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倉庫的大門,入眼的首先是一片昏暗。
數秒後,當眼睛逐漸適應了光線的變化,再凝神望去,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倉庫內的一張大桌子上陳列著種類齊全的刑具,刑具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天花板上懸掛著滿是不堪入目傷痕的殘屍,明顯在生前都經歷了慘無人道的折磨。
在緊貼牆壁的兩側有一個個已經生鏽的鐵製牢籠,裡面堆積著一些死狀淒慘的屍體。
他們早已僵硬的灰暗臉龐上都還帶著對於死亡的恐懼以及深淵般的絕望,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一般,在怨恨地瞪視著什麽。
空氣中還遊離著屍體腐爛和大小便失禁般的味道,聞到的人都感到一股深深的惡心感從腸胃裡蔓延出來,乾嘔不已。
“這……這是什麽啊……”
賽琉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她並不是一個見不得血肉橫飛的嬌弱少女,相反,她在這方面的承受能力在警備隊中還算比較突出的。
然而,眼前這一幕實在是太過驚人了,已經超越了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常識。
“嘁,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惡趣味啊,這家人已經連身心都腐爛透了嗎?”
阿羅文別過頭去,這樣的慘劇連他這樣經歷過戰場的人都有些不忍直視。
“這就是帝都的黑暗啊。”
哈維爾緩緩道,他的聲音如呼嘯而過的北地罡風一樣寒冷。
“好好看看吧,賽琉……你眼前的這一切,才是這個國家最真實的一面!”
賽琉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她用雙手抱住腦袋,痛苦道:“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麽過分的事情?”
“這一切的緣由,僅僅隻是為了滿足他們那愚蠢的欲望罷了。”
“為了自身的興趣而不惜殘害他人性命,這就是這家人的本性!”
哈維爾從懷裡取出那本記載著這家人滿滿罪行的觀察日記,將它遞給賽琉。
賽琉接過,翻看了幾頁,臉色越發慘白。
“這個家族的女主人為了研製新型病毒藥劑,用花言巧語將一些外鄉人蒙騙了過來,然後假裝和善地對待他們,暗中卻又偷偷下藥使他們失去反抗能力,最後把他們關在這裡,當做實驗材料來使用。”
“至於那個貴族弗吉爾和他的獨生女兒艾麗婭,更是虐待成性的瘋子,他們酷愛凌虐,甚至將許多被囚禁在這裡的人活活拷打致死!”
“在帝都警備隊所收到的報告中,不是常有外來人員失蹤的案件嗎?現在你明白了吧,那些案件大都是類似於弗吉爾這樣的貴族乾的好事!”
“這就是這個國家如今的現狀,居於統治地位的貴族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渣,只知道驕奢淫逸、貪圖享樂,甚至為了滿足一己私欲,不斷將不幸強加給他人!”
“不,說他們是人簡直是對人類的侮辱,他們隻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惡鬼,毫無人性可言!”
哈維爾話語不斷對賽琉的內心造成著劇烈的衝擊,一波又一波地震蕩著她的心房,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混亂到不能再思考任何事情。
她是帝國軍人的一員,她應該滿懷著榮譽去製裁這世間的一切邪惡。
為了人民,為了國家,更是為了守護,去伸張正義!
她的爸爸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被賊人殺死的,她的師傅歐卡平時也是這樣教導她的。
然而,現在眼前就有帝國的子民遭到殺害,
但她卻什麽也做不了,因為行凶之人就是她拿起武器保護的對象――貴族,這個國家的代表。 為什麽她一定要去保護這樣的人渣不可?
這樣的事情才不是正義!
一定是有什麽地方搞錯了,無論是這個國家,還是這個世界……
“賽琉,我希望你至少能看清這一點。”
哈維爾牢牢抓住賽琉的肩膀,直視著她琥珀色的眼睛。
“你,我,阿羅文,我們這些立志守護帝國的軍人,到底是為了一個什麽樣的國家而奮戰至今?”
“隻有看清楚了這一點,你才有資格直面未來的命運,然後做出選擇。”
賽琉的眼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動搖,她痛苦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隊長……我不明白啊……你所說的國家也好,命運也好,選擇也好,我都不明白啊……”
“你不需要現在就明白,這並不是一個立刻就能想清楚的問題,就算是我,當初也迷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你可以盡管去煩惱,盡管去碰壁,因為這都是你必須要經歷的事情。隻有這樣,你才能盡快地成長起來。”
“所以,在你還無法自己做出選擇之前,就先老老實實地當我的部下吧。”
哈維爾摸了摸賽琉的小腦袋,手指輕輕地拂過她橙色的發絲,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之色。
“我會暫時為你指明前進的方向。”
哈維爾是一個相當嚴肅正派的人,從來都不會對任何女性做出這種看上去略顯輕浮的動作,他又不是阿羅文。
隻是一直抱著頭痛苦的賽琉看上去太像是一隻惹人憐愛的小動物了,可憐兮兮的讓人覺得十分擔心。
他隻是下意識地將手伸了過去,然後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賽琉被哈維爾突然間的親昵動作驚得渾身一僵,隨即清秀的小臉上慢慢呈現出誘人的紅潤之色,她的心跳也隨之開始迅速加快。
除了已經殉職的爸爸之外,哈維爾是第一個摸她頭的男人,然而這種感覺她似乎並不討厭。
停在她腦袋上的大手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感到安心的力量感,讓她心中所有的不安與混亂都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小聲地說:“……謝謝你,隊長。”
不知道是在謝謝哈維爾的安慰,還是在謝謝他的苦心。
“不客氣。”
哈維爾其實也不是一個擅長和女孩子接觸的人,一番漂亮話說完之後,忽然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話題了,就這麽沉默著,手都沒有放下來。
一時間,氣氛竟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旎旖。
“咳咳,雖然感覺在這個時候打斷你們有些不太好,但好歹給我看一看場所吧……”
阿羅文一臉的壞笑,指了指眼前猶如煉獄一般的場景,揶揄道:“在這種地方秀恩愛,會被怨靈們詛咒的哦!”
哈維爾連忙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感覺有些尷尬。
“才、才沒有秀恩愛啦!”
賽琉紅著臉大聲否認,但明顯中氣不足,完全沒有說服力。
……
倉庫外,哈維爾三人正在觀察最後被發現的那兩具屍體。
“這個護衛也是死於妖刀的咒毒,不過……”阿羅文收回銀針,又看了一眼被斬腰的艾麗婭,“在她的身上卻沒有測出任何中毒的跡象。”
“也就是說暗殺者可能還有一個人是吧?”哈維爾沉吟說。
“夜襲”的那群殺手都使用著特點鮮明的武器,根據屍體的傷口狀態,其實很容易判斷是誰下的手。
但艾麗婭身上的致命傷明顯是刀劍武器所造成的斬擊傷害,卻沒有獨屬於妖刀的咒毒,那就隻能說明“夜襲”中還有第二個善於使用刀劍武器的人。
“對,”阿羅文點頭,“而且從傷口特征來看,他的殺人手法和其他幾人的老練狠辣相比,顯然更加外行,也許是個剛加入‘夜襲’的新人也說不定。”
賽琉低著頭仔細觀察著艾麗婭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覺得這傷口到底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於是不由得對阿羅文的觀察能力感到相當佩服。
“阿羅文先生真的好厲害啊,居然能看到那麽微小的東西,我可是什麽都看不明白呢。”
“這隻是在戰場上呆久了,形成的類似於本能一樣的東西,並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誒,這樣啊……”
賽琉心想果然阿羅文先生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啊,怪不得隊長對他那麽信任呢。
西南蠻族的那場暴亂曾經引起過極大的轟動,而作為帝國英雄,一直奮戰在最前線的哈維爾和阿羅文,也一直是帝國人民關注的焦點。
戰無不勝的“審判之矛”――哈維爾・薩爾蒙多。
智計百出的“黑狐”――阿羅文。
阿羅文作為哈維爾最優秀的副官而出名,賽琉以前一直都認為他是以智略見長,在武藝上也許並不是那麽出眾。
這種類似的說法流傳很廣,不僅僅是賽琉,帝國中大多數不熟悉阿羅文的人幾乎都是這麽個想法。
但經過這幾天和阿羅文的共同工作,賽琉覺得自己那膚淺的認知已經被推翻了。
阿羅文絕不只是一個智將那麽簡單,他的戰鬥力也是一等一的強悍,曾經偷看過他們晨練的賽琉可以對天發誓!
名為哈維爾・薩爾蒙多的男人實在是太耀眼了,他的光芒讓任何與之同台競技的人都相形失色。
正因為如此,阿羅文的存在感才沒有表現得那麽強烈。
然而,阿羅文是影子,他是哈維爾・薩爾蒙多的影子!
在光芒不存在的地方,暗影可以遮蔽天地!
阿羅文至今還未露出他的獠牙。
……
“那麽根據現有的情報,結論已經可以得出了。”
完成了現場勘查後,哈維爾作出了總結:“從‘夜襲’這一次出動的陣容來分析,帝具使足足有五人,再算上一個湊數的新人殺手,已經是非常可觀的戰力了。”
“五個帝具使嗎?而且這也許還隻是冰山一角,看來大將軍的情報不是假的呢。”阿羅文苦笑,“這一次真的有一場硬仗要打了。”
“隻要有隊長和阿羅文先生在,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賽琉似乎比阿羅文自己更相信他們的實力。
“小賽琉你這麽有信心倒是沒有關系,可這樣會讓我壓力山大啊。”
“沒關系,我會和阿羅文先生一起努力的!”賽琉的眼睛泛著星光。
“喔喔,聽你這麽一說真是乾勁滿滿啊!”
被賽琉這麽一番打氣,阿羅文頓時覺得自己的精氣神一下子變成了滿值,成了Max狀態,果然一個男人身邊就是應該有一個萌萌噠的元氣少女才是王道啊!
哈維爾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隻是一個人靜靜沉思著。
“喂,哈維爾,你在想什麽呢?”阿羅文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那個不知名的狙擊手,他使用著槍械型的帝具,是娜潔塔的可能性極大。”
“浪漫炮台・南瓜嗎?聽說是個使用起來很麻煩的帝具呢。”阿羅文沉思,“關於那個娜潔塔,你覺得她的實力如何?”
哈維爾想了一下,隨即不知道回憶起了什麽,額角出現了幾條黑線。
“該怎麽說呢,她的帝具明明就是潛伏起來暗中狙殺敵人的類型,但她的戰鬥方式卻正好與之相反……”
“她喜歡拿著狙擊槍去和敵人正面搏殺,在近距離發射能量炮,將敵人碾成碎肉……從視覺感官上來說,確實是相當的……豪爽。”哈維爾最後憋出了這樣兩個字。
“……總覺得畫面感十分強烈啊。”阿羅文的嘴角無聲抽動了一下。
這絕逼是個女漢子啊!真不愧是流著薩爾蒙多之血的女人,太危險了!
當初我居然還想要打她的主意,真是呵呵了。
“雖然她使用帝具的方式十分粗暴,但由於‘南瓜’那特殊的性能,所產生的威力反而更加強悍,就算是我,也是不敢小視的。”
“總之,這是一個值得慎重的敵人,她的個人實力上尚在你我應付范圍之內, 真正棘手的,還是她那層出不窮的戰術。”
“明白了,我會小心的。”
阿羅文認真地點了點頭,能被哈維爾評價為“值得慎重”的敵人是無論如何都需要警惕的,他可不想在戰場上因為疏忽大意而死得不明不白。
哈維爾又回望了倉庫一眼,歎息著對站在一旁的萊特吩咐道:“把倉庫裡面的死者全都安葬了吧,可能的話,最好辨明死者身份,通知他們的家人。”
“是!”
萊特行了個軍禮,轉身執行命令去了。
“那些死者的家人知道這個消息後,一定會很痛苦吧?畢竟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死去了。”賽琉的聲音顯得有些悲傷。
“雖然很殘酷,但人終究是要面對現實的,不然就無法前進。”哈維爾輕聲說。
“嗯,說的也是呢。”賽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們回警備隊總部吧,還得給這件案子立案,而且手上要處理的事務可不止這一件,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啊啊,好麻煩……”阿羅文又要開口抱怨。
“閉嘴!”哈維爾瞪眼。
“是是。”
“嘻嘻,總覺得隊長和阿羅文先生的關系很好呢。”
“不,這隻是由於不可抗力所導致的孽緣罷了,這個家夥幾乎可以算是我人生的最大敗筆。”
“好過分!居然這麽說我!信不信我哭給你看啊!”
“……別這樣,感覺會很惡心。”
“越說越過分了啊!”
“嘻嘻,果然還是關系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