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怎麽這麽黑?”林宇睜開眼睛,只能看見無盡的黑,他的話很輕,但在黑寂之中如此清晰。
黑暗中,心很容易安靜下來,甚至有些寒冷。
林宇可以感覺自己的腦袋正枕在柔軟之上,與他右手緊扣的是一雙溫暖的手,所以感受不到孤單之意。
他們可以感受到彼此的緊張,緊握的手心冒出了汗,在墜入弱水的一刹那,惡人牢牢握緊。
“不許亂說,我們還活著!”唐昱沉著說道。
話畢,唐昱手指輕抬,一團拳頭大的火焰虛浮於空中,照亮了女孩微紅的臉蛋。
林宇癡癡地望著女孩的臉,然後不好意思的左右顧盼,發現他此時正枕在唐昱的大腿之上,難怪會覺得如此柔軟美好,讓他不禁老臉一紅,不好意思起來。
“這裡是弱水牢。”唐昱介紹他們的處境,“原來弱水之下竟是另一個世界,真是奇妙!”
“有辦法出去嗎?”
唐昱搖頭道:“弱水牢是一方空間,是無為道尊囚禁敵人的地方,這裡沒有靈氣,根本沒法恢復元氣,而且因為弱水的關系,修士的修為將會被弱化九層以上,可以說這是一個死牢!”
“我不怕!”林宇淡定回答道,在跳下懸崖的時候他就有了死的覺悟,那麽此時能活著已經是上天的眷顧,能晚些死,能和一個可愛的人一起等待至生命的最後一刻,又有什麽遺憾呢?
“恩!”唐昱點頭。
“說點什麽吧?”
“說什麽?”
說完兩句話二人相視笑了起來。
若是兩個人一前一後說出兩句話,說明二人必然出於一個尷尬的處境。而林宇和唐昱不同,二人在相知後有著莫名的默契,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自然不會覺得尷尬,他們的疑問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有太多話要說,卻想到來不及說,想到說不完,難免會擔憂,才會不知道說什麽。
“說你小時候吧。”
“我小時候很可愛哩!”唐昱吐吐舌頭,俏皮笑道。
“你現在也很可愛!”
“油嘴滑舌。”唐昱假裝嗔怒道,臉卻不好意思紅了起來,不過她也不像小女子那般矯情,很快就恢復過來,幽怨說道:“很多人都喜歡我,師兄師姐,都當我是小孩子,等到我長大也是這般待我,總是愛捏著我的臉喚小師妹,真是氣人。我喜歡什麽都會有人送來,這種日子實在太無聊了。”
林宇不明白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如何無聊,他只是耐心的聽。
“我的宗門的人,是不能輕易下山的,所以再有趣的事情也會無聊起來。十六年了,這是我第一次下山。”
原來這才是無聊的真正原因。林宇是一個相當安於現狀的人,如果讓他十六待在一處,他也很難接受。
“我今天十六,只是在重複兩件事,修煉和看書。”唐昱輕咬下唇,說道:“書上寫著外面的世界,親眼見到又是另一種樣子,奇怪的東西,有趣的人……”
林宇抬起頭,正好與女孩閃著光芒的大眼睛對視。
“說完了?”
“不然呢?”唐昱歪著頭不解道。
“這些你之前都講過好吧,說些我不知道的,有趣的。”
“有趣的?”唐昱思索片刻,依舊搖頭道:“有趣的你都參與了,怎地就是不信。”
見唐昱堅持,林宇不在逼問,仔細想一想,或許女孩比他生活還有平淡,修煉、看書,如此重複,相比之下林宇的生活都要多姿多彩。
“該你了。”唐昱道。
“你都沒說什麽,我可不想吃虧。”
“你這樣也太狡猾了些。”唐昱小拳頭想要捶林宇胸口,表達不滿,不過想到林宇重傷,只是輕輕落下。
“好了——好了——”
林宇開始講述他從小到大的事,講述他為何小心翼翼,認真的活著,講述他背負的東西,苦苦的前行。
這是平凡乏味的故事,遠沒有書上寫的故事曲折動人,唐昱則安靜的聽著。
或許在弱水牢中等待死亡是一個漫長枯燥的過程,一切平凡都有意義起來。
從小林宇就背負得比同齡人多,從希望,到仇恨、家族重擔,這些東西一件件壓在他的肩膀,他從來不會想著失敗,也不敢想,於是只能拚命。
從小到大,他的生命力只有期望,沒有鼓勵,因為鼓勵是華而不實的,就如同明明是他保護妹妹而打了胖妞,母親只會讓他跪在院中,這便是期望,期望他更好,而不是犯錯。
這些期望、責罵固然對林宇來說是最合適以及正確的,他處的位置,只能讓他如此選擇。
然而或許內心也有一道聲音,渴望的是鼓勵,渴望聽到那些華而不實的話語。
比如母親會惡狠狠地對胖妞說一句罪有應得,然後誇林宇保護妹妹是好樣的。
比如在說出武試成績是一個甲等後, 父親說一句不錯,而不是失望的歎氣。
比如他修煉受阻時,家人道一句:我們相信你。而不是以責任相壓。
不知道何時起,他隱隱感覺到了累,無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特別是鍾曉曉叛變,向他刺出那一劍的時候,他如此清楚的知道輸了。
他已然很努力,終究還是輸了,他到了極限,似乎結局已經不是他能改變的時候,那種無力何等難受,在那一刻他感覺前所未有的累,似乎所有壓力一瞬間將他壓垮了。
他從來都是孤身一人,如果要說能吐露心聲的朋友,或許只有一個——張陽。他們一起長大,有著差不多的身世,只是如今二人因為家族仇恨,已然是生死仇敵,林宇失去了傾吐的對象。
好在有唐昱在,他毫無保留道出內心的苦水,道出隱藏在內心的秘密。
對於唐昱他有一種難以道明的感覺,沒有來源的信任,內心從不會設防。
這種感覺很奇妙,林宇堅決否認只是對方願意聽這麽簡單。
“累了,就休息一會兒!”唐昱溫柔的聲音在林宇的耳畔縈繞。
女孩的手指在他胸口輕輕打著節拍,猶如母親輕哼著搖籃曲,哄孩子入睡。
累了?就休息一會!一句普通的話,卻讓林宇渾身一顫。
他困擾的,被女孩一語道破,如此輕易的解決了。
原來不是他背負了多重,只是他不肯放下,太過執著……
林宇感受到突如其來的睡意,然後合上眼睛。
牢中無日月,這一睡不知道過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