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什麽感覺?

　　只有死人才知道。

　　葉朗也知道，

　　但，他並不是死人，

　　他只是死過一次，或者是兩次，之後又重活過來。

　　所以，

　　他知道死是什麽感覺。

　　“黑暗，

　　無盡的黑暗，

　　無邊無際，看不見，摸不著，聽不到。

　　仿佛瞬間從現實世界中剝離出來，感覺不到任何存在，甚至連自己是怎麽存在，或者是否存在，都不得而知。

　　只是在某一瞬間，

　　黑暗之中劃過一道亮光，

　　我又復活過來，或者說是醒來。

　　只是，

　　死去又活過來，那死去的時候我真的死了麽?”

　　葉朗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死過，盡管他感覺那就是死亡，但他覺得眼前這位白發蒼蒼的智者，可以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

　　智者一身乾淨整潔的麻衣，於葉朗對面席地而坐，兩人之間是一棋盤，棋盤上黑白子縱橫交錯。

　　啪！

　　智者如同白玉，渾然不似長者該有的玉手，食指與中指捏合一枚白子，驟然按下。

　　目視棋局，沉思片刻。

　　葉朗搖頭歎息道:“已然回天乏術，九爺棋藝驚天，我又輸了。”

　　九爺霍然睜眼，好似有兩道精光閃過。

　　那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仿佛包含著世間所有智慧。

　　又仿佛可以看穿一切，在這雙眸子面前，一切都將無法隱匿。

　　九爺開口問道:“何為死?”

　　不等葉朗回答，便接著道:“棋盤之上，黑白子絞殺，死者為敗，生者為贏。

　　你執黑子，黑子敗為死，你是否死去?”

　　“不曾。”葉朗搖頭。

　　“那你若執黑子勝，勝者為生，你是否又活過來?”九爺又問道。

　　“不論棋子黑白勝負，我都不曾死去，又何來復活。”葉朗搖頭道。

　　“正是如此，你執子，子歸於你，但，這子為借來之物，非是你本身，所以子之本身勝負與生死，與你無關。

　　同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只是一個載體，生死與否，還是與你無關。”

　　九爺說著停下，知道葉朗有疑問，停下等他詢問。

　　於是，葉朗問道: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但是我難道不應該也是如此?”

　　對於這個問題，九爺搖搖頭，道:

　　“你應知曉，人有軀體，三魂和七魄，三者合而為一，方為一個完整的人。”

　　見葉朗點頭，九爺繼續道:

　　“軀體來自父母精血的孕育，七魄從軀體中孕育而出，執掌軀體運轉，軀體死亡，七魄崩潰。

　　三魂者，天地人。

　　天魂，乃天授，人死之後，天魂歸天。

　　地魂，乃地賜，人死之後，入土為安，否則，化為遊魂野鬼。

　　唯有人魂，不知從何而來，隻知軀體敗亡之後，去往輪回轉生。

　　輪回之後，又是一個開始。

　　只是輪回之時，人魂受天地法則限制，將有胎中之謎，唯有一些修煉特殊神通或者秘法的修士，方可避開，否則尋常修士只有修煉到高深境界，才能逐步覺醒前世記憶。

　　所以，除了人魂，其它的並非真正的你。

　　況且，即便是人魂，也並非都是真正的你，只是如今的你並不需要了解太多，這距離你還太遠。”

　　九爺沒有多說，葉朗也不追問，而是將問題轉回最初，

道:“那麽九爺，我之前是什麽情況?”　　“你?”九爺微微遲疑，道:“這事不知對你是好是壞，你確定要知道?”

　　九爺這般說，葉朗明白對他來說多半不是好事，心下一頓，目光堅定道:

　　“好事壞事，總是要面對的，九爺但說無妨。”

　　見他態度堅決，九爺直接道:“也罷，此事等你修為到了一定境界，早晚會知道，現在提前告知你也無妨。

　　靈慧魄，乃是七魄之一，執掌人之智慧，記憶。

　　你的靈慧魄被人以神通斬去一部分記憶，這也是為何你隻記得前往商之城參加拍賣會，其中許多記憶卻殘缺不全。

　　靈慧魄受損，整個魂魄都陷入沉睡，這也是為何你感覺處於一片黑暗之中，感知不到任何存在。

　　只是，這斬去，並非就已不存在，只是散入你的魂魄之中，只要你修為達到一定地步，還可以再次重新凝聚出來。

　　至於具體緣由，老夫也不清楚，想要知道答案，還需要你自己去商之城尋找。”

　　“多謝九爺解惑。”葉朗拱手謝道。

　　見葉朗皺眉思索，九爺揮手將棋盤收走，道:

　　“現在不要想太多，該知道的早晚會知道，生與死之間，相差甚遠，又近在咫尺。

　　一念可生，

　　一念可死，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無窮無盡，想要尋根究底，就需要修行。

　　無論各種修行方式，都為修真。

　　借假修真，借萬物以求真我，大道成，明真我，那時你便可以知道何為生，何為死，又或者根本沒有生與死。”

　　說完九爺起身緩緩向竹林外走去。

　　待九爺身影消失不見，葉朗才回過神來，微風拂面而來，看著遠方夕陽西下，腦海中閃過一道模糊的紫色背影，喃喃自語道:

　　“不論是誰，既然斬去我的記憶，卻沒有傷我，想來並非我的仇人。

　　此次去商之城，是為了商閣拍賣會上將出現的一枚靈果，這元靈果是為爺爺煉製回天丹的主藥之一。

　　如今既然元靈果已經到手，還是抓緊煉製出回天丹，也好讓爺爺早日恢復傷勢。”

　　唰！

　　一道白光閃過，葉朗不禁莞爾一笑。

　　只見他肩膀上出現一隻白色的小狐狸，葉朗即便不看，也知道這是誰。

　　在這幽篁谷中，能有如此速度，又和他熟識的除了小狐狸無憂，還能有誰。

　　“呼……爺爺終於走了。”無憂站在葉朗的肩上，依然靈活無比，毛茸茸的小爪子拍著胸脯，心有余悸的喘氣道。

　　她的九條尾巴聚在一起，好似松鼠的大尾巴，幾乎是她小小身軀的三倍，站在葉朗肩膀上，不免碰到葉朗的臉頰和脖頸。

　　在這炎熱的盛夏時節，她雪白的尾巴卻沒有絲毫溫熱，反而十分清涼，盡管葉朗如今的修為，已然不懼寒暑，但依然十分享受這份清涼。

　　葉朗半眯著眼睛，懶洋洋地道:“九爺若不走，你便不出來?”

　　對於葉朗喜歡她的尾巴，無憂圓溜溜的大眼睛之中閃過一抹羞意，但並沒有退避，反而用尾巴卷住他的整個脖頸，好似一條圍巾掛在他的脖子上。

　　聽葉朗提起九爺，無憂撇撇嘴，道:

　　“當然，爺爺整天不是煉丹，就是修煉，就連平日裡也都是一堆大道理說教，好像一個喋喋不休的婦人一樣，無憂才不想聽呢。”

　　葉朗搖搖頭，道:“你爺爺也是為了你好，先說煉丹，你爺爺是頂級大藥師，在藥師一道，在這西極邊荒之地絕對是最頂尖的。

　　如此絕頂的技藝，自然希望交給你這個他最親近的人繼承，不過學東西興趣很重要，既然你現在不喜歡，可以暫時不學。

　　再說修行，九爺何嘗不是為了你好，只有強大的修為，才能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等等！”葉朗尚未說完，無憂突然打斷道。

　　“怎麽了?”葉朗不解道。

　　無憂大眼睛滴溜溜的將他打量片刻，鄭重其事的道:

　　“葉朗，本姑娘發現，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和我爺爺一模一樣，一樣的喋喋不休的說教。

　　天啊！你和我爺爺認識不過短短幾天，你居然就被他影響變成這樣?”

　　說到最後，無憂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繼而用可憐的眼神看著葉朗，道:

　　“這樣下去，無憂還怎麽和你一起玩，哎，可憐的葉朗，以後不能和無憂一起玩耍了。 ”

　　葉朗聽得一陣白眼，心中無語道:

　　“到底是誰可憐，明明是你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好不好，幹嘛說的好像是我被拋棄一樣。”

　　面上，葉朗無奈的道:

　　“好吧，以後我盡量不像九爺一樣，其實我說的是實話，九爺說的也是實話，我們都是為了你好，所以你才覺得我和九爺一樣，我並沒有喋喋不休……”

　　“好了好了。還說沒有喋喋不休，現在的你不就是。

　　夕陽好美，雖比之日出遜色一些，但，錯過也太可惜了，不要說完，我們來看夕陽。”

　　無憂反駁道，說著兩隻耳朵好似貓耳一樣折下，堵上耳朵，不想再聽葉朗嘮叨。

　　葉朗啞然，不禁搖頭失笑，便不再說話，和無憂一同看著夕陽西下。

　　看著夕陽，不禁想到了遠在雪狼部落的爺爺，無憂一直厭煩九爺的說教，自己卻想要聽爺爺時常嘮叨幾句，也做不到。

　　“回天丹煉成，就盡快前往雪狼部落，到時候給爺爺一個驚喜。”

　　想到快一年沒見，自己變化如此之大，定然能夠給爺爺狼青峰一個驚喜。

　　想到爺爺，又不禁想到遠去中土的葉桑，心下歎道:“也不知道那丫頭怎麽樣了。”

　　幽篁谷深處，九爺佇立在一處斷崖，身形挺拔，好似一顆青松，渾然不似一個年邁的老者。

　　遙望西南，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

　　“轉眼已經千年，忘憂找到可以廝守終生之人，並且成家，如今無憂也已經長大，老夫困守至今，是時候該了卻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