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家店自有一番好處,薛蟠原本不知這些,心思都在那幾家鋪子上。只聽了小二說的這些話,一顆心喜得要跳出來,隻對賈璉道:“二哥哥,你瞞得我好!這樣好地方,如何今日才教我知道。”
賈璉隻做不知,笑道:“你竟不知道?這樣地方,我還以為你是常來的呢。”薛蟠抬手便拍了一疊銀票在桌上,笑道:“今日來了,必要好好領略的。小二,你隻撿那有名頭的,給爺來上一出瞧瞧。”小二見來了大客,心中歡喜,忙笑道:“爺放心,自然能讓爺滿意的,隻這有名頭的,出來卻不便宜。”薛蟠立時瞪起眼來,道:“你瞧著爺花不起銀子不成?這些你先拿去,待會兒看得高興了,爺還有賞呢!”賈璉攔道:“蟠哥兒,今日我們不是要說事的?況還有韓兄弟在呢。”
薛蟠見韓承澤睜著一雙眼睛隻瞧著他們,便笑道:“二哥哥別急,韓兄弟還小,並不知道什麽,咱們就邊說邊頑,也不耽誤了。”仍是讓小二速去準備,賈璉見攔不下,也隻好作罷了。
想來是薛蟠的銀錢使了大力,少頃便有一班小戲進來,那為首的兩個小旦,都是十三四歲上下,裹著一身戲服,生的膚似凝脂,眼如水杏,嫋嫋娜娜過來行了禮,那眼睛便落到薛蟠身上,嬌滴滴奉上單子請了點戲。賈璉便道:“我自來不愛這個,蟠哥兒是個在行的,你隻點一出讓她們唱著就是。”薛蟠是個圖新鮮的,香菱那樣相貌,也只是得他愛上一時罷了,如今看見這兩個,隻覺從頭到腳無一處不愛,涎著臉笑道:“你們有什麽好的,就拿來唱,爺都愛聽。”
那小旦回眸一笑,薛蟠隻覺渾身酥軟,什麽生意鋪子通忘到九霄雲外,眼裡只剩那小旦身影。韓承澤見薛蟠如此,心中倒是一歎,怨不得人人都要打這薛家主意,這薛大傻子果然不負這個諢號,也實在太好哄些。眼見薛蟠意動神搖,頗有些不像了,才咳一聲道:“璉二哥哥,先生下午還有功課,如今我須得回去了,改日有空,我再來請二哥哥並薛家哥哥罷。”
薛蟠哪裡還聽得見他說話,賈璉推他一把,才回過神來,得知韓承澤要走,心裡更是歡喜不必約束,隻道:“韓兄弟且自去,咱們自家兄弟,不礙什麽。等你得了空,哥哥再請你吃好得去。”韓承澤便歉意一笑,臨走時又笑看了賈璉一眼,方出門自去。
韓承澤一去,這裡薛蟠再無顧忌,就好似馬失了籠頭,便有多少癲狂樣子都露出來。賈璉也是風月場中慣了的人,焉有不明白的?因此便笑著道:“蟠哥兒瞧著,這兩個小旦唱的可好?”薛蟠隻連連點頭叫好。賈璉又道:“我聽這小二說,單這一樣可不算什麽好處,誰家倒沒個小戲班子的?隻這個不同,瞧得樂了,就是自己粉墨登場也使得,又沒人瞧見,又自家樂了,豈不比這裡斯文坐著得趣兒?”
薛蟠此時興致上來,早顧不得,聽了賈璉慫恿,越發興頭兒,趁著酒蓋了臉,便也跟著裹了戲服到那台子上去。這小旦唱的正是一出才子佳人的風月戲文,薛蟠也不管唱得唱不得,隻扯了嗓子來唱,借著那戲文又拉扯摟抱,又雙雙飲杯兒,說不盡的風流快活遂心逐意。
賈璉眼見時候長了,方才道:“蟠哥兒,你也節製些。這豈是一日樂得完的?正經說些眼前大事,解了這些官司,再來痛快樂上一樂,倒不好麽?”薛蟠摸了一把那小旦臉蛋,嘴裡打著唱腔哼了半句,才笑道:“好哥哥,我今兒真是十足快活。
往常見了他們敷面串戲,還隻覺得奇怪,大家公子,倒有做這個的?如今我才知道,真真這是個美差呢。”說著又扯著那小旦袖子歪纏,笑道:“你這個小模樣,活像那個小柳兒去。隻你這精氣兒差些,若換了他,嘖嘖嘖,那眉眼身段,才配叫個絕色佳人呢。” 小旦只是笑著,咿咿呀呀又唱起來,薛蟠才扔了那衣服,搖搖晃晃回來,笑道:“璉二哥,咱們隻說罷。”賈璉笑道:“你如今這樣子,還能聽我說話呢,正經先回去歇著,等明日我前後想得明白些了,再告訴你罷。”薛蟠聽了這話,更高興起來,隻舉著一盞酒道:“我竟是何德何能, 有璉二哥這樣照應我,我敬二哥哥一杯,二哥哥今後若有事吩咐,我薛蟠絕不說一個不字。”說著便一口飲乾,又將空杯照給賈璉看。
賈璉倒有些感慨這薛蟠赤子心腸,想來若不是個浪蕩愚笨的,也能做個朋友,如今隻好歎一聲罷。叫了那一幫小戲子出去,讓興兒好歹替薛蟠收拾了,又讓他出去叫了跟著薛蟠的小廝進來,略囑咐幾句,便好生讓人送了薛蟠回去。
眼看著薛蟠去了,賈璉便去銷帳,不想薛蟠留下的銀子頗多,倒還剩下幾百兩來。賈璉暗地怎舌,隨手將銀票放進懷裡,招呼了興兒備馬,便出門直奔水墨齋去了。
韓承澤看見賈璉進來,隻往外照了照日頭,便笑道:“哥哥戲看得足了,心情都好上許多。”賈璉笑道:“我也是多承了兄弟的情罷。”又拿出銀票道,“明兒隻拿了這個回去,只怕他要從此死心認我是再好不過的人了。”
韓承澤看那銀票,約有四五張,都是百兩大額,不由笑道:“這薛家果然豪富,我往常只聽了你們說,還不肯深信,如今卻是不得不信了。”賈璉道:“誰說不是?日前他只和我抱怨,隻托二嬸給薛大妹妹進宮打點,就花了五萬多兩銀子;前兒娘娘封妃,又是幾萬兩銀子出來;如今蓋園子,我聽鳳姐兒說,姨媽帶了薛大妹妹,竟是抱著一箱子銀錢去的,只怕又有幾萬兩呢。想來他們一家子,都是銀錢撒慣了的。”
韓承澤又從懷中拿出十幾張銀票來,堆著桌上看著,半晌才道:“這薛家出手實在大方,家裡可得有多少銀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