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盈愕然望著眼前堪稱國色的女子向他露出卑微的祈求神色。

　　“求求您了，救救他吧。”濃妝豔抹，卻又不落俗色的女子蹙起黛眉，再一次哀求著，仿佛她這一身傲人的本錢都成了無物似的，隻用著最純粹最乾淨的方法祈求著他的幫助。

　　慕盈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前一刻，他還借著微紅的燈籠光看見她從一個小巷子裡走出來，手上，嘴角，滿是鮮血。而在下一秒，她身上雪白的銀紗就仿佛活物一般吸幹了那些血液，在慕盈的注視下，緩緩變成了紅色。

　　“現在的妖孽，殺起人來都是如此明目張膽麽。”慕盈手中拿著從客棧裡借來的茶杯，微一挑眉。

　　“你是妖師?”一襲紅紗的女子也注意到了慕盈，蓮步微移，慢慢地走了過來。她腳踝上纏著的鈴鐺沙沙作響，煞是好聽。

　　“算是吧。”慕盈不為所動，淡淡的點了點頭。

　　“你應該不是皇都的人吧。”紅衣女子仔細地看著慕盈的臉龐，突然問道。

　　“別上來就問這問那的，你在我眼前殺人，我不可能當沒看到。”慕盈眸子一眯。

　　她仿佛被嚇了一跳，張著嘴愣在原地。

　　“我是…來找你幫忙的…”過了一會兒，她妖冶的面龐上才掀起一抹微笑，“妖師大人，只要您肯幫我救一個人，奴家這妖丹，您拿去便是。”

　　“哦?”慕盈有些奇怪的打量著她，“你看起來修為不低啊，況且，在這京城之中高手如雲，你為何找我呢。”

　　“因為在這，沒人肯幫我。”那美豔女子的微笑間含著些許困苦，“與其說他們不肯幫我，不如說他們不敢幫。”

　　“既如此，這京城之中都沒人敢管的事，我又怎麽會管呢。你那妖丹，恐怕暫時還不如我的命值錢。”慕盈抿了一口茶，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去。

　　“求求您了……”

　　身後傳來細碎之聲，慕盈回頭望去，卻見她跪伏在地，淚如雨下。

　　“只要您肯幫我，所有條件我都能答應…所有的後果…我都會接受……”

　　“求求您了，救救他吧。”

　　一輪明月高懸在蒼穹頂端，灑下的月光，照在街道中無數的大紅燈籠上，照在光滑的青磚地上，也照在跪伏在磚地中央的女子身上，和抿著茶的慕盈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轉動，僅有微風流過。

　　“對不起，我實力低微……”

　　“你看那小子，讓人家姑娘跪了半柱香了。唉，可惜那姑娘生的這般俊俏，卻嫁得如此郎君，真是苦命哦。”

　　“唉，算啦算啦，哪家嬌女不敬夫，哪家兒郎不薄情啊，回家吧。”

　　慕盈嘴角一抽……

　　“無礙的…若是夫君真的喜歡她，那奴家甘願做小，但求夫君別拋下奴家和孩子不管……”那紅衣女子抬起小臉，無助地坐在地上哭了起來，聲音異常的大。

　　話音剛落，周圍零星路過的人的頭幾乎一瞬間都轉向慕盈，月夜漆黑，慕盈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能感受到一股股森寒的殺意直逼他而來……

　　‘你這妖孽！！！’慕盈嘴角一抽，心中噴出一大口血。

　　『喀嚓』

　　慕盈手中的土陶茶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

　　周圍人捕捉不到，紅鸞卻聽得真切，連忙捂住小嘴，不敢再做聲。

　　“你…隨我來吧……”慕盈微微歎氣，轉身回了客棧。

　　“謝妖師大人…”紅鸞小聲說道。

　　隨著二人的離去，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是逐漸散去，深夜的涼意，再次籠罩了這條街道。

　　“將事情的經過說說吧，我也好知道，你惹上了什麽人。”回到房間的慕盈隨手關好了門窗，然後為紅鸞斟了一盞茶。

　　“謝謝…”紅鸞捧著手中泛著溫熱的茶杯，嘴角泛起了一絲苦澀。

　　“其實…我真正的身份，是朝廷敕封的戍北大將軍…”紅鸞抿了抿嘴唇，開始講述起一個故事。

　　“大概幾年以前，柯家有人找到我，要我揭竿而起，反抗朝廷，擁立國師。那時，我揮劍斬下了那人的首級，配以書信加急送往中都長安。但一晃兩個月過去了，陛下卻未給任何回答。我沒有辦法，只能等，但越等越寒心，越等越懼怕。我懷疑我的書信被截下了，但陛下有旨，讓我駐扎在北境，我一動都不能動，但若是那書信真的被截下，恐怕柯家在皇都的權勢已然滔天。我若是再等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條。”紅鸞的語氣很是壓抑。

　　“所以你選擇了跑?”慕盈抿了口茶，稍微出言打斷了她有些焦躁心緒。

　　“沒有。”

　　“傻女人……”慕盈歎了口氣。

　　“是啊…我的確是太傻了…”紅鸞苦笑了一聲，“又過了一個月，一個女人掀開我的軍帳走了進來，她美的驚心動魄，就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對我說她叫溪寒，受柯家所托，前來問我是否歸順。我豈能坐視篡逆，她話一出口，我便抽出案前劍便朝她刺去。可她卻隻用兩根手指，便夾住了我那把削鐵如泥的利劍，然後兩指一錯，我的那把玄鐵劍，便就此折斷了去……”

　　“我看著滿地的碎鐵，尚不待驚訝，那名女子又是面無表情的掀開軍帳，示意我看看外面的場景……”

　　紅鸞的聲音和身軀，突然毫無征兆的顫抖了起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那天看見的場景……”

　　“數十萬將士，把自己的皮剝了下來…”

　　“沒有任何人下達命令，也沒有人強迫他們，但是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拿著短刀把自己胸前的皮肉豁開，然後好似掙脫囚牢一般，從裡面鑽了出來……”

　　紅鸞閉上了眼睛，聲音有些哽咽。

　　“一團團紅肉蹲在校場的沙地上哀號著…還有人打著滾，沾了一身的沙子，嗜血的螞蟻被那衝天的腥氣吸引，蜂擁著爬到他們身上……”

　　“我想去救他們，但眨眼之間，一層新皮，又很快從他們腳底生出，繼而向著身上蔓延…”

　　“一張張新皮慢慢地包裹了我的將士們，可是那些幾乎能刺破耳膜的哀號卻沒有停止，不知為何，他們在裡面瘋狂的掙扎著，哭喊著。大家都意圖擺脫掉它。我站在軍帳裡，甚至能看見他們表皮下揮舞的手掌……”紅鸞的身軀蜷縮在一起，輕輕的顫抖著。

　　“別陷進去，你的妖氣控制不住了。”慕盈突然皺眉喝道。

　　慕盈的喝聲當中夾雜著鍾鳴，紅鸞身子一僵，充斥著恐懼的眼睛裡也恢復了些許清澈。

　　“謝謝你……”紅鸞朝著慕盈歉然的一笑，臉色有些蒼白。

　　“沒關系，繼續往下說吧。”慕盈從兜裡掏出了一柱約莫小指粗細的黑香，放在蠟燭上點燃，而後隨手擺在了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