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人微笑的表情難以察覺地一滯,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腦中浮現出赤陽那張清秀絕倫的臉,口中卻淡淡道:“茶涼了。【全文字閱讀】”
他身後侍立著一位青年低低應了一聲,轉眼就給二人換上一盞新茶。那青年相貌出奇得俊俏,白皙的臉上還帶著兩個深深地小酒窩,如果扮成女裝,簡直就是人間絕色,行動敏捷輕巧,臉上帶著一絲微笑,表情恭順,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樂。
黃泉冷冷地掃他一眼,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之情:“身為冥帥,眼看著冥界狼煙四起卻在這裡做起了奴才,無常,你這份心安理得也真讓人難以理解。”
無常坦然微笑道:“對在下來說,沒有什麽比跟隨冥帝大人更重要的事了。”
黃泉歎道:“幽冥,好歹你還是一界至尊,豈可行此見死不救之事?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鬥個你死我活嗎?不要告訴我什麽無能為力的話,難道對你的能力我還不清楚?”
青衣人似乎沒有聽到黃泉的話,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石軍的臉上,臉上露出一絲既欣賞又遺憾的神色,答非所問道:“其實小弟早已認同大哥當日的決定了,實力太過懸殊勝之不武,應給他一個公平較量的機會,而且無論哪一方勝出對我們都有益無害。”
無常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青衣人。
黃泉失望地歎息一聲,搖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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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一開始我對那個修羅多少有些戒心。”石軍歎道:“但他的表現並沒有絲毫破綻,對我也相當友善,可是後來……想不到他真的有問題。”
修羅的簡樸、穩重,在焚心地獄極高的人望,一心保全極樂而不能出兵援助洗髓的堅持位極人臣卻無絲毫驕矜之態,時時處處以大局為重……這一切都沒有什麽不妥,只是石軍後來才想明白,自己不喜歡他的“忍術”。
在焚心見過的幾個人,斷嶽率性坦蕩、恆判野心勃勃、崔無類深沉老辣、水東流驕矜狂傲、水氏姐妹一個心思縝密,另一個潑辣爽直……即便四處都有各類結界的干擾,石軍的契約之心依然能夠清晰地感應到他們各自的力場波動和情緒變化,因為他們對自己完全沒有設防。只有修羅,自始至終用靈力把自己包裹得嚴絲合縫,甚至在為水漫天的死哭泣的時候,也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石軍不能確定這種防范一定是針對自己的,畢竟身為冥王怎麽都該有些城府,雖然感覺這樣一個隨時隨地不忘隱藏自己的人,這樣一份無時無刻保持警惕之心的堅忍多少有些可怕,然而他卻怎麽也想不到對方會刻意欺騙、甚至陷害自己。
如果不是那麽巧遇到斷嶽,而斷嶽又偏偏在無意中泄露了迦葉和修羅的一些秘密,自己可能真的冒冒失失去了幻海,糊裡糊塗死在那裡。
究竟是為什麽?事後,想了很久的石軍終於在腦中得出了一個大概的結論:也許修羅才是這一次變亂真正的幕後黑手,至於迦葉和妖界只不過是被他擺到桌面上來的棋子而已。
在關於往事的那段陳述上,修羅並沒有說謊,但唯一發生了變化的是修羅的心態——他已經在長久的等待中逐漸失去了耐性,準備親自粉墨登場了!
自從知道仙界和魔界也分別出手之後,石軍才體會到修羅的這一把到底賭得有多大,但這也可以從側面反映出在修羅心中始終對於那個一直凌駕於頭頂上的冥帝大人懷著怎樣的畏懼。
從紛雜無緒的線索中抽絲剝繭後,石軍憑著本能斷定修羅絕不會一直采取守勢:這城府極深、野心勃勃的人想必暗中磨劍久矣,
又怎麽會甘心將這費盡苦心造就的局面成為他人的嫁衣呢?到最後他一定會站出來的——就算三界聯手的壓力不能把冥帝*出來,也只要等到人們對幽冥的期望和信賴喪失殆盡之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被*”黃袍加身——只有這樣,才能在清洗異己過後無需旁顧地建立自己的勢力,同時讓已經備受屈辱、極度失望的冥界中人仰視他的萬丈光芒,但無論如何,洗髓顯然都已經被犧牲定了。
石軍心中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疑慮,但卻沒有預料中的憤怒——他已經從最初被欺騙的憤怒中抽離出來了。
此刻他的心裡十分清楚,如果不能及時阻止修羅的謀,以瓜分冥界為導火索的四界大戰隨時可能爆發,但就算知道了這一切,自己又能怎樣呢?
雖說自己已經盡最大的力量做出了安排,但在這兩個絕頂人物的對決面前,自己的力量依舊顯得那麽的渺小,就算自己在斷嶽身上的計劃能夠成功,最多也不過是可以*迫修羅這個潛藏在暗處的家夥早一點現身罷了,對於冥界整體的局勢,卻還是起不到什麽決定性的影響。
看來對方畢竟是棋高一著啊!想到這裡,石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是什麽理由?”胡海愣愣地聽著,忽然跳起來怒道:“你不是想告訴我打算憑你這個冥捕去力挽狂瀾吧?就算你的心會發光,也不可能對付得了那麽多人!別人隨便出來一個人說不定就可以把你打個半死!這些我都能想通的事情你會不知道?真不明白你到底怎麽想的!”
石軍自然也明白機會渺茫,但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夠首先泄氣,於是半真半假地笑道:“我怎麽想?渾水摸魚當個英雄玩玩,就算犧牲了也是烈士啊。”
胡海氣結,石不疑是知道石軍心意的,黯然道:“大哥,憑我們的力量至少可以自保,難道天下之大就沒有一個桃花源嗎?昨天電視裡還在講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個典故呢,你又何必……”
石軍打斷了他,淡淡道:“我回來的目的已經達到,該動身了。不疑,如果我死了,不管是形神俱滅還是剩下魂魄,你都不要管,只要好好地用石不疑這個名字過下去,把一切都告訴老媽,她會傷心,但有你在就不會孤獨。大海,雖然大伯說過修魔必須舍情,可我們的兄弟之情,希望你總會記得。還有陸大姐、扶搖和魑殤他們,幫我和他們道歉,我之所以選擇躲開他們,是知道如果他們都在的話,我恐怕就一定走不了啦。拜托你以後能多照顧扶搖。”
胡海心裡一沉,以石軍的性格,如果不是危險到無法確保生還,這種訣別的話怎麽會輕易出口?眼眶頓時一熱,咬牙道:“這種時候你還想撇下老子嗎?就算再沒用,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我……”石不疑哽咽著搶道:“大哥,我也要去……”
石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也許在內心深處也覺得這一去九死一生吧?竟不知不覺說出了這種近乎於訣別的話來,暗暗後悔,隻好打起精神,對胡海狹促地一笑:“想想黃泉老祖對我的評介就該知道本人不是短命鬼了。別忘了就算不去冥界,你們也時刻處在危險當中,還是想想該怎麽把你們那攤子事兒處理好吧!等我回來該是春天了,不疑,別忘記到時候我們一家人踏青去。”
胡海聽了一怔,很明顯精神一振,他對黃泉這第一個師傅可是佩服之至的,猶豫道:“像黃泉老祖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對我們撒謊吧?要是他在的話就好了,可以掐指算算吉凶。”
石軍“呸”道:“你當他什麽?算命先生麽?當心老祖知道了敲破你的頭!”
石不疑胸膛上下起伏,緊緊攥著小拳頭,默默想著:為什麽沒有眼淚?我心裡好難受,好難受啊,可我卻哭不出眼淚……心中難過萬分,臉上卻強自忍住,笑嘻嘻道:“大哥,這次回來記得帶著大嫂,我想老媽應該很開心見到未來兒媳婦的。”
石軍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搖頭一笑,身體上亮起一團白光,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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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一定要去幻海?
一路上,石軍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似乎有好幾個聲音在同時發問,那種久違的感覺再次出現在身體內,幾種不同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到處遊走,不時衝撞和撕扯著自己的元神,顯得激動而又盲目。但這次石軍已經不像以往幾次那樣被動了,他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控制著靈力在體內移動,把元神向心臟的部分緩緩移去,出於本能,他知道這應該是保護自己的最佳途徑。
冥界令牌著帶他出現在灰蒙蒙的冥河中,藍魄呼啦一聲遊了出來,警惕地四下觀察著。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它們很快就遊弋著返回,七嘴八舌地報告著。
仙界和魔界的人已經來了?石軍默默地停留在虛空之中,心底湧起滔天的恨意和強烈的殺機,臉上卻泛起一絲冷笑:他們應該想不到會有我這樣多事的人吧?或者說他們應該想不到自己的舉動會讓人界感到威脅呢,這些高高在上的,自以為超脫的仙、魔、冥、妖,這些不把我們凡人當回事的混帳,怎樣做才能給他們一些教訓呢?
——有生以來,他從沒有像這一刻般充滿了膨脹的野心, 期望自己是個遊戲的主宰者。
——太多的事情,只有掌握了遊戲規則的人才有資格決定。
想到這些,他忍不住苦笑:“或許這就叫螳臂擋車吧。”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夠做到哪一步,以他的實力是否真能夠對幾乎已成定局的戰事起到什麽作用,可他更清楚自己一定不會因此而放棄。
石軍從來都不是個想當英雄的人,他只是不想讓自己關心的人陷入水深火熱,更不情願被命運或者所謂的強者牽著鼻子走,那種屈辱和無能為力的痛楚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就算付出生命的代價,也絕不會妥協。
“你擔心我會這樣死去嗎?不,這不會是我的結局。”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溫和鎮定,帶著從容不迫的強大自信和調侃的笑意。他忽然目瞪口呆。
這句話出自他口,但卻又仿佛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那個溫和的聲音曾經數次響起,帶著一股難言的吸引的磁性,說話的對象是她。
眼前飄過一個朦朧的影子,手裡捧著一件紅色的輕柔的嫁衣,溫柔低沉的聲音像清風一般從耳邊拂過,帶著一絲難言的嬌羞和喜悅:“那……我等你回來。”
那是赤陽。
現在她正和洗髓的將士們一起浴血奮戰。
你等著我,無論如何也要等我,不管你是誰的戀人,只要你對我有一點點的情感,我確定自己這一次絕對不會放棄。石軍心頭一寬,終於微笑了。
下一刻,他在藍魄的簇擁下,像風一般掠過寬闊無邊的冥河,朝著冥寒氣的方向加速飛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