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此番言論,當真是妙——”靳尚的話尚未消散,是昭陽拍著手,走了進來。
行至楚威王的面前,昭陽斂起笑,拱手道:“微臣參見君上。”
“愛卿免禮——”楚威王抬了抬眼皮,隨著的對著昭陽一抬手,“愛卿,請入座——”
“謝君上——”
待昭陽坐定,楚威王又接著說道,“不知愛卿此來,所為何事?”
“回君上,臣此來乃是有一奏報欲呈於君上。”昭陽說著,已經起身在衣袖中取出了一份折疊嚴密的羊皮。
候在楚威王身邊的宦官,不用威王說話,便自覺的上前將奏報接過,小心翼翼的轉呈楚威王。
這過程之中,靳尚悄悄側目看著昭陽尋思了一番。卻見昭陽竟然也帶著一抹笑意看著自己。這一幕到是讓靳尚有些搞不明白,昭陽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麽藥。
不一會,楚威王已將把手中的奏報看過一遍,只是那臉上的神情,卻是不喜:“秦魏再差交戰,不想,卻是秦將被俘!數十年間,秦魏就河西之地,大小六十余戰,一直是魏多勝,秦多敗!秦國因此失去整整七百裡土地——”
話音至此,只見楚威王輕輕將手中的奏報和上,並順手放在了面前的幾案上。
接著說道:“秦用公孫鞅變法十年!如今國庫富庶!一年前,奪回了大半的河西,只可惜,魏國好似憑空出來一個吳銘。兩位愛卿,可還記得此人?”
奏報是昭陽呈上!但這個年代,呈於君王的奏報外人不得觀,除非君王允許,否則看了便是死罪!
思索了片刻之後,昭陽沉吟道:“吳銘,與秦人第一次交戰在河西,一戰大敗秦軍,卻有傳聞,此人不過是勝在秦將不知情,勝在秦將司馬錯之大意。君上提及此人,莫非那奏報,與此人有關?”
頃刻的寧靜後,靳尚也跟著說道:“臣亦記得,此人仍被魏王封大將軍,使其名噪一時!後韓、趙結盟伐魏,卻是不曾聽聞吳銘有何過人之處——”
“是了——”楚威王微微閉目,點頭道:“秦國趁魏齊相王之余,出兵伐魏,進攻河西。然臨晉關將破之際,又是吳銘與危急關頭率軍回援,打了秦國一個措手不及,而且,此番對戰,秦國主將司馬錯被生擒!兩位愛卿不妨說說,現在可還認為這吳銘,是勝在僥幸否?”
沒有說話,隻一瞬,靳尚與昭陽便都沉默了去。
好一會,靳尚開始有些不安!畢竟自己剛才還在讓楚威王伐齊,揚言秦國可以牽製魏國,現在看來卻是有些言之過早。
雖然俘獲的不是商鞅,可司馬錯在天下也是頗有威名,特別是在楚國,當初楚國商郡,便是商鞅與司馬錯一同把握戰局,迫使楚軍不敵。且楚國增援大軍以及重型軍械很難翻越高山短時間送往商郡,最終導致了楚國喪失數百裡的土地。
讓靳尚不安的是,魏國俘獲司馬錯,一段時間內,秦國會不會因為司馬錯之事而與魏和談。
若是如此,此番伐齊的顧忌便又多了一層。楚威王的心裡,是不是已經打起了退堂鼓呢?!
在靳尚的心裡,絕對是不能讓自己的前功盡棄啊!
思索有頃,靳尚也隻好硬著頭皮道:“君上。從形勢來看,魏國大軍隨魏王共赴帝丘相王,秦突然襲擊河西,卻是在最後關頭,魏國大軍回援。或許此番,魏軍依舊是在秦軍攻城傷亡過大之時,以逸待勞,這才俘獲了司馬錯——”
“昭陽愛卿,你以為如何呢?”沒有裡對靳尚的話語做出回答!楚威王,轉而問向了昭陽。
只是這一問,讓靳尚的心裡卻是一咯噔!自己的話楚威王八成是不怎麽讚同!若不然,也不會一句話不說,便直接問向了昭陽。
只見昭陽正了正神色,拱手,朗聲道:“敢問君上,奏報可有提及,秦魏兩軍,如今在河西之動向?”
“秦軍退守陰晉、少梁,魏國則固守臨晉關不出——”
“若是如此,臣以為,魏軍俘獲司馬錯的確有氣運所在!若非如此,何不趁秦軍士氣低落之際,徹底大敗秦軍,收回河西長城?”
昭陽一番話語,直接讓楚威王的腦海中泛起了疑惑與遐想!雖然所說之意,與靳尚大體無二,可昭陽的述說方式,卻是讓楚威王在不經意間掉了進去。
凡事到底都得有點依據才行——
一陣靜默之後,楚威王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似是自語:“應該是了,若不然,魏齊已經結盟,韓國、趙國又無心再與魏國滋事,我楚國近年與魏國並無刀兵,如今的魏國當無大的顧慮,可盡力對抗秦國!可魏國沒有趁此收回河西,這其中原有,多半是眼下魏國並無此能力爾——”
“君上聖明——”這一次但是昭陽與靳尚一同拱手。無論齊威王說的是否在理,這拍馬屁的功夫,二人卻是不相上下。
禮畢之後,昭陽又繼續說道:“君上,臣此來另有一事,不知是否當講?”
“請講——”
“方才臣聽聞君上正談論伐齊一事,臣以為此事可行!”此話一出,但是讓靳尚與楚威王雙雙懵了!
一聲輕歎,楚威王終究還是定不下心,逐問道:“愛卿此言,又從何說起呢?”
“回君上。”這一刻,昭陽胸有成竹,說的很是隨意,“臣之見,魏國稱王,天下諸國共棄之,故此,魏王不足以道,登不得大雅之堂。與天下形勢而言,無大的變故。
如今,魏齊共王,且兩國結盟。雖說魏國國力不如之前,可謂一落千丈,但終究還有些底蘊所在!齊國更是近些年進展迅速,單以國力而言,與我楚國也不呈多讓。此二國結盟一氣,共稱王。一東一西,就好比橫在天下諸侯中的一道坎。
韓國羸弱,即便無魏齊結盟,也依舊受製與魏。燕國本就受製與齊。如今魏齊結盟,趙國亦不可輕舉妄動。南面,我楚國便不敢輕易出兵。
秦國有東出之心,可多年來受製與魏。天下大勢,泗上小國盡皆與魏齊接壤,若此二國合力,分兒食之,其余諸國便無力阻止。
再者,魏齊盡皆稱王,這天下便多出兩國與我楚國平起平坐,君上心中豈無半點他想?”
昭陽的話語雖然說的並不全面,可也不是沒有道理。魏齊就此結盟,從當今地圖上看,拋開秦國不說,兩國真就是一個橫在中間的坎。
當然,破局之法不是沒有,而且還有多條路。
魏齊結盟。那秦楚為何不可結盟,雖然有商郡之仇在,可當今天下,哪裡還有無冤無仇的兩國存在?
利益驅使,只要目的相同,仇人也可以為朋友。只看楚王願怎麽選。
此時的楚威王面帶思忖,顯然是將話聽進去了。一旁不遠處的靳尚不由得暗自為昭陽所折服。
怪不得之前慫恿楚王與衛國結盟之時,自己好說歹說,最後還是昭陽出面才將事情真正的定下來。此時他才明白,自己與昭陽相比,所差甚大!
待楚威王思索一時之後,昭陽又接著說道:“眼下魏國剛剛站穩腳跟,拋開其兩軍吳銘是否靠氣運取勝不說。至少,他的出現讓魏國在河西的敗勢得以穩住!
且這一年來,魏王自也收撿不少,魏國上下無不是穩固根基,欲強國,先固本。若假以時日,魏國重回當日之巔峰,那時的魏齊結盟——”
話說道這裡,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
見證了魏國強盛到衰弱的楚威王知道,若是全勝之時的魏國與齊國結盟,別說他楚秦結盟,就是拉上趙、韓、燕,五國合力抵禦魏齊,只怕也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畢竟,魏國最強時,西對秦、南對楚、在兩線作戰的情況下,還不安定的北上,滅了中山。
曾在中山國扶持傀儡,讓其臣服魏國。只不過伴隨著魏國的連番失利,中山擺脫了魏國掌控,再次復國。
想到昔日魏國之強,楚威王終於是露出了憂慮。但思索之後,卻還只是問道:“既然如此,愛卿何不選擇伐魏?而偏偏要征伐齊國?”
“此因有二!其一,攻伐齊國可借衛國之名,畢竟我楚國與衛國結盟在先,楚國仁義,幫助衛國擺脫齊國之束縛,乃是聲張正義,合情合理。伐魏則不免要一說辭。
其二,此時伐魏,我大軍跨越數千裡之遙,雖然依舊可以駐軍衛境,然魏國南面大梁城首當其衝。屆時魏國定全力抗擊我楚國,若齊國出兵助魏,形勢與我楚國不利。
且伐魏趙國或不應允,韓國只怕幫不上大忙。
如此一來,我楚國被動不說,倒是給秦國營造了好的時機。
大梁與河西而言,魏國定全力保大梁,如此豈非幫了秦國大忙?
若伐齊,秦必牽製魏,韓國雖因災害而至國事混亂,然依舊可以牽製魏國。臣同樣願出使趙國、燕國,結盟趙燕,一同伐齊——”
此番話語一說。再加上,之前靳尚說的一些原有,楚威王算是被徹底的說服了。
一想到如果任由當今情勢發展下去,對楚國只有諸多的不利,楚威王的心緒也就難以平複。
“愛卿之言,當真提點了寡人。只是出征無小事,尚需時間調集兵力,集結糧草輜重。依寡人之見,可分頭行事。大軍與糧草之事就交由靳尚。此間時間,昭陽便出使趙、燕,兩位愛卿以為如何?”
“臣,謹遵君上之令——”昭陽與靳尚又是齊聲道。
——
這日下午。
陳珍急匆匆的乘車進了王宮。這還是魏申上位以來第一次私下召集臣子。而這第一人便是陳珍。
陳珍雖有小人之意,卻是一心為主,魏惠王任重他,他便竭盡全力侍奉惠王。魏申上任,若任重他,他便全力服侍魏申。
而他的這種竭盡全力與大多數的賢臣、小人都不同。
小人一心為自己牟利,甚至慫恿國君犯錯,故意使國君犯錯。如後世的趙高。
賢臣則一心為國為民,敢於指正一國之君。
陳珍此人則是,君上想如何,他便盡可能的滿足君上心意。既不慫恿君上昏庸無道,也不會去刻意指正君上之過錯。
可以說,此人拍馬屁的能力才是一流。
得到魏申的召見,陳珍便第一時間進宮面見。
甘泉宮內,歌舞升平。此時的魏申正摟著從齊國跟隨而來的婉兒飲酒。
大紅色的垂暮將氣氛點綴的曖昧,看著舞女那芊芊腰肢,魏申一邊輕撫婉兒發絲,一面露著開心的笑。
陳珍到來之後,魏申的兩側臉頰已經是因為酒醉露出了紅暈。
“陳愛卿,你即為相國,身居要職自當為寡人分憂!此番召見,寡人甚想知道,前些時日大將軍所言用商為官一事,你做何看法?”伸手指著陳珍,魏申有些昏沉的道。
雖然是第一次獨處,可是從這場面,從魏申此刻的情況來判斷。
陳珍的心中便已經大定, 這魏申的心機,比之其父要差的多,故而陳珍也不遮掩。直言道:“回君上,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妥,若長此以往,天下豈不亂矣——”
“愛卿當真此番認為?”順手端起婉兒斟滿的酒,魏申一飲而盡!隨口問道。
“臣斷不敢有半句虛言——”
“如此甚好,此事寡人斷然不會準許,君父亦是不許。故而大將軍日後再提及此時,還需陳愛卿出面說辭,也好讓大將軍知難而退——”
聽聞此言,陳珍頓時為當時自己沒有站出來替吳銘說話感到慶幸,若不然,自己便也跟著觸了霉頭,那可不是陳珍想要的。
故此,陳珍當即拱手,舉止不無恭敬:“臣,謹遵君上吩咐——”
魏申卻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也不在意陳珍想的,是否真的如口中所言,隻隨口問道:“自寡人即位,甚是疑慮,大將軍為人許是正值,然卻不懂回避,略有自大。君父何以將河西賦稅等事盡數相托?陳愛卿可否說解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