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的血還未乾透,紅鸞暗掃了一眼慕容雲垂著的右手,發現他的食指尖傷痕累累,鮮血不斷的從他開裂的指甲縫中溢出。
心中一歎,紅鸞看著慕容雲蒼涼的背影,發自內心的說道:“對不起。”
而慕容雲聞此言卻是眉頭一皺,這語氣在他聽來煞是刺耳,便轉頭道:“你兩番道歉下來,我並沒有聽到贖罪之意,隻感覺到了悲憫和同情。”
慕容雲看著稍楞了一下的紅鸞,頓了頓又道:“而且,即便面對死亡,你的眼中也從未露出半分惶恐。是那隱香舫讓你看淡了這些,還是我慕容雲根本就看錯你了?”
紅鸞眨了眨眼,避開了慕容雲直視的眸子,低頭道:“奴家從生來便不知何為贖罪,做錯了事,責罰也好,打罵也罷,無非形式而已,對奴家來說,都是一樣的。將軍要殺奴家,奴家勢單力薄,不能相抗,唯有聽憑君命,依此言,定終身矣,故免去窮思竭慮之苦,眼中,也就澄澈了。”
“既然你出身貧寒,區區一介風塵之所便能視你如籠中之鳥,那這偌大的軍機,你又怎會知曉?”慕容雲又問道。
此一問,紅鸞似乎早就料到,故其面上並無驚詫,只聽得她鳶聲娓娓道:“京都消息閉塞,唯有隱香舫與鳳坤茶莊四處通達,奴家在此久了,不知何時耳中聽得一言,便暗記在心,那日又蒙將軍虎威震懾,便盼望將軍注視奴家,才將窺竊之言道出,以聊表寸心,誰知卻害了將軍。”
紅鸞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托著折斷的左臂,面對著慕容雲慢慢跪下,“奴家此身一如將軍所言,賤如蒲柳,敗陋不堪,如今惹下大禍,已無法彌補。奴家願以此身為質,生殺予奪,聽憑君命……”
慕容雲不為所動的望著紅鸞,好半晌,才開口說道:“就如我剛才所說,為我軍將士守靈七日,時日一到,你就自行了斷吧。”
“……遵命”紅鸞跪在地上,一襲紅紗散落而開。
慕容雲低下頭,看著紅鸞披散在地的如墨青絲,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直到慕容雲的腳步消失在了這片荒林之中,紅鸞才緩緩起身,托著左臂的手中紅芒一閃,隨後便聽得骨骼中幾聲脆響,那已是折斷滲血的手臂,竟如同新生一般變得完好如初。
抹去唇邊的血跡,紅鸞起身望著慕容雲消失的地方,心中輕輕一歎……
“慕容雲!因你指揮失當,致使我二十萬大軍盡喪敵手,你可知罪!”宣政殿中,一聲憤怒的咆哮自龍椅上傳來。
“臣知罪。”慕容雲跪在殿內,回道。
“鳳影不在軍帳,你私調城中守軍,致使城防崩潰,數十萬百姓罹難,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慕容雲猛然抬頭,城中守軍並非他私調,而是鳳影盡數調走,他還曾盡力阻止,這等罪狀怎生能落在他的頭上。
“不知罪?好。”李世民鳳眸一眯,大手抓起金案上的一道漆黑木簡,龍袖一揮,將之猛然甩到了慕容雲的身前。
黑色的木簡,在慕容雲呆滯的眼神中,緩緩攤開。
“給朕睜大了眼睛,好好看看。”
【聖上尊鑒,微臣鳳影百拜於北陵坡外:
近年來,妖族頻頻犯境,幸蒙聖上神威庇佑,蒼生方得以保全性命。微臣昔帶甲五十萬,奉命駐守北境,然遭妖族浪潮之勢擊之,如今只剩寥寥十萬余,微臣駐守不力,以致龍顏蒙羞,心中慚愧。但為保全身後百姓,微臣也隻得令部將固守待援,以免連城遭誅。然慕容軍到,卻趁微臣不查,攫取兵權,強令三軍開城破敵,其結果斷然是城潰人亡。慕容雲指揮失當,周圍部將也必遭滅口,微臣也恐命不久矣,特令一親信將此簡呈於聖上,望聖上明鑒。
微臣鳳影泣血頓首】
“葬送大軍,謀害同僚,欺君罔上。若鳳影未將此書信偷傳給朕,朕,還被你蒙在鼓裡。”龍椅上的李世民冷視著慕容雲道:“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微臣……”慕容雲看著那竹簡上亦剛亦柔的筆跡,眸子失神了一瞬。
“罪臣知罪……”
“拿下!”
“遵命!”
側立於宣政殿兩側的刀衛厲喝一聲,蜂擁而上。
慕容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帶走的,他隻覺得看完那本奏折,眼中昏聵,頭也嗡鳴,然後自己的眼前就變成了金碧輝煌的殿頂,然後成了藍天,再之後兜兜轉轉,又下台階,又過柵門,眼前慢慢變成了一片片的破磚爛瓦, 然後耳中便聽得鐵鏈嘩啦嘩啦的響聲,緊接著腕上一緊,腳踝也一緊,慕容雲無心他顧,只是覺得眼皮愈發沉重,腦中空白一片,不知覺間,便昏睡了過去。
迷蒙中,慕容雲不知為何漂上了雲端,看著年輕時的自己站在點將台的正中,那時的他春風得意,正當華年。
“慕容雲聽旨!”中宣堂的李公公一揚拂塵,朗聲道。
“臣在!”那時的慕容雲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因你破敵逐虜,護駕有功,朕敕封你為朝廷鎮軍大將軍,執掌國都兵符,聽旨,聽口諭,官居正一品。”
“臣慕容雲,領旨謝恩!”慕容雲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弧線,施施然將詔書捧過。
“鳳影聽旨!”
“臣在!”一道頗顯英氣的聲音響徹。
漂浮在雲端的慕容雲瞳仁一縮,目光急轉直下,牢牢地鎖定在了那一道挺拔的倩影之上。
“擢升你為朝廷戍北大將軍,掌北境兵符,隻遵聖旨,官居正一品。”
“臣,謝主隆恩。”鳳影單膝跪地,將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接過了聖旨。
“子車白,李允竹聽旨!”
“臣在!”兩道應聲傳來。
“擢升你二人分別為征西大將軍與鎮南大將軍,掌邊境兵符,遵聖旨,官居正一品。”李公公又從香案上托起兩道詔書,分別遞給二人。
“謝主隆恩!”二人接旨,齊聲應道。
浮在雲端的慕容雲俯視著這一切,這一場景對他而言是如此熟悉,但轉而卻又無比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