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睡半醒之間,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在葉川的意識裡縈繞不去,葉川隻覺渾身又是灼熱,又是脹痛,仿佛處在一個大火爐當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各種不適感才慢慢消退,葉川微微張開眼睛,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陰暗潮濕的房間裡,全身的衣服已被汗水濕透。
屍鬼呢?白苗呢?青青呢?
葉川隻記得血鳳凰一掌拍在自己心口,之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試著抬了一下手臂,強烈的酸痛感立刻讓他發出了一聲呻吟。
想到血鳳凰那個有著二十歲容貌的四十歲老女人,葉川心裡頓時生出一種厭煩之感:“老妖婆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門外的走廊中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有人過來了。
葉川聽出那人是個瘸子,努力把頭轉向門的方向,這間屋子的門也是石頭做的,底部有一個長方形的開口,不多時,開口中出現了一雙腳,這雙腳上穿著破舊的不能再破的鞋子,葉川猜想此人該是一個身份極其卑微的奴仆。
哢噠一聲,一張盛放著食物的盤子被放下地來,擋在了那雙醜陋的腳前面,門外的人將盤子向前一推,飯菜便從門底的開口處滑了進來,接著門外又想起了那一瘸一拐的腳步聲,想必是那送飯的人離開了。
此時葉川已昏迷了很久,一見到飯菜,肚中立刻覺得饑餓難忍,無奈手腳不聽使喚,隻好嘗試著運轉真氣,盡快恢復行動。
誰知一試之下,葉川吃驚的發現全身真氣渙散不堪,在經脈中四處遊離,根本無法凝聚,更不要提運轉周天了,過了一個時辰,真氣才慢慢凝聚,葉川勉強行氣活血,坐起身來。
飯菜早已涼了,葉川用很難看的姿勢爬到盤子旁邊,狼吞虎咽著把東西吃進了肚子。
填飽了肚子,葉川便把身子挪到牆邊靠著,開始細細梳理之前發生的事情――
“麒麟宗的名字都來源於青苗的圖騰,其主要教眾應該是青苗紅苗兩支部族的成員,如此一來,短短十八年間突然崛起的事情便能解釋通了,這些人之間,本來就存在著深厚的感情根基,他們不滿漢人的統治,因而妄想推翻朝政,建立自己的皇權!”
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曾頒布詔令,複衣冠如唐製,禁止發辮,胡服,胡姓,胡語,自此以後,明朝歷代皇帝對苗疆多次出兵鎮壓,不斷強化軍事統治,將不服統治的“生苗”和服從統治的“熟苗”隔離開來,熟苗與漢人混聚在一起,生活習慣趨於漢化,而生苗則住寨子,說苗語,保持著各種古老的傳統。後來生苗式微,棲息地越來越小,隱入深山密林,逐漸消失在漢人的視野中,白青紅這三隻部族,自然都是生苗了。
“血麒麟即便不是昆侖最後一代掌門沈默,也一定跟昆侖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天在秋水山莊,他當著天下群雄的面,公然與整個武林宣戰,一方面是為了擴充自己的實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逼李慕雲交出當年從昆侖山奪走的密寶。”
“麒麟宗中藏龍臥虎,實力雄厚,血麒麟利用人性的弱點,不斷收編搖擺不定的小門派,屠殺立場堅定的大門派,並將死屍用趕屍術帶回了女媧神殿,交給那侏儒,煉成屍鬼,不但叫活人為自己賣命,還叫死人替自己乾活。”
門外走廊又響起了瘸子的腳步聲,不多時,那雙破爛的鞋子又出現在門底下,外面的人敲了敲石門,示意葉川把空盤子推出去。
葉川道:“門外的朋友,
能不能跟你打聽個事情?” 門外的人不做聲,葉川又用苗語問了一遍,那人卻更加急促地敲了敲門。
葉川沒辦法,隻好把空盤子遞了出去,那人拾起空盤便走了。
一連五日,每天隻有一頓飯,送飯的人來了就去,一句話也沒跟葉川說過,葉川每天都試著詢問送飯的仆人,何澤淵怎麽樣,何紀重怎麽樣,何青青又怎麽樣,那仆人卻像個聾子一般,絲毫不予理睬。
但這幾日之中,葉川的真氣逐漸恢復,身子已無大礙。這一日晚上,門底的小洞裡面出現了一雙精致的小靴子,葉川知道是柳飛卿來了,笑道:“柳姑娘,別來無恙。”
柳飛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道士,這幾天過的還好麽?”
“自然不是很好。”
柳飛卿沉默片刻,說道:“那天在林中遇見蟒蛇……你明明可以逃掉,為什麽卻來救我們?”
“我這個人心腸太好,成不了大事,你可不要學我。”
門外又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葉川問道:“你師父呢?他不是想要收我做徒弟,怎麽我到了這兒,反倒不見他人?”
“你昏迷那會兒,師父已經來瞧過你了。”
“哦?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柳飛卿道:“師父知道你不肯入教,在你身上施了逆氣鎖穴手,過一段時間,你嘗夠了苦頭夠了,自然會去求他。”
“逆氣鎖穴手?”
“那是我師父的獨門武功,每隔七天,中招者便會經歷一次‘氣劫’,到時你周身各處大穴產生與經脈流向相反之力,與自身真氣順逆相衝,劇痛難當,最初隻有一個時辰,以後會越來越長,若無我師父親自化解,你早晚會氣血逆流而亡。”
葉川道:“柳姑娘未免也把葉川看得太小了。”
“真不是我小瞧你,青龍堡的堡主“鐵血飛龍”陳青雲你總該知道,那可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他中了我師父的逆氣鎖穴手之後,堅持到了第五次發作,咬舌自盡而亡。”
葉川冷笑一聲,說道:“然後被你們煉成了屍鬼?”
柳飛卿似乎也覺得此事太過殘忍,對此不作評論,葉川又道:“算算日子,應該快到月初了,你和你師父是不是又要動身了?”
柳飛卿忽然道:“不論怎樣……謝謝你!”
話音剛落,門底下精致的小靴子便不見了,石室裡又剩下葉川一個人。
又是一天日升月落,第七日清晨,氣劫發作。
葉川總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堅強的人,但這滋味當真讓人難以忍受,他在石室中打滾,叫嚷,繞著圈子狂奔,甚至用腦袋撞牆想讓自己昏過去。
後來他真的把自己撞的昏了過去,再度陷入了那片混沌之中,感受著各種難以名狀的痛苦。
氣劫發作的時候,即使昏迷也無濟於事。
再次醒來的時候,葉川發現自己衣服濕透,四肢酸麻,體內真氣渙散遊離,與七天前一模一樣。
他娘的,這滋味真不如死了算了,葉川想到。
走廊又傳來了一瘸一拐的腳步聲,那送飯的人走到門前,突然開口說道:“你中了逆氣鎖穴手?”
葉川這麽多天來第一次聽到她說話,這竟是一個老婦的聲音。
“好像是的。”
門外那老婦嗤笑一聲,道:“沈默這個家夥,越發不中用了,怎麽對一個小娃娃用上了這招兒,哼……”
“沈默?血麒麟真的就是昆侖派最後一代掌門沈默?”
“怎麽,你不知道?”
葉川不知從哪裡生出以鼓勵其,掙扎著爬向門口,高聲喊道:“前輩!敢問前輩,十八年前那場變故,你是否在場?”
“在又如何?”
葉川湊到石門跟前,道:“晚輩鬥膽,向您請教這件事情始末,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老婦冷哼一聲,道:“你這娃兒,言語倒還客氣。”
葉川道:“只因晚輩猜出,您與魔教中人絕非一路,也是被迫囚禁於此。”
老婦沈默片刻,道:“難怪沈默想要收你做徒弟,你這娃兒,果真不簡單。”
葉川本來也是孤注一擲,並不十分確定,沒想到歪打正著,心中暗自竊喜,說道:“前輩過獎!”
“沈默的師父,昆侖派的十六代掌門,‘西風烈’鐵冠群,你總該聽說過吧!”
“有所耳聞。”
“昆侖派傳到他這一代掌門手裡,還算得上是如日中天,在武林中頗有威名,直到鐵冠群的女兒十六歲那年,在昆侖山救起了一個奄奄一息的青年人,帶回門中請父親醫治。”
“那個青年人身受重傷,眼看就要不活了,鐵冠群見了他的傷勢,也說隻能盡力為之,沒想到那人極其頑強,竟挺了過來。他在門中養傷期間,鐵冠群的女兒對他萌生情愫,懇請父親收他為徒,將他留在門中。”
“鐵冠群拗不過她,便答應下來,誰知那人天賦異稟,學武進境奇快,鐵冠群驚喜之下,不禁起了愛才之心,將畢生絕學傾囊傳授,再後來,鐵冠群的女兒也順理成章,做了他的妻子。”
葉川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口道:“那個青年人,想必就是沈默了。”
老婦“嗯”了一聲,接著說道:“兩個人一開始恩愛有加,大概過了四五年時光,這時鐵冠群已有意將掌門之位傳於沈默,沈默這人聰明果然,長於心計,門中年長的師兄們也對他很服氣,沒有想要與他爭位的意思,萬萬沒有想到,沈默表面上和善客氣,內心卻陰狠毒辣,他急於掌控大權,等不及師父年老退位,竟然秘密將鐵冠群毒死了。”
葉川心頭猛地一震,道:“欺師滅祖,這廝好生惡毒!”
“眾人皆知沈默是下一代掌門人人選,誰也沒有懷疑到他頭上,反而推舉他成為新掌門,他繼位之後,便迫不及待地翻閱昆侖禁術,練習逆氣鎖穴手,與此同時,他的本性也漸漸顯露出來,時常對妻子大加呵斥,脾氣越發暴躁。”
“又過了兩年,他的妻子為他誕下一個女兒,沈默竟然不聞不問,反而對著掌門信物昭明劍苦思冥想,有時一坐便是一整天,妻子察覺事出有因,寫了一封信給當時的少林寺住持無心大師,詢問昭明劍的來歷,卻沒有收到回信,誰知三個月之後,無心大師帶領著數十名中原豪傑遠赴昆侖山,公然向沈默討要昭明劍。”
葉川想到宋應星曾將昭明劍描述為“關乎中原武林命脈的事物”,便道:“前輩,著昭明劍到底有何用處?為何引得這麽多人興師動眾搶奪?”
老婦歎了口氣,道:“此事我也不知,你恐怕要向無心大師的弟子們求教了。”
葉川自覺失禮,道:“打斷了前輩講話,十分抱歉。”
那老婦不以為意,接著說道:“當時除了沈默妻子,昆侖派上下沒有人看出端倪,都以為掌門人是一位忠正君子,便在沈默的操縱下,與無心大師等一行人展開了一場大戰,結果雙方兩敗俱傷,沈默被廢去武功,昭明劍也被無心大師奪了去。”
“那一戰之後,昆侖派元氣大傷,人才凋零,沈默見昆侖派大勢已去,無法助他成就大業,竟然拋棄了妻女和為數不多的幸存弟子,隻身一人遠走南疆。”說道這裡,聲音中多了幾分哽咽。
葉川忽然想道:“這位前輩為何會對這段往事如此熟悉,該不會……該不會……”
老婦隔著石門,看不見他表情,卻猜中了他心中所想,說道:“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會對很多細節了如指掌,因為我就是鐵冠群的女兒,我的名字叫做鐵蓮。”
葉川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縱使他平日裡巧舌如簧, 這時候要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鐵蓮。
兩個人沉默許久,鐵蓮又道:“可恨我始終對他念念不忘,不肯相信他就是害我父親的凶手,傷愈之後,不顧他人的阻攔,帶著女兒到南疆來尋他,這一尋就是兩年,沒想到尋到他時,他竟然又練成了一身絕世武功,而且另外一個苗人女子做了夫妻,當上了麒麟宗的宗主,我與他當面對質,他不但承認了害死我父親,還打斷了我的右腿,把我囚禁在這寨子裡,做奴役差使。”
“後來我才陸續知道,沈默原是青苗族長的長子,後來兄弟反目,險些被自己的親弟弟殺死,在他被昆侖派收留後,弟弟又死於苗族內戰,青苗掌握在他叔叔馮不空手裡,他回到南疆以後,先是設計奪權,又與紅苗族長血鳳凰聯姻,將兩隻部族合而為一,創立了麒麟宗。”
葉川道:“青苗擅長趕屍,馮不空定是那侏儒了,卻不知使大刀的漢子叫什麽名字?”
鐵蓮道:“你是說楊崢麽?他是紅苗一位長老的兒子,跟血鳳凰算是親戚。”
葉川點了點頭,又問:“那柳飛卿和左飛庭是什麽歷來?”
鐵蓮道:“小娃兒的聰明勁兒哪去了?柳飛卿自然就是我和沈默的女兒,隻不過她自己不曉得;至於左飛庭,他隻是沈默撿回來的一個孤兒。”
葉川道:“晚輩的確想到了,隻是害怕冒犯了前輩,不敢貿然將這猜測問出口,”
鐵蓮冷哼一聲,道:“老婆子費了這麽多口舌,也該輪到小娃兒動動嘴了,說罷,你的身世又是怎樣?為何沈默看中了你做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