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林宇像母親,那個目不識丁,隻知種菜煮飯,既不聰明,又無遠見的普通女人,對於普通道理她倒明悟許多,交給林宇的也自然是這些。以至於父親教林宇世故圓滑,投機取巧時,他反而木訥愚鈍許多。
林濤積蓄力量,達到浪潮的最高點,發起新一輪的衝擊,一排排竹子接連彎腰,葉子嘩嘩作響。
程南雪立於原地,風亂了她的思緒,衣裙已不受控制,隨風而蕩,愈加猛烈,如旗幟般獵獵作響,忽而又如空中彩練,盡柔盡美。那烏黑長發,已化作萬千青絲,雜亂著、交疊著舞動,肆意飄揚,迷了眼、亂了心。
這一幕自然也是絕美,風肆虐著少女,又是另一番風情。
“你不想知道劉強怎麽來的劍溪的嗎?”程雪發出最後的聲音,也隻淹沒於大風之中。她望著漸漸行漸遠的背影,終於沒了表情。
幾無半點仙資的劉強來到了劍溪派,必然是一場陰謀,這是程南雪最後的底牌,但面對林宇最後的決絕,她知道這底牌已無半點作用,最後還是不甘說了出來。
無論是何種陰謀,他都能自信解決吧,女孩心中默默想著,對於明天勝券在握的比試,不知何故,她竟然不那麽自信了。
從彩竹林出來,便是鳳尾峰,此時,林宇已經滿頭冷汗,腳步輕飄。
回到住處,他來不及休息,翻開臥室裡僅有的幾本書,最後是那本《凡塵的一己之見》,尋求一絲突破可能。大約一刻鍾之後,他搖搖頭,放下書,算是放棄。既是無果,他就不會強求,他從不會勉強鑽研,而是將時間盡可能的利用。
之後,閱一遍劍訣,然後洗劍、育劍、練劍,修煉拳法,給陽台的幾盆植物澆水,給習慣停在窗前的靈鳥投些食料,之後整理房間,換一身乾淨衣服,開始靜修。
這一坐便到了深夜,比起平日,要早許多,他臉色亦蒼白許多,直至慘白。
究其原因,林宇認為與心境有關。他一閉眼睛,就是竹林中的那抹倩影,能影響他的,不是容顏、不是話語,而是對方的從容。
從容即差距,是他翻書練劍,苦修冥想,不吃不休,也不可能趕上的。
會輸吧?一個轉瞬即逝的想法出現在他腦中。
能做到如何他向來清楚,能不能贏自然明了。他是個自信的人,自信源於自知,面對向島他心有蔑意,面對薛悅他淡然拔劍,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會贏。
自從彩竹林出來,他便不那麽自信了。
他從未想過會輸,因為不能輸,所以也不能想,更不敢想。然而一瞬間,揮之不去,如心有魔障,於是修行無法為繼,不然只會走火入魔。
明日就要比試,卻又無法修煉,對於苦苦前行的林宇,無疑是煎熬,似乎除了修煉他什麽也不會,於是隻能發呆。
月關透過窗戶,灑在少年面龐。
少年依舊堅毅,畫面卻是冷清。
冷清而又幽美,隻是太過孤寂了些。
他懷裡抱著薛悅給他的劍,這是他最大的依仗,能多些許安全感,可也遠遠不夠,於是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塊玉。
那是一塊白玉圓雕的玉佩,雕著雙魚,眼、腮、鰭、尾等細節無不刻畫到位,栩栩如生,尤其是兩道魚須,自然靈動,宛如魚翔水底,魚須隨清水悠然擺動。
月如流水,玉化雙魚,此情此景,猶如魚兒於清流中嬉戲,然而遠觀,哪是什麽魚兒,分明是兩條巨龍,
從湖面飛出。 如此巧奪天工之技藝,幾欲到亂人心神的地步,定是出自神匠名家之手,然而這並不是林宇貼身攜帶的原因,隻是因為這是父親唯一送給他的東西。
那是十歲生日那年,也是林家最艱苦的那年,父親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也是從那時起,林宇接過了父親手中的重擔。
雙魚有很多含義,有自由、健康、複蘇、永生等等,想必父親的意思隻有一個,那就是“成龍”。
人在最無助時就會想家,林宇同樣如此,握著玉抱著劍,他才能在這在這冷夜中尋求一絲溫暖。
他不再想著修煉,不再想著敵人與仇恨,而是辛苦的母親、嚴厲的父親,還有可愛淘氣的妹妹,鏢局的點點滴滴,甚至還有劉強和二叔。
這是難得的愜意,是奢侈的享受,享受即舒服,舒服容易讓人犯困,於是他自然的閉上眼睛,沉沉的睡著了。
然後他來到另一個世界,他站在擂台上,面對的不是程南雪,也不是薛悅,而是一個白袍銀甲少年,少年手握銀槍,如一位少年將軍。下一刻,少年的銀槍刺穿了林宇的胸膛,而林宇手中靈劍也刺進對方的心髒。
恍如另一個意識呆呆看著這一幕,恍然明白這就是他的宿命,他記起了白袍少年的名字――張陽,他唯一的朋友,這是隱藏在他深處,除了彼此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血染紅了二人胸口,蔓延到整個世界,周圍變成了猩紅的血色。那個意識變得瘋狂,想要逃離,逃離這夢。
林宇睜開眼,慶幸一切隻是一個夢,可是下一刻,他卻希望是一個夢,因為真的有一把劍抵在他的胸口,準確來說是抵在他胸前的穿龍骨上。
面前,一個黑衣人,手持一把短劍,欲刺進林宇的心髒,他微眯雙眼,看不到殺意,也讀不出情緒,他的動作已經說出了心意。
殺人對於一些人來說是件易事,比吃飯還容易,比如這位。林宇雖說修煉小成,可也不能對他造成難度。
少年面色蒼白,冷汗直下,但是沒有死,這便不正常。
阻擋那道殺意的是滿屋的流光,林宇胸前的寶貝。
雖逃於殺劍之手,可那漫天劍意卻如跗骨之蛆,籠罩著林宇身體,直至壓垮他的心神。
那隻是從諸多流光中落下的一縷殺意,對於林宇如同崩山,如同覆舟。
一滴水穿過烏雲,到了凡間便是暴雨,珠珠相連,坐地炸響,
在這宛如天威的壓迫下,林宇感覺自己隻是全身被打濕的小鳥,或者說是落湯雞。小時候他看過,小雞落入水中不會游泳,毛附於皮上,擰在一團,撈起時已是奄奄一息,如剛出生時一般模樣,一般脆弱。
此時的他不正是暴雨肆虐的小鳥兒,那般猙獰,那般病態,雖在樹下庇護,卻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生怕葉縫中落下幾滴, 或是一道驚雷,毀了一切。
既然不可反抗,那就安然面對,面對什麽?自然是死亡。這或許是很多人的想法,但是林宇不會這樣,那些劍意肆虐著他的身體與精神,甚至讓他抬不起頭,但不能阻止他睜大眼睛,盯著那人。
這麽做似乎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卻有一種執著,他要看著那人,記住殺死他的人。
那人蒙著面,看不到容貌,林宇遂盯著對方的眼睛,雖然很小,還微眯著,但他還是能讀出很多,比如說那是一雙蒼老的眼睛,至少比父親要老許多。
突然,那雙微眯著的雙眼閃爍了一下。靈劍峰不會因為凡人扔幾顆石頭就會崩塌,所以林宇也不認為對方因為自己瞪了一眼就會發慌,所以他讀出了更多,那就是猶豫,然後是恐懼。
令如此存在產生恐懼,就算一千個林宇加在一起也不可能,那隻能是林宇懷裡的寶貝。
那把劍就是保護著林宇的大樹,從始至終就是它抵抗著黑衣人的殺劍,若不是那漫天流光,光是那肅殺的劍意足以讓林宇死上百次。
林宇注意到,一滴汗水從黑衣人臉頰緩緩滑落,所以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對方承受的的壓力並不比自己少多少。
流光並不耀眼,如初陽,溫暖和煦,若星輝,稀雜無序。
流光越來越多,林宇臉上也愈加平靜。初陽終會變成銷塵烈日,星輝燦爛時黑暗也會無所遁形。
此時林宇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初陽升起,等待流光匯集,恰好,他是個有耐心的人,這一點他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