檜不敢再想,不知什麽時候皇帝已經離去,他也懵懵的站起來,邁著跪到麻木的雙腿,一步步走出房門,在門口等著他的是秦大宗。
“大宗,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回稟老爺,今個是臘月初八,早上出門的時候,夫人還特意叮囑小的,讓小的提醒老爺早些回府,與夫人,小少爺一起喝臘八粥。”
“回不去了,你替老爺回去一趟,告知夫人,就說···”秦檜苦著臉道:“就說萬歲傳旨有緊急公務,年前這半拉月都可能是回不去了。大宗你也就留在府裡照看,這個莊子很安全,不用為老爺擔心,有你在府裡守著我才踏實些。1。”
秦大宗彎腰應諾著,抱拳道:“老爺身邊沒有人也不行,小的白天跟著老爺,晚間回府照料,也不失為兩全其美的法子。”
“好好···你去忙吧。”
臘月初八,這一天在民間鄉裡是一個標志,標志著一年一度的春節正式開始。
臨安城,天子之都,城裡開始響起稀稀落落的鞭炮聲。但是有很多人都發現,今年的氣氛與往年不大一樣,因為很多人感覺到,喧鬧下藏著一絲淡淡的悲涼。
嶽震在第一時間獲悉了最新的變化,嶽家的案子已經和大理寺毫無關系,樞密院知事秦檜被正式推上前台,就連皇帝所給的二十天限期,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二十天,很多人,很多事情都要在這二十天裡有一個結局。5。
悵然若失的松了一口氣,有一個期限,哪怕是毀滅的期限,也要比遙遙無期的等待好很多。他悄然的開始準備,準備著為自己,為家人的命運,最後一搏。
日子就是這樣,當你注意它、計算它的時候,它會過得很慢很慢,慢的令人發指,令人心慌意亂。可是當你忙忙碌碌,顧不上去想它的時候,屈指一算你就會嚇一跳,好快,十年彈指一揮間,何況區區的二十天呢?
臘月二十八,朝廷在這一年中的最後一次朝會,文武百官肅立在金鑾殿下,二十天暴風雨前夕的寂靜,讓這裡的很多人心力交瘁,已然搖搖欲墜。
高坐龍椅的皇帝好像心情不錯,但是他不說退朝,群臣也只能這樣噤若寒蟬般等著,明眼的文官武將很清楚,皇上是在等一個人,樞密院秦大人此刻並不在金鑾殿上。6。讓韓世忠韓太尉的身形顯得很突兀,也很孤零。
“樞密院知事秦會之大人覲見皇帝陛下···”
手捧卷宗的秦檜出現在大殿門外,百官的視線也都飄過去,有人好笑,有人惴惴,看樣子秦大人的這二十天也不好過。
“臣叩見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雙眼通紅,滿臉疲態的秦檜將卷宗捧過頭頂,聲音很嘶啞。“幸不辱命,臣已查明,前太子少保、左太尉嶽鵬舉通敵叛國一案證據確鑿屬實,鐵證面前嶽逆也無從抵賴,供認不諱!書證,證人及案犯口供均在此處,請萬歲禦覽!”
“呈上來!”皇帝的笑容散去,臉色陰沉的點點頭,殿前宦官急忙上前去捧卷宗,不等卷宗遞到皇帝案前,韓世忠早已出列跪倒。1。
“萬歲!臣等大宋武官不服!嶽太尉一案過於草率!”
“哦?”把卷宗拿到手裡,高宗趙構抬頭看下去。“是韓太尉一人不服?還是我大宋朝所有武將都有異議?”皇帝陰翳的視線掃過,廂軍、禁軍、護軍的將領們紛紛低頭,有的還不自覺的向後退退。
微微一笑,趙構收回視線一邊翻看著卷宗,一邊平靜道:“嶽逆一門自甘墮落,還好軍中諸將盡忠職守,不肯與其同流合汙,才讓叛逆不能成事。
所以,朕堅信,我大宋軍中全是忠臣義士,嶽逆一案主犯不過是嶽家三人,韓太尉你說呢?”“萬歲,嶽鵬舉有功於···”
“萬歲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群武將呼啦啦跪倒,頌揚之聲將韓世忠的聲音淹沒,韓帥憤然回頭,大宋幾十位將領竟然沒有一個人敢與韓帥對視。9。
“韓世忠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左太尉謀逆未遂落網歸案,其麾下數萬大軍駐於襄陽一線,朕深感憂慮。特令,右太尉韓世忠即刻出京,前往安撫,韓太尉此去定要言明聖意,嶽逆一案絕不牽連軍中將領。
“韓太尉快接旨啊,韓太尉···”跪在地上的秦檜直起腰,推推身旁的韓世忠。
韓世忠木然的磕頭接旨,手捧著聖旨韓帥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萬歲,嶽鵬舉為國征戰二十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懇請萬歲法外開恩···”
高宗皇帝又一次擺手打斷了他,臉上笑盈盈的,語氣卻異常冰冷。7。“呵呵,韓太尉抓緊時間離京辦事吧。至於如何處置嶽逆一門,自有國家法典為依據,就算是朕也無權乾預,一切由刑部依法判定。”
“是,臣明白了。請問萬歲,臣離京之前能否去探望嶽鵬舉?”
“呵呵,韓將軍看著辦吧···你願意去,朕不會阻攔!”
“臣告退···”韓世忠微微佝僂的身形剛剛走出金鑾殿,一個聲音就在他身後響起,而且很明顯是殿下宦官那種尖厲的嗓子。
“萬歲有旨···經查前太子少保,開國侯,左太尉嶽鵬舉叛國一案證據屬實!嶽逆深受皇恩卻不思報效,實屬罪大惡極!經由刑部和議,嶽鵬舉以律理當即刻處斬,念其曾有功於朝廷,準其自縊留全屍。4。其子嶽雲,其婿張憲為虎作倀,罪不可赦,以律斬於鬧事街頭!嶽家其余人等,發配於三千裡外大理國!欽此···”
猛的一趔趄,韓世忠急忙伸手扶住白玉欄杆才站穩,高大森嚴的宮闕在眼前搖晃起來,千軍萬馬中也不曾皺過眉頭的將軍,無力的坐在石階上。
“退朝···”
文武百官鴉雀無聲的從太尉身旁經過,沒有人過去說句話,都好似躲避瘟疫一樣腳步匆匆,只有最後出來的秦檜向韓世忠伸出了手。
“太尉請起,石階上很冷的···”
拂開秦檜的手,韓世忠看也不看他起身就走。“秦大人,世上最冰冷之物是什麽?本帥告訴你,是人心!哈哈哈···是人心呐!哈哈哈···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哈哈哈···嶽鵬舉啊嶽鵬舉,世人敬你,怕你,罵你,卻沒人知道,你也是個可憐之人!可憐可歎,三十功名塵與土···”
就這樣嬉笑怒罵著,韓太尉踉踉蹌蹌的行走在皇城中,慢慢被龐大巍峨的建築吞沒。2。
到嶽府宣讀聖旨的是福親王趙榛,不是他想來,而是沒有人敢來。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嶽家還有一個活生生的小煞星,這件事還沒算完。即便福王前來,也是帶著龍家眾好手傾巢而出,他不敢確定此時的嶽震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出乎意料,嶽家女人們出人意料的平靜接旨,沒有人哭鬧,嶽震更是出人意料安靜,一直安靜的看著,就好像面前的事跟他沒有關系。
聖旨中除了對嶽家的處罰,就是勒令嶽家即可準備收拾,三天后,也就是大年初一的早晨,刑部押解的官員就要前來,嶽家所有人必須起程上路。
福王火燒屁股一樣在嶽震的注視下匆匆去了,也帶走了原來監視嶽家的所有侍衛。大家都很清楚,降罪聖旨一出,淒雲慘淡的嶽府已經變得無關緊要。是皇帝很順利的把嶽家三人處死?還是會有什麽變化?很多人拭目···
天天剛剛黑,宗銑找上門來,他給嶽震帶來了最好的壞消息。嶽雲、張憲要在大年初一的午時行刑!秦檜是監斬官。嶽震聽罷心頭大定,半天的時間差足夠家人遠離臨安。沒有家人的掣肘,他的營救行動又多了些許勝算。
宗銑還說,秦檜也不知道嶽元帥的最後時間,秦檜透露的意思是說,皇帝要親自送嶽帥最後一程。
嶽震的心又提了起來,算算日子只有兩天一夜的時間了,在未來兩天一夜的任何一個時間裡,父親都有可能遇害!時間不詳,他現在只能相信歷史,相信在歷史中,悲劇最終發生在與嶽府一街之隔的風波亭。
時間寶貴,嶽震先是托付宗銑一定要盡快探聽到父親的詳情,然後他馬不停蹄的到了佛緣閣,監管嶽府的侍衛既然全部撤走,他當然要迅速建立一支保護家人的力量。
時起時落的鞭炮聲,掩蓋了烏蘭人的轉移,車馬和人員分批進入嶽府,一切悄然安排妥當,天光大亮,這天是臘月二十九。
第四百一十四節
鳳凰山莊的地勢稍高,空氣中還有些淡淡的薄霧,吃過早飯的嶽帥走出房門,小院裡不見侍衛的蹤影,這讓嶽帥多少有些意外。
看著屋頂、小樹上殘留的白雪,用力吸了口氣,清涼寒冽的空氣讓嶽帥為之一振,將軍踱到矮樹邊上時,發覺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樹丫處,未及溶化的雪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淺淺的冰窩窩裡,卻顫動著一大滴水。那滴水在冰裡搖晃著,分明是要找到一條出口,順著小樹乾流下去。幾經晃動那水滴還是不能突圍而出,嶽帥驚奇的發覺,水滴很明顯的慢慢變大,它竟然懂得去消融周邊敵人,壯大自己!好神奇的一滴水!
“鵬舉···”一聲低沉的呼喚,打攪了聚精會神的嶽帥,他皺皺眉頭轉身看去。6。
“韓帥···”看到一身戎裝的韓世忠,嶽元帥有些愣神,兩人關系不好不壞,嶽家倒台韓世忠雖然不至於彈冠相慶,他突如其來的探望,還是讓嶽帥感覺到了什麽。
韓世忠邁步上前,行禮道:“奉命歸隊,臨走前,來看看鵬舉,這裡還不錯嘛,倒也算是一個清淨好去處。”
他藏在眼底的傷感,嶽帥看得清清楚楚,篤定了心中的猜想嶽帥坦然而笑。“呵呵,韓帥曾是嶽飛長官,亦算是嶽飛兄長,兄長前來相送小弟感激不盡。從今後,北伐重任落於兄長一人肩頭,為了千裡失土也為了河北萬千黎民,兄長要多多珍重!”
“鵬舉兄弟!今時今日你···”韓世忠話說半句便哽咽住連連搖頭,眼含淚水一把抓住了嶽飛的手。3。“兄弟!老哥無能保不了你···”
“韓帥切莫這樣說,嶽飛無地自容。”兩手緊握,嶽帥微笑道:“韓帥此去接管小弟的部下,平日裡他們被小弟驕縱慣了,恐怕一時間難以接受如此巨變,還請兄長大人有大量,給那幫兄弟留幾分顏面。”
韓帥連連點頭,鄭重說:“一定,一定!鵬舉放心,韓某會像對自己的兄弟一樣!鵬舉可有什麽話要托付他們?”
嶽飛笑笑搖頭道:“呵呵,小弟這般境地多說無益,就請韓兄代嶽飛說一句,世上無不散之筵席,讓大家各自珍重。”
“呵呵,鵬舉灑脫,韓某自歎不如···”
“那裡,那裡,只是這些日子被困於此地,突然想明白了很多道理。7。”風輕雲淡的談笑自如,沒有半點頹廢,即便是將要走向人生的盡頭,他依舊那般從容。“你我都是軍人,都曾走過無數的山水,卻很少有機會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風景。回首往事,這才驀然發覺原來一草一木,一片落葉,一滴露水,也都有其動人心魄之處,世間萬物自有其歸宿,我嶽飛又怎能逃脫?早也是歸去,晚也是歸去,何必計較頂風或是冒雨呢?”
韓世忠松開嶽帥的手,後退一步一躬到地。“臨別箴言,兄銘記於心,鵬舉家中還有什麽放心不下, 盡可托付韓某,為兄一定盡力辦到。”
眉頭一皺,嶽飛話到嘴邊又莞爾失笑。“呵呵,他喜歡折騰,就折騰去吧,要走就走的乾乾脆脆,利利索索。6。韓帥一路順風,恕嶽飛不能相送了。”
兩人唏噓相別,明知是永別,嶽飛卻依舊神色如常,搖臂相送,韓世忠佩服又傷感,千頭萬緒中還有些兔死狐悲的自艾。離開鳳凰山莊,韓帥忽然想起嶽飛所說的‘他’,忍不住還是去了嶽府。
韓帥剛走,福親王就到了,嶽帥整整衣袍跟著福王走出院落,甬道旁停著黑蓬馬車,嶽帥什麽也沒問,神態平靜的上了馬車。馭者馬鞭輕揚,車子滾滾而動,走出內院上了筆直的大路,又有兩輛篷車加入隊伍,一行車馬慢慢悠悠的走出山莊。
嶽震沒有留在家裡,接待韓帥的是銀屏小姐。
聖旨來到,嶽家三個男人必死無疑,嶽府提前設置了靈堂,只等噩耗傳來。6。白紗白幔隨風飄揚,出進的人也全是白衣白袍,好不肅殺淒涼。
“家門不幸,只剩下一家婦孺,失禮之處請韓伯伯體諒。”素衣白袍的銀屏彎腰低頭,韓世忠急忙擺手道:“賢侄女就不要客氣了,本帥與鵬舉同在朝**事這麽多年,怎麽也算是兄弟一場,賢侄女有何難處,盡管對本帥講。”
銀屏彬彬有禮的彎腰致謝:“多謝伯父,家裡倒也沒什麽事情,只是銀屏厚顏,想請韓伯伯幫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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