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蘇二人用玉石換來的銀子置辦了馬匹行李,一路北上,過了山海關,來到營州境內。
這一日行至一條大河邊,河面寬闊平靜,水面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顯得分外好看。二人尋不見渡船,便沿著河邊溯流緩行,一邊觀賞路邊景色,途中遇到兩名樵夫,向他們一打聽,才知此河名為凌河,左首的起伏連山也有名字,叫做鳳凰山。
營州東臨後金統治區域,因前些年戰事頻繁,人口相對稀少,不過多了幾分靜謐恬淡之感,葉川想到:“此地適宜靜養,等到了大一點兒的市鎮上,便跟師妹安頓下來,調藥治傷。”
沿河岸走出三四裡路程,終於見到一艘渡船,二人將馬匹牽至船上,進入船艙坐定,舟子便來收錢。
來人是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滿臉皺紋深陷,皮膚十分粗糙,葉川付了船資,跟他攀談起來,問道:“老伯,這幾年遼東的戰事如何?”
舟子一邊忙著自己手頭的事情,一邊答道:“姓熊的巡撫來了以後,這邊安生了不少,但是前些年人死的太多,日子始終不好過。”
葉川知道他說的“姓熊的巡撫”是指熊廷弼[熊廷弼(1569年—1625年),字飛白,號芝岡,漢族,湖廣江夏,明末將領,萬歷進士,楚黨。由推官擢禦史,巡按遼東。],道:“熊大人文才武略,在朝中均屬一流,得他庇護,遼東一帶定能重拾繁榮安定。”
舟子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借公子吉言。”
葉川瞧見他的神色,無奈中又有不屑,心道:“哎,邊陲百姓的生活之苦,我和師妹這樣在京城長大的人終究是很難體會,好在熊廷弼確有治軍之才,但願他能在這位子上坐的長久一些,不要像曾銑那樣遭人陷害。”
經歷了這許多風浪以後,葉川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
舟子默默撐船,不再與葉川搭話,不多時到了對岸,二人牽著馬匹上岸,葉川回身問道:“老伯,再跟您打聽一下,附近可有能買到好藥材的鎮子麽?”
舟子抬手指了一個方向,道:“下遊二十裡處有個柳林鎮,算是最大的了,二位可以過去瞧瞧。”
葉川拱手謝道:“多謝!”
舟子點了點頭,道:“公子不必客氣,慢走。”
二人辭別船中老翁,沿著河岸悠然前行,不出三十裡,果然見到一塊牌坊,上書“柳林鎮”三個大字。
鎮子的規模比葉川想象中的要大些,二人先是找了一家客棧住下,而後葉川便叫來店夥,吩咐他按照天香續脈散的方子去抓藥,晚飯之後,藥剛好煎完,葉川看著蘇靈將其服下,叮囑她早些休息,自己則回到隔壁房間,盤膝練功。
自從逃離千機谷以來,葉川的功力日漸增長,已經接近了第八層境界,這時他自知接近瓶頸,嘗試著摒除雜念,想要突破第八層,但兩個時辰過去,仍然沒有進展,無奈之下,隻得收功。
此時天色已晚,葉川歎了口氣,除去鞋襪,仰面躺在床上,又想道:“今日買過藥材,身邊的盤纏已所剩無幾,我得想個法子賺錢才是,不能叫師妹受了委屈,哎……可惜我除了武功,無一長處,不知能不能找到養活我們二人的營生。”
這二人自幼生活在太清殿中,吃穿用度,從來不用發愁,突然間要他們在外養活自己,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葉川品行端正,決不肯去偷去搶……況且這裡並非繁華都市,街頭賣藝之類的,恐怕也行不通。
葉川心亂如麻,在床上翻來覆去考慮此事,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次日一早,蘇靈在房外輕輕叩門,招呼葉川道:“師哥,你醒了麽?”
葉川猛然睜開眼睛,應道:“這就起了!”一邊跳下床穿好鞋襪,趕去開門。
蘇靈手中端著一盆熱水,見了葉川,笑道:“師哥,你什麽時候養成了懶床的習慣,我記得你以前起的很早。”
葉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師妹,你的傷還沒好,這些事叫店夥來做便是了。”
蘇靈道:“我傷在經脈,只是無法運行內力,其他方面與常人無異,能親自為你……為你做這些,我很開心……”說到後來,聲音越發細不可聞,葉川心頭一暖,連忙閃身叫蘇靈進來,道:“話雖如此,你也不能過度勞累,快請進吧!”
蘇靈臉上一紅,抬腳邁了進來,將臉盆放在桌上,浸濕了毛巾,說道:“待會兒你將上衣除了,讓我瞧瞧你背上的箭傷。”
葉川關上屋門,上前接過毛巾,一邊擦臉,一邊想道:“師妹上次替我處理傷口時,神情忸怩羞澀得很,怎麽這會兒突然大方起來了?難不成我與她表明心意以後,她便將我視作親人了麽?”
蘇靈不知他腦中在想些什麽,瞧見他擦臉的動作笨拙遲緩,忍不住輕笑起來,葉川咳嗽兩聲,將毛巾放在一旁,麻利地除下上衣,道:“這些天背上幾乎覺不出疼痛,想必傷口已經愈合了。”
蘇靈見之前的傷口處光潔如初,大感意外,忍不住伸手輕撫,喃喃道:“奇了……竟然一點痕跡也沒有……”
葉川見她神態動作流於自然,心想:“師妹已對我沒有全無戒備,此時不跟她坦白空明谷治傷之事,更待何時?”咳嗽兩聲,轉過身道:“師妹,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蘇靈見他神情如此專注,微微一怔,問道:“什麽事?”
葉川心中斟酌一番,說道:“師妹,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我對你的情意想必你也了然,何況我已跟師父提了親事,咱們兩個結下姻緣,那是早晚的事,對不對?”
蘇靈聽他這樣說,不由低著頭看向別處,臉上微微泛紅,說道:“師哥,你……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麽?”
葉川臉色很是不自然,囁嚅了半天,最後才道:“師妹,實不相瞞,當時在空明谷,為了救你,需要將你全身衣物除下,以銀針刺入周身大穴……宋先生說唯有同門弟子施針風險較小,所以……是我替你施的針……”
蘇靈想到當時的情狀,登時“啊”了一聲,連退兩步,將臉盆也撞翻了,盆中的熱水灑了一地。
葉川慌忙將她拉了過來,胡亂抓起自己的上衣,去擦蘇靈手上的水,一邊笨嘴笨舌地解釋道:“師……師妹你別生氣!當時實在沒有別的法子,於是我暗下決心,將來定要娶你為妻,但是……但是後來幾次想要跟你提起,怕你難以接受,隻好一拖再拖……”
蘇靈的手被他握住,臉上一直紅到了耳根,道:“師哥!別再說了……我,我……”
葉川鄭重說道:“師妹,你盡管放心,葉川今生今世,絕不負你!”
蘇靈的心砰砰直跳,似乎要從胸口蹦出來一般,咬了咬嘴唇,小聲說道:“這事師哥莫要再提……我……我平生所願,也是能與你舉案齊眉,白首不離。”
葉川終於把這事兒說了出來,心中大為舒坦,也不管上衣佔了水漬,將其穿好,故意岔開話題,說道:“師妹,我覺得這聖血不但有抵禦毒質的能力,還有加速愈合,修複肌膚的奇效,不然那時我全身上下被靈蛇的毒麟刮傷,早就面目全非了,你說對不對?”
蘇靈呼吸漸緩,但仍不去瞧他,只是點點頭,道:“確有……確有這種可能。”
葉川又道:“這也是沈默強大的原因,他不但身懷上乘內功,愈傷也比普通人快,若想將其擊敗,必須找出他的弱點,可惜……可惜我到現在也不知他體內蠱蟲的能力……”
蘇靈沉默片刻,道:“師哥……要不然,咱們還是去明月宮,請莫師叔與你合練陰陽分光劍試一試……”
葉川笑道:“這天底下除了你,誰也別想學會我們葉家的家傳劍法。”
他這話裡的意思,已然將蘇靈視作葉家的媳婦,蘇靈又羞又喜,輕輕錘了葉川一下,葉川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攬在懷中。
二人用過早飯,葉川叫蘇靈留在客棧休息,自己隻身一人到鎮子上轉悠,一來想要勘查一下附近的風土人情,地形地貌,二來也想找找賺錢的門道兒。
繞了一圈過後,葉川大失所望,柳林鎮以男耕女織為主要的生產模式,少有其他的行當,正要返回客棧,忽然間靈光一閃,想道:“宋先生的《天工開物》裡面講解過一種機器,名曰“鱷魚剪”,可單人驅使,收割效率奇高。眼下正值秋季,農戶等著收割作物,我若是能將那東西做出來,必能賣個好價錢!”
想到這裡,葉川不由得喜出望外,施展絕雲步,直奔鎮子外的農田而去。
北方作物以大豆,高粱為主,葉川在農田間飛馳片刻,對各類作物高度和種植間距作了一番觀察,心中對鱷魚剪的尺寸大小有底數,忽然間瞥見一片形狀獨特的植物,好奇之下,發足飛奔過去。
這種作物的杆莖十分高大,竟有一人之高,葉子又寬又長,果實呈短粗的棒狀,頂端有一簇須穗,好似士兵頭盔上的紅纓。
葉川落到一株作物跟前,伸手摘下一顆果實,出去外面青綠色的果實,見到其中的果粒黃橙橙的沿著表面緊密排布,腦中浮現起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道:“玉米!”
這類作物剛剛傳入中國不久,也被宋應星記錄在《天工開物》一書中,據說是來自海外一個叫做“西班牙”的小國,葉川之前在書中見到它的樣子,便覺此物長得十分有趣,今天終於得見實物,難怪興奮如此。
其實玉米這種抗旱的植物,早已在中國北方廣泛種植,只是由於明神宗不喜歡,未能進入宮廷膳房,葉川剝下幾粒果粒,放入口中,隻覺清香中帶著一股甜味兒,口感極佳,正想再摘幾個帶回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道:“哪裡來的毛賊,好大的膽子!”
葉川心裡咯噔一下,暗想:“不好!我一時興起,竟忘了這是有主之物!”回過神來,卻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隴上,一臉神氣地望著自己。
葉川默默歎了口氣,躍到隴上,那少女不料他一步能躍出如此之遠,嚇得倒退兩步,葉川將玉米夾到腋下,朝她躬身行了一禮,道:“在下未曾見過此物,途經此地,一時好奇摘了兩顆,多有得罪!姑娘想要多少賠償,在下一定奉上。”
少女見葉川沒有惡意,定一定神,道:“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錢,走,跟我去見官!”
葉川不由得皺起眉頭,道:“你這姑娘好不講理,我不過隨時拿了你兩顆玉米,犯的著見官麽?”
少女道:“我怎麽不講理了?不論貴賤,只要是未經允許拿了別人的東西,就是偷,偷了東西便要受罰,這是天理。”
葉川不料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跟自己將起了“天理”,心中十分好笑,細看那少女衣著,覺得她並非尋常人家子女,便道:“你要跟我講理,我便跟你理論理論,你說我拿了你的東西,可這玉米是你種出來的麽?”
少女微微一愣,道:“玉米不是我種的,可這地是我家的。”
葉川心知自己理虧,隻好與她胡攪蠻纏,道:“土地山川乃自然孕育而生,本無所屬,誰在土地上辛勤勞作,結出的果實便歸誰所有,這才叫天理。”
少女怒道:“你!……你胡說八道!地契在我爹爹手裡,土地當然是我家的!”
葉川早就看出他是地主員外家的女兒,聽她這麽一說,更加確信,笑道:“一張廢紙,怎麽就能將天地據為己有?”
少女說不過他,小臉漲得通紅,揚起手來便是一巴掌,自然是被葉川輕松避過,自己卻險些載了個跟頭,葉川右手一托,將她扶起,道:“既然咱們二人各執一詞,不如打一個賭,若我輸了,任由你捉去見官,若我贏了,你需賠給我一斛糧食,怎麽樣?”
少女掙開他的右手,道:“賭就賭!你說,怎麽個賭法?”
葉川道:“三天之後的這個時候,你我二人還在這裡相見,到時我一個人用一天時間,把這裡所有的玉米都割下來,你看如何?”
少女不禁笑了起來,拍手道:“一個人一天時間?哈哈!你是傻瓜麽?咱們一言為定,不許反悔!”
葉川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少女想了想,又道:“不成,三天時間太久,我又不知你身在何處,到時你若跑了怎麽辦?”
葉川取出臨風劍,將劍穗解下來收好,再把佩劍送到她跟前,道:“這是我隨身之物,你且收著,作為抵押。”
少女見他一身江湖人打扮,心想:“聽說江湖中人將自己的兵器看得比什麽都重,他想必不會騙我。”便將臨風劍收了,道:“那就說定了,我回去告訴爹爹,叫他不要派人來收割玉米,三天后來看你的好戲!”
葉川道:“在下葉川,一葉知秋之葉,名山大川之川,姑娘也請留下姓名,日後好作稱呼。”
少女淺淺一笑,露出兩個梨渦,道:“我才不要告訴你名字,家裡人叫我阿九,你叫我九姑娘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