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賈政休沐在家,給老太太請了安回來,卻見穿堂遊廊下,賈環正站在那裡,手裡拿了一本書,背的搖頭晃腦。賈政撚須聽著,只聽他背到一處,便停下來,抓耳撓腮,翻開書瞧瞧,重又背起。賈政便哼了一聲,賈環忙回頭,看見賈政才恭敬行禮:“兒子給老爺請安!”
賈政略一點頭,才道:“你學裡學到哪裡了?”賈環便說了一處,賈政道:“那你方才背的是沒學過的?”賈環應了聲是,又道:“學裡先生說,讀書百遍,其義自見。因此我想著,雖然沒學,我隻多看多記,再學時也是有好處的。”
賈政聽得心裡不住點頭,看賈環越發順眼。想起今日反正無事,不如考校了兒子們學問。因此一面叫了賈環進書房,一面又打發人去叫寶玉。進了屋子,又略問了賈環幾句,但凡學了的,答的倒都還好,有沒學的,三句裡倒也能說對一句。又等了一會兒,才見寶玉慢慢進來,賈政便不悅道:“我的話也不中用了,這樣磨磨蹭蹭!”
寶玉囁嚅著不敢說話,賈環忙道:“老爺別生氣,我才聽姨娘說,二哥哥生了病的,想來還不曾好。故此來的慢了。”
“不過白冷著些,什麽大病!”賈政卻更怒,喝道,“都是老太太並太太慣壞了你!這些日子你不進學,在家可學功課?”
寶玉低著頭道:“學了的。先生給留了文章並讓我抄些大字的。”
賈政便撿了問題問他兩個。寶玉自來聰明,又有急才,若到平時,賈環實是不及他的。奈何一到了賈政跟前,寶玉便有多少的聰明也都通不見了,隻嚇得如避貓鼠一般,比起平時十不及一了。賈政如今只有寶玉一個嫡子,正是對他寄予厚望的。眼見寶玉畏縮不堪,說的話也有些語無倫次,竟還比不上賈環展樣大方。一時心裡氣急,隻道:“孽障!可見平常並不用功,隻來哄弄!”說著便一拍桌子,喝道,“還不滾出去!就在廊下反省,何時這書說得清楚明白,何時進來!”
寶玉原聽了滾字,心裡正喜不必捱著了。豈料還不能走,垂頭喪腦的出去,賈政又氣得直呼“孽障”。賈環忙上前兩步道:“老爺先別生氣,二哥哥真是病的厲害呢。我聽姨娘說,那晚上,太太並老太太都過去瞧了,最後還是林姐姐的丫頭紫鵑來了,二哥哥才好了。聽說如今還是讓紫鵑守著才能好呢。可見二哥哥是真病了,神志尚不太清呢。”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賈政更覺不對,如何哥兒生了病,卻要親戚姑娘跟前的丫頭來治的?越發氣的面色鐵青,隻叫外面人先送了環哥兒回去,又賞了他一套文房四寶,回頭便讓人把寶玉叫了進去。賈環尚不曾走遠,便聽見書房裡傳來賈政呵斥之聲,隻暗暗一笑,便仍舊回了趙姨娘處。
因著快要過年,王夫人並鳳姐兒是當家的太太奶奶,自有許多事情料理,寶釵黛玉並著三春,隻日日在賈母處頑笑。這一日早,因著外面冷,眾人都在寶玉屋子坐著頑。賈政叫了寶玉去,各人隻瞧著寶玉萬般不情願的去了,寶釵先笑道:“寶兄弟這樣子,哪裡是去見姨父?竟比上戰場更難些呢。”
探春這幾日心情極差,王夫人指著讀書並做女紅的事,說了她許多,竟不知怎麽還提到了給寶玉做鞋之事,言辭裡是說老爺知道了,責寶玉奢靡,怪她帶累寶玉挨罵。她如何敢駁?隻得認錯,這幾日又日日去給太太請安,又樣樣在意伺候,隻不見王夫人展顏,心內生怕王夫人厭棄了她。
此時見寶釵說話,忙不迭跟著道:“二哥哥其實書讀的不差,隻不知為何單怕老爺問他。” 黛玉笑道:“他若真讀書了,何必怕問?多半是借著讀書幌子又做別的呢。”說著便走到妝台前,隻掀了那青花水紋的瓷盅來,裡面便是一排十根的玉簪花棒,隻瞧著襲人道,“二哥哥的心思,都在打扮女孩兒身上,如何肯去讀書呢。”說著自己便笑了。
襲人先歎了口氣,接著也笑道:“真真是林姑娘最知道他的。只可惜這個毛病,總也不肯改,前兒還磨纏鴛鴦,只差讓她惱了。依我說,他是最聽林姑娘的話,要是林姑娘能說他兩句,不定倒能改好呢。”
黛玉冷笑道:“這倒奇了, 如何我就成了能勸的了?正經你該去找寶姐姐。太太才誇了寶姐姐穩重能勸人的,你倒忘了?放著真佛不拜,卻來求我,豈不是本末倒置?”
寶釵見襲人臉色紫漲,料著不好,忙開口道:“真真顰兒是個會說話的。隻張口就把差事交到人家那裡。若勸的好,你便當一個舉薦有力的功勞,若勸不好,便是人家沒有本事,也不與你相乾。你們可瞧瞧,這得是多少心眼子想出這麽好主意呢。”
幾人便當玩笑一笑而過,獨襲人訕訕退到一邊,心裡暗恨。原本她是寶玉屋中第一人,因著兩人有些親密處,素來便與別人不同,她又有些癡處,想著將來縱然二奶奶進門,她也終歸是要一輩子陪著寶玉的。誰料,斜刺裡出來一個紫鵑,因著說了那麽幾句話,如今倒成了寶玉眼珠子,連太太似也對她另眼相待的。偏生晴雯那蹄子,對紫鵑全不似對自己這般,隻叫她無處使力。今日林姑娘一來,紫鵑有些過不得,隻回了屋子不出來伺候。襲人本想借著黛玉說上兩句,不想黛玉嘴下不肯饒人,倒叫她下不來台。
迎春看著尷尬,方拿了一本畫冊要與黛玉同看,便聽得門簾處響,竟是司棋進來,笑著請了安對迎春道:“姑娘快回家吧,二奶奶叫你去呢。”
迎春便站起來道:“那我便先回去了。”寶釵笑道:“如今要過年,鳳丫頭忙著,竟連迎丫頭也跟著不消停了。這幾天裡,倒借了有一半去。”迎春隻笑,還未等說話,便有一個小丫頭慌張張跑進來,扯著嗓子隻喊:“襲人姐姐快來,二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