道，“這就是邪天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原因，知道麽?”

　二人緩緩沒入夜色之中，聚精會神的邪天並沒有發現，他在山壁上不斷變幻姿勢，將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暴露在罡風之中。

　隨著時間推移，積累起來的劇痛讓他全身微微戰栗，他沒有退縮，反倒更加興奮。

　無窮的罡風衝刷著他的身體，通過邪殺他發現，體內血肉筋骨中那些頑固的雜質，正在漸漸松動，這些雜質是他數次洗髓都無法排出的，現在借助無窮罡風，有了可能。

　當海天交接處露出一線紅日時，邪天終於回到山腳，一夜的修煉，並未讓他質變，但他相信，只要堅持在罡風中修煉，他一定會朝自己選擇的前路邁出一大步！

　第三考，並未在劍山外進行。

　一行三十人跟著三長老，第一次踏進劍山以內，真正進入了劍塚的核心。

　劍塚很吵，處處都是劍鳴，有在天上飛騰盤旋的，有被弟子握在手裡曼妙霓舞的，縱使修為不同，相同的卻是劍字。

　這便是真正的劍塚。

　劍氣彌漫，殺意凜然。

　一行人走的不快，路過修行的劍塚弟子時，三十人都會好奇且怯怯地打量幾眼，於是劍舞更急，錚鳴之音在耳邊炸響，惹得他們臉色大變。

　三長老也不阻止，反倒一路用神識窺探他們，因為第三考已經開始了。

　但凡有人止步不前，甚至逃跑的，淘汰。

　還好他們是熱血沸騰的少年，雖怕卻有不知天地高低的狂傲，一個個頂著面色蒼白的臉昂首挺胸，可笑，卻也讓人敬佩。

　邪天看得很認真，甚至動用邪殺，將這些劍舞的所有軌跡全部看清，他發現這些軌跡的確妙到毫巔，比讓鄭陰湖下跪的月影天下，好上十數倍。

　但也不是太難。

　邪天的身體停了一瞬，在這一瞬裡，另一個自己赫然闖入劍陣，不多時回歸，身上多了一道劍傷，劍舞也停了下來。

　“嗯?”

　三長老止步，轉身，冷視邪天，雖然二考登頂意味著邪天已經成為內門弟子，但三考不過，依舊要淘汰。

　“你為何停步?”

　邪天一怔， 恭敬道:“我在研究劍法。”

　“切！”

　劍舞的主人嗤笑一聲，他雖是外門弟子，一身修為卻已達到內氣境九層，此刻施展的，更是他憑借貢獻兌換的絕階劍法。

　這套異常繁妙的劍法，他已修煉兩年，只需再苦修兩月，他立刻就能突破先天境，成為內門弟子，這種劍法，豈是一個還未入門的人能琢磨的?

　本來他還想嘲諷幾句，不過三長老在旁，他隻狠狠看了邪天幾眼，若邪天能進劍塚，有的是機會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三長老也不信，淡淡瞥了眼劍舞，問道:“看出什麽來了?”

　邪天想了想，說道:“進三，左六，退一，右二……”

　一共三十多個動作，被邪天一口氣說出。

　說完，劍舞停了。

　這次是真的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