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寶玉纏著賈母要接了湘雲來,賈母不願違拗了他,便打發人去接。往常是半日就來的,這一次卻未接到人,去的人回道:“門上說史侯夫人帶著姑娘們出門做客去了,隻說等夫人回來回話。”寶玉一見湘雲未來,先就不高興了,隻道:“成日家出門做客有什麽好?倒不如姐妹們一道兒頑著自在呢。”
黛玉這些日子得了於嬤嬤教導,就看著寶玉不好,等閑也不說他。此時聽見,不過轉了頭去,自和迎春說話。探春見寶玉不樂,忙勸著道:“她就今兒不來,等回家得了信兒,也是要來的,等著老祖宗再派人去就是。”賈母便道:“正是這話,你急什麽?早晚必是來的。”
果然第二日史侯夫人便帶了湘雲上門,隻說錯開了賈母派去的人,來給賈母請罪。賈母便道:“我是你們姑姑,縱說你們,也多是為你們好的。雲丫頭如今才多大,不必急著出門做客去,咱們這樣人家,矜持些倒好。正經家裡面東西都學好了,再見人不遲呢。”史候夫人應道:“姑母說的話,我都記著呢。不過昨天實在是人家請了,若不帶著姑娘們,倒失了面子。好在咱們家裡姑娘都好,並不曾有什麽疏漏的。”賈母便點頭道:“這樣還好,隻以後少出去些罷。”
史候夫人應著,又道:“姑母昨兒來接雲兒,我便想著送她來頑幾日的。只是她叔叔說,這些日子府裡忙著,又要造園子,又要預備接駕的,只怕倒添了麻煩。”賈母便道:“她一個女孩兒,倒能有多少事不成?況是跟著我的,前面多少事情,總亂不到我們眼前來。就教她多住幾日罷,她幾個姊妹也是極想她的。”
史候夫人聽著便應下,又打發人送了湘雲自用的妝奩東西來,賈母將原來黛玉住的碧紗櫥給了湘雲,正好與寶玉相伴。湘雲原是和黛玉能說上些話的,聽得黛玉如今自住了院子,便對寶玉笑道:“想來是林姐姐搬出去了,寶姐姐也搬出去了,你一個人覺得悶,才想起我來了罷。我就說,沒事的時候,是想不起我來得。”寶玉急得額頭冒汗,隻道:“我若是不想著你,何苦天天磨著老祖宗接你去呢。只是家裡最近忙些,才耽擱了,要不,早接了你來了。”
湘雲笑道:“我不過說著頑的,你又這樣,可見這性子是改不了的。”說著便拿手帕替他擦了汗,又道,“屋裡面怪悶的,咱們出去找林姐姐頑去。”卻見寶玉躊躇著不敢去,因笑道:“這可是奇了,什麽時候林姐姐你也這樣不願見了?”
襲人是在身邊伺候著的,此時便道:“雲姑娘,你不知道,林姑娘那裡請了一個嬤嬤來教導著,最是規矩嚴的。我們二爺去了幾回,讓人給了好大沒趣兒,如今是不大去的。”湘雲便道:“不過一個老婆子,倒能給主子沒臉不成?林姐姐一向嘴下不饒人的,怎麽不管教了她去?”
寶玉便道:“這話可說不得。聽太太說,那嬤嬤是從忠順親王府上來的,又是官身,好大體面呢。我每每見了她,倒像是看見了老爺,隻管少去罷了。就是替林妹妹委屈,無端受這樣磋磨。”
襲人又勸他一句:“這才是林姑娘的福氣呢,就隻這王府出身的嬤嬤,多少人家都求不來呢。你別又到林姑娘面前混說,仔細她惱了你呢。”寶玉便道:“不過一個嬤嬤,我瞧著妹妹也是忍著呢,再不會為她惱我的。”
湘雲便道:“王府出身有什麽了不得呢,正經只是個嬤嬤,又不是太妃王妃郡主娘娘。我日常陪著嬸娘出門做客,
王府裡也是常去的。南安老太妃娘娘身邊就好幾個得用的嬤嬤,個個都是和氣的,哪裡像她這樣?只怕是覺著自己高貴,就任意轄製了。我卻是不慣著她們的,必要替林姐姐管管。”說著便拉上寶玉出門,又打發身邊翠縷去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道兒。片刻後探春惜春便來了,唯獨迎春屋裡丫頭,說姑娘去了大太太處請安,尚未回來。湘雲奇道:“這是怎麽說的?”探春便笑道:“可見你是總不來的, 倒不知道。大太太喜歡二姐姐孝順,已經記在名下認作女兒的,自然二姐姐要常去的。” 湘雲聽了便不說話,隻拉著寶玉去黛玉院子,寶玉心裡也極想去的,便半推半就跟著去了。隻剛到了院子,廊下雪雁便迎過來笑道:“姑娘們好,寶二爺好。”湘雲也笑道:“你這丫頭,倒比原先長大些了,更懂事呢。”雪雁隻笑,便往屋裡讓。
湘雲進了屋子,忖度左邊必是臥房,一面笑著道:“林姐姐,我可來看你了呢。”一面便要掀了簾子往屋子裡去。屋子裡早出來一個丫頭,正是弦音,輕輕巧巧就攔下了湘雲,行了禮便笑道:“這位必是雲姑娘了。婢子是伺候姑娘的弦音,給雲姑娘請安。嬤嬤剛替姑娘收拾了些東西,裡面亂些,不好請雲姑娘進去,委屈幾位姑娘和寶二爺,坐在廳裡等一等罷。”
寶玉是來過幾次的,從沒見弦音這樣客氣的,心中不禁想著,這樣和顏悅色,才是個嬌俏女兒家的樣子。忙笑著道:“你說得極是,雲妹妹,咱們就等一等罷。”弦音卻不理他,隻好言勸了湘雲坐下。隻過了半刻,黛玉便自出來,笑道:“雲兒何時來的?”湘雲見她身後尚有一個面容肅正,裝飾考究的嬤嬤,便笑道:“可見我是想著你的罷,今兒才來,還沒等跟愛哥哥說上兩句話,就來瞧你了。”黛玉拿了帕子捂著嘴笑道:“你們聽聽,雲兒這麽大人了,還是愛呀二的分不清楚。等明兒出門做客去,可怎麽說話呢。”湘雲嗔道:“你也別說我,早晚隻也有你聽的呢。”又拉著黛玉道:“快跟我來,有好東西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