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風緩雲稀，一輪明月當空。

　　葉川心裡裝著太多的謎團，著實難以入睡，索性穿上鞋襪，走到窗邊觀賞夜景。算算日子，今天竟然已是八月初九，再過五天就是中秋了。

　　中秋佳節，本該是親人團聚的日子啊！

　　葉川不是個悲觀的人，但是他從小父母雙亡，初戀情人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後又被迫“叛逃”師門，目睹白苗被麒麟宗滅族，孤身帶著龍小山，何青青顛沛流離……如今最疼愛他的師父不能與他相見，最關心他的大師哥蕭晗生死未卜，兩個徒兒在千機谷叛亂中走失，剛剛又得知自己有個親生妹妹被人盜走……此情此景之下，心中自然免不了哀傷，長歎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的身世雖然淒苦，但最起碼知道了父母姓名，靈兒師妹卻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這家客棧很大，前樓後樓，左廂右廂，剛好圍成了一個小院子，院子當中有兩條十字形的小路，余下的空地上盡是花草，十字樓口的中心有著一個高度齊膝的花壇，花壇裡種著不少月季，有紅有白。月季花期為八月到來年四月，眼下正是月季剛剛開花的時候，葉川低頭之時正好瞧見花壇中初放的花朵，一時間有些出神，漸漸將心中的諸般思緒拋到了腦後。

　　一個纖瘦的身影從窗欞下方進入了葉川的視野，慢慢朝那花壇走去，葉川不由得心頭一動，想道:“師妹?她這時出來做什麽，她也睡不著麽?”

　　蘇靈對葉川的情誼數年間從未改變，即使葉川鍾情於夏姑娘時，對蘇靈的好意佯作不知，她也沒有過一絲動搖，沈默闖入秋水山莊那天，蘇靈為葉川擋下一掌，絲毫沒有猶豫，如果不是恰好宋應星就在江南，她如今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蘇靈師妹待我始終是真心誠意，我又在空明谷見過他的身子……況且我已經在師父面前提了親，娶她做我妻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此花前月下，正是與她表明心意的好時機！”

　　這般想著，葉川身形一動，從小窗中躍出，落在蘇靈身後，為了讓蘇靈聽到，他落腳時故意加了些力道。

　　蘇靈剛剛走到花壇前，便聽見身後有聲響，連忙轉過身來，見到葉川，不由得有些緊張，道:“師……師哥，你怎麽還沒睡?”

　　葉川與夏晴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回來時撞見蘇靈，她的神態也是這般忸怩。

　　葉川道:“心裡有點亂，睡不踏實，所以出來走走，你呢?也有什麽心事麽?”

　　蘇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但沒有回答，葉川微微一笑，道:“既然都睡不著，不如我給你講講這段時間我的經歷，你想聽麽?”

　　蘇靈“嗯”了一聲，葉川便上前拉起她手，蘇靈冷不防他來握自己的手，不自覺想要躲閃，但她此時武功全失，葉川如想抓住她的手，她又哪裡躲得過?隻好任葉川拉著，來到花壇邊坐下。

　　葉川待她坐定，松開了手，說道:“我知道你聽了心裡難過，但是這件事不得不從夏晴身上說起……”

　　蘇靈身子微微一顫，繼而說道:“夏姑娘人很好，她在獄中慘死，我……我也很是難過……”

　　葉川道:“那天回到門中，我聽說夏家倒台，夏晴自盡，的確很受打擊，憤恨之下，夜裡潛入嚴府，準備刺殺嚴嵩。”

　　蘇靈不由得吃了一驚，道:“刺殺嚴嵩的人，當真是你?你失蹤以後，師父嚴令禁止門中弟子談論此事，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葉川點了點頭，隨即便將自己如何刺殺失敗，被柳、左二人擒獲，又如何被他們帶上船“押送”到YN的事情說了，蘇靈靜靜聽著，眼中的關切之色漸漸蓋過了驚訝。

　　葉川接著說起遇到靈蛇襲擊，柳、左二人負傷逃走，自己被白苗族人救活，並且得到了百毒不侵的聖血，後來發現了麒麟宗的蹤跡，導致麒麟宗對白苗提前開戰，自己不敵血鳳凰，落入麒麟宗手中，被沈默施了逆氣鎖穴手。

　　關於氣劫的痛苦，葉川並未過分詳細描述，但是蘇靈仍然緊張地將指關節攥的發白，說到鐵蓮與沈默的淒慘愛情，蘇靈又聽得有些癡了，望著別處怔怔出神。

　　之後葉川在鐵蓮的幫助下逃出麒麟宗，找到何青青，龍小山，帶著二人投奔千機谷等事，說起來便比較輕松，畢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等到葉川講到與太清殿眾位師兄師弟相遇，蘇靈的神態才逐漸恢復正常。

　　再後來說到正道各派整軍出征，谷中突然生變，何青青，龍小山不知去向，眾人乘坐青鳥逃離千機谷……話題又漸漸沉重起來，蘇靈仿佛置身其中一般，一會兒眉頭微蹙，一會兒神色急切，葉川說完假冒虎威鏢局的鏢師進城之後，忽然又握住蘇靈的手，說道:“直到最後在紫英殿見到了你，我才覺的這一陣子所遭受的痛苦都煙消雲散了，師妹，我在那麽多人面前抱了你，實在是情不自禁，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

　　蘇靈頓時低下頭去，小聲道:“師哥……你別這麽說，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

　　“師妹，你的心意我早就明白，怪隻怪我那時流連鏡花水月，實在對你不住……你為我抵受沈默一掌之後，我便下定決心要跟夏姑娘斷了來往，從此一心一意對你，誰知……誰知後來竟得知夏姑娘在獄中自盡，連道別的話也沒來得及說……我一時昏了腦子，做了不計後果的傻事，以致後來一直沒有機會將心裡話說給你聽，不知我現在說了，還能不能挽回你的心意……”

　　蘇靈心中有如小鹿亂撞，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知改如何作答，口中胡亂說道:“我……你不必……我其實……”

　　葉川起身來到蘇靈對面，蹲下身去，仰頭望著她說道:“師妹，如今天下大亂在即，你我作為太清弟子，當以匡扶正義安身立命，決不能坐視天下黎民遭受屠戮，況且沈默是殺害我雙親的仇人，我早已身陷這場劫難之中，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便會死在對抗麒麟宗的戰場上，所以……這些話我本不該跟你說，只是我怕現在不說，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蘇靈微微抬起頭來，臉上早已掛滿淚痕，澀聲說道:“師哥……”

　　葉川望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道:“或許我命不久矣，不能許你一世相伴，但只要我葉川在這世上活著一刻，便盡心盡力的愛你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兒委屈，不讓你受一點兒傷害。”

　　蘇靈的感動溢於言表，竟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怔怔望著葉川英俊的面龐，兩人相顧無言，半晌，才聽蘇靈顫聲說道:“師哥……不管你將來怎樣，我都願始終陪在你身邊，與你同生共死。”

　　二人不約而同站起身來，葉川緊緊握著蘇靈雙手，笑道:“古人雲‘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願麒麟宗的事平息之後，我們能找一個世外桃源居住下來，再不管塵世間這些煩心事。”

　　蘇靈不禁破涕為笑，輕輕投入葉川懷中，用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小聲說道:“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轉相皎潔。”

　　月華傾瀉，百花送香，夜風陣陣，蟬聲悠揚……此時這二人的眼中，除了對方再無他物，但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這客棧中的某處，一個身著灰色衣服的女人，悄悄地揚起了嘴角。

　　同一輪明月之下，前往嵩山少林寺的路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慕雲帶領的正道八十精銳日夜疾馳，終於到了嵩山腳下，但此時的隊伍已是人困馬乏，難以連夜上山，李慕雲隻好下令扎營休息，明日一早上山拜見少林寺方丈明空大師，真悟主動請纓，想要連夜上山通報，李慕雲欣然應允。

　　正道聯軍連日奔波，疲憊不堪，真悟上山以後，大部分人都在抓緊時間休息，何澤淵卻不然，帶著靈蛇獨自來到營地附近的一個靜謐處，盤膝坐下，左右手歌捏了一個奇怪的形狀，不多時，附近的土壤開始松動，十來隻毒蟲從中率先鑽了出來，紛紛抖落身上的土屑，發出了歡快的叫聲。

　　緊接著，土壤中爬出來的毒蟲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幾乎覆蓋了整個地面，何澤淵猛然睜開眼睛，數以萬計的毒蟲立刻展翅飛了起來，在半空中聚成一團烏雲狀，久久不散。

　　何澤淵指尖一引，那團“毒雲”便圍著他旋轉飛舞起來，每一圈的飛行軌跡形狀均不相同，前後繞了三十來圈，何澤淵手掌一翻，“毒雲”立刻散去，化作點點飛蟲重新鑽入了土壤之中。

　　“出來吧。”何澤淵忽然用苗語說道。

　　短暫的沉寂之後，不遠處的一棵樹後面走出了一個矮小的身影——龍小山。

　　龍小山走到何澤淵對面，開門見山的問道:“你吃了那條老族長留下的大金蠶蠱，是麽?”

　　何澤淵默不作聲，龍小山又道:“一定是這樣，我知道的，你本沒有這麽強。”

　　靈蛇嘶嘶地吐著蛇信，除此以外，這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你吃了大長老的天神蠱，是麽?”何澤淵平靜的反問道。

　　龍小山點了點頭，“是的，大長老將它托付給我師父，我師父說過將來要給我用，我吃了它，並沒有什麽錯。”

　　何澤淵“嗯”了一聲，又道:“你想說什麽?”

　　“祖訓裡說……大金蠶蠱只能供養，不能使用！你……你卻將它吃了！”

　　龍小山口中的“大金蠶蠱”，是白苗祖先留下來的神物，能力異常強大，性格也異常暴戾，白苗中曾有兩代族長想要將其馴服，以身試險，結果都被大金蠶蠱克死，後來此蠱備裝入了一直巨大的罐子裡，當做神靈供養，每個月向罐子中投入大量的毒蟲，時間一久，再沒有人敢去嘗試馴服這隻可怕至極的蠱蟲。

　　何澤淵望了龍小山一眼，龍小山不自覺退了一步，前者淡淡說道:“你為什麽要吃下天神蠱?”

　　龍小山定一定神，說道:“之前我跟青青被馮不空捉住，只有吃了它才能逃出來。”

　　何澤淵盯著龍小山看了半天，龍小山咽了口唾沫，又向前邁了一步，何澤淵臉上忽然露出了不多見的笑容，說道:“你喜歡我妹妹，我妹妹也喜歡你，很好，很好。”

　　龍小山微微一怔，只聽何澤淵接著說道:“你為了她，情願吃下天神蠱，忍受巨大的折磨，我相信你以後會好好對她。”

　　“你吃下天神蠱，是為了救人，我吃下大金蠶蠱，是為了復仇，沒有什麽對錯可言，大金蠶蠱將我體內原來的那條金蠶蠱吃了以後，能力更加強大，如果不是沈默身邊有很多部下，我一個人就可以取他性命。”

　　“能夠忍受住蠱蟲換體的痛苦，就是蠱蟲認定的主人，先人立下祖訓不許使用大金蠶蠱，只是為了保護大家，但是現在，大家都已經不在了……”

　　難怪何澤淵的頭上長出了白發，難怪他的身體變得如此消瘦，想要馴服克死過兩代族長的大金蠶蠱，其凶險程度與馴服天神蠱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龍小山默默低下頭去，小聲說道:“我聽說……有一任族長，曾經短暫地馴服了大金蠶蠱，但是在一個月之後就全身潰爛死掉了。”

　　何澤淵道:“我死了沒關系，你可以替我照顧青青。”

　　龍小山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說道:“可是我也想去報仇！”

　　何澤淵沉默片刻，說道:“你聽說過鳴岸的事麽?”

　　龍小山不知他為何說起這個，微微搖了搖頭。

　　何澤淵移開目光， 緩緩說道:“她是一位美麗的女孩子，這世上所有其他的女子加起來，也比不過她的美貌……”說道這裡，他微微一頓，“或許青青長大了，能與她差不多吧……”

　　“她是村子外面來的人，在寨子裡待過兩個月，那時候，她喜歡看著我砍柴挑水，喜歡跟著我練蠱采藥，我們一起在後山的草地裡看星星，看月亮，說著很多幸福美好的事。”

　　“她會唱很好聽的中原的歌兒，歌詞我聽不太懂，但是我覺得她的歌兒是這世上最好聽的聲音。”

　　“我用花草編了一隻戒指，送到她手裡，跟她一起許下了一生的誓言，阿爸起先不同意我們的婚事，後來禁不住阿媽的嘮叨，終於還是答應了。”

　　龍小山聽得怔怔出神，何澤淵卻忽然停住，放佛哽咽了一下，略微聽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但是後來，我卻親眼看見她死在我的面前……”

　　龍小山不由得大叫:“為什麽！是誰殺死了她?”

　　何澤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繼續說道:“我體驗過失去心愛的人的滋味，我不想讓何青青再體驗一次。”

　　龍小山這才明白何澤淵是不希望自己參與到復仇當中，默默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何澤淵又說道:“雖然殺死他的那個人並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他是紅苗的人，還是青苗的人?”

　　“都不是，間接殺死她的人，是我，直接殺死她的人，是它。”

　　龍小山不由得吃了一驚，望了望何澤淵，而後又沿著他目光方向看去——

　　靈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