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有五個女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的一人,錦袍披身,步態優雅,面上罩著一張淡藍色的面紗,將她下半張臉遮住了,但從她的眼睛,仍然可以看出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不必多說,這人必定是明月宮現任宮主長孫玲瓏了。
第二人中等身材,身著一件綠衣,圓臉細眉,左臉頰出有一顆痣,表情甚是冷漠,第三人則要年輕許多,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她穿著一件紫衫,皮膚很白,眼睛雖然不大,但是和她的五官放在一起非常協調,讓人看了感覺很親切。
第四個人是莫秋音,最後一個自然是安若素了。
葉川雖然不認得前三個人,但至少知道她們明月宮長老級別的人物,躬身一揖,道:“葉川給長孫宮主和各位師叔請安!”
曾幾何時,他總喜歡在名字前面加上“太清殿”三個字,那是多麽讓他引以為豪的事,但他現在生怕玷汙了師門,再也不敢稱自己為太清殿門人。
蘇靈略一猶豫,斂衽為禮,道:“蘇靈見過長孫宮主,各位師叔。”
她也去掉了“太清殿”這個前綴。
阿九道:“長孫宮主,各位神仙阿姨,神仙姐姐好!”
長孫玲瓏點了點頭,穿過大廳,坐上了正中的主人位子,白貓見了她,溫順的叫了一聲。綠衣女,紫衣女和莫秋音依次在她右手邊坐下,安若素則恭恭敬敬地立在長孫玲瓏身旁。
葉川等三人待她們坐定,才重新入座,安若素道:“葉公子,蘇姑娘,請容我先為引薦,這位便是家師,明月宮宮主長孫玲瓏,向右一次是三師叔孟芸,六師叔肖鈺。”
二人依次向幾人問好,安若素又道:“八師叔莫秋音,你們之前是見過的。”
葉川起身行禮,道:“當日在秋水山莊,多虧莫師叔和明寂大師出手相救,不然我和師妹早已命喪血麒麟之手。”
莫秋音卻坐著沒動,只是答道:“葉公子客氣了。”
葉川尷尬地笑笑,緩緩坐了下來,長孫玲瓏道:“葉公子和蘇姑娘的經歷,素兒已經簡要地與我說過了,明月宮信得過二位的為人,相信呂師叔為蘇姑娘傳功授劍一事,明日一早,祖師祠堂中將會為他老人家肅立牌位,舉行祭奠儀式,請二位務必參加。”
葉川道:“呂前輩的恩德,我師兄妹二人沒齒難忘,明日的祭奠儀式,絕無缺席之理,只可惜我二人當時身無長物,為呂前輩造的陵墓太過簡陋,若宮主想要迎回她老人家靈軀安置於宮中,葉川亦可效勞。”
長孫玲瓏道:“呂師叔歷來不慕繁華,因此才會獨居一處,她老人家既然將畢生功力傳給了蘇姑娘,那麽由你們為人為她選的墓址再合適不過,只要在這鳳凰山中,都不違背明月宮祖訓,我們便不去打擾她老人家的清靜了。”
葉川道:“宮主所言極是。”
長孫玲瓏又道:“蘇姑娘,能否將竹枝劍借我一觀?”
蘇靈應了一聲,起身來到長孫玲瓏身前,將竹枝劍雙手奉上,長孫玲瓏接過,輕輕撫摸著翠綠的劍鞘,幽然道:“這柄劍是呂師叔愛慕之人年輕時送給她的,蘇姑娘,師叔肯將這柄劍傳給你,可見你在她眼中分量之重。”
蘇靈道:“蘇靈何德何能,承蒙呂前輩抬愛,實在心有不安。”
長孫道:“你與呂師叔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或許咱們二人當以師姐妹相稱。”
蘇靈忙道:“不敢。”
長孫道:“蘇師妹,
你雖未正是拜入我明月宮,身上卻帶著我派獨門內功冰心玉訣,有幾句話,我還是要叮囑你的。” 蘇靈道:“宮主請講。”
長孫道:“明月宮收容落難的女子,意在保護她們遠離危險和痛苦,自然也不會阻礙門人弟子追尋幸福,但是依照祖訓,門中弟子若要嫁人生子,必須經當代掌門以秘術化掉所學內功,方可脫離明月宮,並且終生不可說起曾在明月宮學藝之事。化功的秘術由代代掌門相傳,掌門不可動情。想當年,呂師叔也曾愛上過一個男子,卻因她自身就是掌門,終其一生也沒能與那人在一起。”
蘇靈聽到這裡,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長孫望了她一眼,接著說道:“蘇師妹不必擔心,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化掉你身上的內功,一來你不是本派正式弟子,未曾拜師立誓,二來你與葉公子結緣在先,接受師叔功力在後,我不會與你為難的,只是望你日後無論如何不要承認所習內功是明月宮的冰心玉訣,也不要透露功力承自呂師叔,僅此而已。”
葉川、蘇靈雙雙松了一口氣,蘇靈拜謝道:“多謝宮主!”
長孫將竹枝劍還給蘇靈,又望向阿九,問道:“小妹妹,你叫阿九對麽?”
阿九快步跑上前來,俯首答道:“是!”
“你可願加入我派,成為明月宮弟子?”
阿九眼珠轉了轉,問道:“宮主,若是當了明月宮弟子,就不能嫁人生子了是麽?”
長孫道:“那是自然,你若不願,可以留下做侍女丫鬟,本派一樣照料你的起居生活,只是不會傳你武功,他日你想離開時,亦不用忍受化功之苦。”
阿九沉默半晌,道:“我決定拜師學藝!”
長孫點了點頭,轉向孟芸,道:“孟師妹,讓這位阿九姑娘拜入你座下可好?”
孟芸起身道:“謹遵宮主之命!”
長孫道:“那麽待會兒你將她帶走吧,素兒,你去為葉公子和蘇師妹安排食宿。”
安若素上前領命,長孫轉頭輕輕撫了撫白貓,道:“若無它事,本宮便去休息了。”
眾人起身道:“恭送長孫宮主!”
長孫玲瓏嗯了一聲,將白貓抱起,起身朝門外走去,步態還是如之前那般雍容大度,孟芸待她出了殿門,才到:“阿九,你隨我來吧!”
阿九應了一聲,朝葉川眨了眨眼睛,快步跟了上去。安若素,葉川和蘇靈三人目送著其他人全部離開,安若素道:“蘇師叔,請跟我來吧!”
蘇靈忙道:“師叔二字如何擔當的起,安姐姐還是叫我蘇姑娘吧!”
安若素道:“宮主親口稱你為師妹,我也隻好這般叫了,蘇師叔莫要叫我這做弟子的為難。”
蘇靈欲言又止,葉川打哈哈道:“你是安姑娘的師叔,我又是你的師兄,這輩分可亂了套了!”
安若素道:“葉公子休想佔人便宜,你和蘇師叔的師兄妹關系不是本派中的,你我算是同輩,按照年紀算的話,你還要叫我一聲姐姐才是。”
葉川笑道:“這麽說了,蘇師妹也是我的師叔了。”
安若素道:“除非……嘿嘿!”
葉川道:“除非?”
“除非你和蘇師叔做了夫妻,那麽我確實算是你師侄輩。”
蘇靈鬧了個大紅臉,道:“師哥……別再說了。”
葉川道:“玩笑而已,安姐姐何必較真,咱們還是去住處吧!”
安若素道:“好,二位請隨我來。”
三人出了斑斕殿,繼續朝明月宮深處走去,路上的女弟子們見到葉川,或是掩口輕笑,或是竊竊私語,葉川忍不住問道:“安姐姐,明月宮當中真的一個男人也沒有麽?那些髒活累活都由誰來做呢?”
安若素道:“那倒也不是,宮中還是有些男**仆的,只是他們不是本派弟子,地位較低,論相貌麽,自然無法跟葉公子相比了,所以這些師妹們見了你,才會覺得新奇。”
葉川又道:“還有一事,為何長孫宮主稱呂前輩為師叔?難道她不是前代掌門的嫡傳弟子?”
安若素道:“沒錯,宮主,三師叔,六師叔和八師叔分別是不同前輩的弟子,只因本派許多人來了又走,流動性很大,因此每次掌門更替時都將同輩的弟子重新排序,不區分師承。”
葉川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安若素道:“長孫宮主上面原本還有一位年長的師伯,據說那位師伯在武學上的天分極高,深得師祖器重,只可惜誤入情網,毀了自己一生,沒能繼承宮主之位。”
葉川道:“接任宮主也就意味著割舍感情,令師接管明月宮,只怕也是頂著很大壓力的。”
安若素幽幽歎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呢……哎!”
忽然間,葉川用余光掃見一張似曾相識的面龐,猛然間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去,卻見一個女孩兒拉起了領子,背對著這邊快步走開。
那張臉,曾經深入他的骨髓!
安若素見他面有異色,問道:“葉公子?你怎麽了?”
葉川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問道:“那……那邊那位姑娘……她叫什麽名字?”
安若素順著他目光瞧去,瞧見那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笑道:“葉公子的眼睛可真靈,那可是個十足的美人兒,我們都叫她阿晴。”
阿晴!她也叫阿晴!
葉川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又問:“她什麽時候來到這裡的?她是明月宮的弟子麽?”
安若素望了望葉川,又望了望蘇靈,心道:“葉公子這是怎麽了,突然打聽起別的女子,也不怕自己師妹吃醋麽?”口上答道:“阿晴來這裡是半年前的是了,宮主見她資質不錯,很想收她為徒,誰知她身上本來練有別派內功,無論如何也不肯化去,本派不允許帶藝投師,因而隻做了一個侍女。”
半年前,正是夏言倒台的時候!
葉川似乎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收縮。
蘇靈知道葉川在想什麽,心中針刺一般疼痛,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過了一會兒,葉川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吞了口唾沫,道:“在下失禮了,安姐姐請繼續帶路吧。”
安若素怔了一怔,隨即邁開了腳步。
三個人兜兜轉轉,來到了明月宮的居住區域,這裡的結構像是並排的超大“四合院”,每個院子裡大約有五十個單獨的房間,安若素帶著二人來到第五個院子中,說道:“這一帶是女弟子們的居所,宮中沒人男客人住的地方,又不能委屈葉公子跟男性下人們住在一起,隻好讓公子暫居此地了,西邊這一排屋子都是空的,二位隨便挑選哪一間都可以。”
葉川努力想要恢復自己的心情,笑著說道:“如此說來,我算是明月宮第一位男客人了。”
但無論是誰,都能看出他笑得很勉強。
二人尋了相鄰的兩間屋子住下,過不多時,葉川敲開了蘇靈的屋門,說道:“師妹,左右無事,我們來研習一下陰陽分光劍的劍譜吧!”
蘇靈點一點頭,道:“好。”側身讓葉川進來。
此時兩個人的心中都很亂,但表面上都故作鎮定,一個在想:“阿晴和夏晴到底是不是同一人?為什麽她們的相貌一模一樣?為什麽她見了我掉頭就跑?半年前來到明月宮,身上又有別派內功,世上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巧合!但是夏晴在獄中自殺一事經過多人證實,這又是怎麽回事?難道夏姑娘被人調包了?但嚴嵩老奸巨猾,權勢熏天,什麽樣的人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將夏言的女兒救出來?”
另一個在想:“那人難道是夏姑娘?看師哥當時的神情,足見他對夏姑娘用情之深,假如她真的是夏姑娘,我……我該怎麽辦?師哥喜歡夏姑娘在先,只是因為夏姑娘遇害了,才會跟我在一起,我……我絕不能讓師哥陷入兩難的境地……可我,可我為什麽這般傷心……”
兩個人各有心事,因而研習了一個下午,也沒有什麽實質性進展,不知不覺到了晚飯時間,忽然聽見有人敲門,那人道:“請問蘇師叔,葉公子在這裡嘛?”
二人齊齊一怔,繼而答道:“正是,請進。”
一個身著淡紅色衣服的妙齡少女輕輕推開了門,笑道:“蘇師叔,葉公子好!我叫周子璿,是掌門人的最小弟子,師尊命我來請你們到飯堂用飯。”
葉、蘇二人相互望了一眼,起身行禮道:“好,有勞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