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為著元春省親一事,賈府一眾爺正要商議。賈赦回院子換了衣服,吩咐小廝去叫賈璉,便要帶他同去賈珍處。不想賈璉匆匆而來,隻笑著道:“老爺大喜,兒子給老爺道喜。”賈赦想著必是知道了娘娘省親的事情,隻板著臉道:“不過是聖人隆恩,值得你這樣作興!”賈璉仍然笑著道:“老爺說的這一樁,自然是件喜事,兒子要說的,卻比這個還要好呢。”賈赦便道:“有什麽事,你隻快快的說。再這樣磨磨蹭蹭,仔細我賞你一頓好板子!”賈璉忙道不敢,湊過來細細說了幾句。賈赦先時橫眉怒目,接著又緩和下來,待得聽完,便撫著胡須隻瞧賈璉。
賈璉不知賈赦有何想法,隻陪笑道:“兒子也是突然想來的,便跟父親說了。若有哪裡不好的,父親隻教訓就是。”賈璉如今摸到了賈赦軟處,隻待一叫“父親”,賈赦便自然寬容許多。此時一見賈赦神色不辨,便又喊起父親來。賈赦半晌才冷笑一聲,道:“我還不知道,你如今倒有大本事了,想來跟你那些兄弟學的不少罷。”賈璉隻低頭應著。賈赦卻又不說別的,隻帶著賈璉便去東府,將將上了馬車坐好,才道:“這一計還好,隻還有些不圓滿處。到了珍兒那裡,你隻記得照著我的話說,不必多言,將來說不定倒可不負你這番心思。”
賈璉此時才知賈赦是聽進去了,不免又高興起來。待到了東府,賈珍父子並賈政及賈家許多爺們都到了,隻這說得上話的,也就賈赦、賈政並賈珍三人,賈璉與賈蓉不過聽命罷了。一時三人議定,從榮國府東側起,加上東府花園子一帶,至西北處,總共有三四裡大的地方,盡夠蓋省親別院的了。又將此事交予賈璉,隻待找人畫了圖樣便好。賈璉見賈赦總不說那話,急得心如油煎,然而幾人吩咐,仍是少不得應下,只是不時看看賈赦,生怕漏了什麽眼神消息。
直等著商議完畢,賈赦便當著賈政賈珍等人對賈璉道:“此次娘娘若能省親,闔家臉面有光,顯見聖恩隆重。你要多上心才是,必要辦得妥當。”賈璉應著,賈赦又道:“大事上還要你二叔做主,你隻多聽你二叔與你大哥哥的。”賈珍便應著道:“請叔叔們放心,侄兒與二弟是必定盡心的。”賈璉心中憋屈的很,卻只能應著。
回來路上,賈璉終是忍不住道:“老爺今兒為何不說呢?正好族中眾人都在的,正是個好機會。”賈赦隻閉目養神,半晌才道:“糊塗!那幾個人,是能做的了主的?不過擺設罷了。這是大事,著急不得,我自然有法子。”賈璉隻得悶著。待回到自己院子,鳳姐兒見他神色不好,忙問道:“可是老爺罵了你?”賈璉隻道:“老爺罵我,我倒還明白些。老爺隻說自有辦法,卻通不肯說。”鳳姐兒便道:“既然老爺這樣說,必然是心裡有底的。反正咱們也只是在老爺跟前出個主意罷了。”遂又招呼丫頭擺飯。
賈璉自知無法,也便丟開去與鳳姐兒對坐了吃飯。剛拿起筷子,便聽得門簾處響,是賈璉乳母趙嬤嬤來了。夫妻兩個忙讓酒菜,又讓她上炕來坐。趙嬤嬤自然是不肯的,平兒等便在桌下又設了一個小幾,在賈璉桌上撿了幾樣菜,她只在幾上自吃。
鳳姐兒最是人前一盆火的,隻不斷招呼平兒:“媽媽如何吃得了那些?沒得倒硌了牙,隻把早上那燉的爛爛的火腿肘子端來,我就說,那個最合適媽媽吃的。”又對趙嬤嬤道:“媽媽你也嘗嘗你兒子上次從揚州帶來的惠泉酒。”趙嬤嬤滿臉堆著笑,
隻道:“我喝著呢。奶奶如今有了身子,胃口也好,面色也好,可見得肚子裡哥兒是個疼人的。不像我那媳婦,懷了孩子倒如懷個冤家,整日裡水米不敢沾牙,如今倒瘦的可憐。”鳳姐兒忙道:“瞧媽媽說的,我這裡有的是藥材,你帶回一包去給她調養調養,必然就好了。”說著便讓平兒開了庫房去拿藥材。趙嬤嬤一時合掌道:“罷了,罷了,我就知道奶奶最是個善心疼人的,比我們這爺還好些呢。眼見家裡落下這樣一樁大喜事來,正是該用人的時候。正經我今日來,倒是求爺上上心,好歹提攜你那兩個兄弟一把,他們原不比旁人一樣,就多照顧些,別人也說不出什麽話來。何況著,他們和你是親近的,用著不順手些?” 鳳姐兒一聽便知是因著娘娘省親的事情,來求差使的。見賈璉沉吟,便笑道:“媽媽是積年的老人了,家裡什麽事情必然都清楚的。可惜我年紀小,竟也不知道,只聽了家裡人說, 這省親可是極熱鬧排場的呢。”趙嬤嬤拍著腿道:“誰說不是呢。都是宮裡主子,想來這省親比之接聖駕也不差什麽的。說來那時候我也才記事兒呢。咱們賈府裡那時候預備著接駕一次,隻銀子就花得流水一樣!奶奶的娘家也是接過駕的,還有那江南的甄家,唉吆了不得,獨他們家接了四次駕呢,堆山填海的金銀,只怕不盡心呢。”鳳姐兒聽了便道:“我每常聽的也是這樣,隻想著同為世家,如何他們家就這樣富貴了呢?”趙嬤嬤一時喝得高興,便道:“奶奶倒不必說,不過是用了皇帝家的銀子,給皇帝臉上貼金罷了。誰家倒有那個閑錢買些虛熱鬧去呢?”
賈璉本是一邊想著他兩個奶兄弟的差使,如今聽了這話,忽而笑道:“我也不曾聽過,原來還有這樣熱鬧。只是皇帝家的銀子,如何能用的呢?”趙嬤嬤便道:“我的爺,我那是也是聽了人說的,聖人仁厚,若是為著皇家的事,準許這些勳貴人家去國庫裡支銀子來花。又不花自家銀子,誰不願意得了這恩典呢?不過我知道的,也隻那甄家還有咱們家並奶奶娘家罷了。”
賈璉原聽韓承澤說過一些國庫緊張,無錢支應戰事的話,又說了幾句因由,隻不曾十分明白,今日聽了趙嬤嬤說,頓時心頭雪亮,再一細想,便覺得背上都森森冒出汗來。隻笑道:“媽媽托付的事情,我記得了,趕明就讓哥哥們過來,我保管安排好了就是。”趙嬤嬤得了實信兒,隻說回去囑咐兩句,便高興去了。這裡賈璉心事重重,待得第二日天亮,隻交代了鳳姐兒幾句,便往賈赦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