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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海地帶》第70章 軀身莫為奠
我們的船到達海涯寺的時候已經是月影晃動,夜深燭火。所以,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們才上島來到海邊的海涯寺。島上草樹翠綠,鬱鬱蔥蔥。島上的海涯寺雖然建成不過百年,但卻已經像是千年古刹一樣,隱落在蒼翠之中。寺裡被撞響的晨鍾,遠播到波濤之上。所謂海上有仙境,皆在虛無縹緲中。  我們在一位僧人的帶領下,來到先生的住處。僧人隻說是幾個月前來到這裡的一位隱者,他來到這裡之後便住下了。每日只是都在房間裡閱經養神,偶然有時也會出來,到海邊獨自去聽濤觀海。

  我急切地推開門,卻見先生已披頭散發,懸梁自盡......

  書案上,留著一張墨跡未乾的楷書字幅:

  軀身莫為奠

  家國平太和

  ......

  “這絕不可能!先生待我們請如父親!他絕不會斷然自盡!更不會在就要見到我們的時候自盡!”四哥抓著僧人怒不可遏地質問道。

  “放手四哥!”我和吳平用力拉扯著四哥。

  “他們甚至都不認識先生,這島上的人,他們不可能會加害先生!”

  “那你說是誰!外來者?”

  “也不可能!先生今天早上才死去,我們的船從昨晚便一直在海邊,沒遇見過其它的船經過,根本就沒外人來過,也沒人離開過!”我們拚命拉著四哥。

  “那你是什麽意思!難道你是說是我們自己船上的人乾的.....”

  吳平這一句沒經過思考的話,剛一說出口,大家立刻靜了下來。

  “......對,只有這種可能。”我心中暗思著。

  在這話的指引下,大家立刻變得面面相覷,驚詫不止。九次郎第一個沉不住氣,“你們,你們都看我作甚!我都沒見過你們先生!”

  “閉嘴!先想想先生的遺書,這兩句話是什麽意思!”我隻好先打消大家的猜疑,再漫無證據地相互懷疑下去怕只會越來越糟糕。

  “軀身莫為奠,家國平太和,和,和和......先生在他最後時刻留心這兩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四哥自言自語地琢磨著。

  “最後時刻...最後...最,”我耳邊全是四哥無意的叨語,低下頭去思索著,猛然一驚。腦海中出現了很多從沒在意過的瞬間......

  “莫飛,怎麽了?”輝仔看著我奇怪的樣子問道。

  “沒,沒什麽......”我猶豫了良久,右手開始顫抖起來。

  終於,我突然拔劍,反身極快地向三保的眼心刺去。

  劍被結實地握住了,但立刻意識到了錯誤,馬上又松開了,把我甩向一邊。那動作極快,我連他的出手都沒看到。

  我翻身起來,那一瞬間,我頓時明白了,站在我眼前的,是個極不尋常的高手。

  大家立刻圍上來,四哥奪過我的劍。

  “莫飛,你幹什麽!”

  唯有我和三保四目相對,沒有言語。三保的眼神,變得異乎尋常地堅定沉穩。似乎從前那娘氣的神態都只是偽裝。

  我久久地盯著三保,大家似乎也有所察覺,唯有西西仍拉著三保的手,關切地問三保有沒有受傷。

  “莫飛?”吳平疑問地看著我。

  我憤怒地甩開手。

  “吳平說過,李光頭銅牆鐵壁的身板刀槍不入,普通人即使是借他刀槍也傷不了他毫毛,即便是我和四哥要傷到他都吃力。可你卻閉著眼睛也能毫不費力一劍輕松刺穿了他的胸膛,

你能給我個解釋嗎三保!”  “這...可能是正好刺中了什麽要害之處,所以就中傷他了!”三保突然一副堅定的樣子,和平日裡那個娘氣的太監完全判若兩人。

  “也許,正刺中了李光頭的腎髒所以他立刻就變得不堪一擊了對吧?”我引導道。

  “對......”

  “錯!你刺中的明明是他最堅硬的胸膛!連我都無法中傷他的地方!你在撒謊!”

  “......我怎麽知道是怎麽回事!我還想知道呢,為什麽我能刺傷李光頭,還是你告訴我,啊?我只知道我真賤,早知道我就不該來,讓你們兩去死!死在李七拳頭下!我真不該冒著性命危險來幫你們!這樣今天也就輪不到你來懷疑我!”

  “你出現來救我們我確實很感謝你,也因此把你當成不二話的兄弟,可是你並不是冒著性命危險來的。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去日本,把湖絲和陶瓷交給寧波商人時,收據契是你簽的。”

  “那又怎樣!不是你叫我簽的嗎!”三保厲聲問道。

  “可是你簽的卻是兩個字名字!馬三保!”

  三保頓時臉色蒼白。

  “軀身莫為奠,家國平太和。先生生前留下的最後兩句話,那兩句話的最後兩個字分別是,奠,和。這兩個字拚在一起我們之前見過!”我對四哥說道。

  “什麽?”四哥大驚,如當頭一棒。

  “但我想那人不叫奠和,那個字少了一半!”

  “你怎麽知道!”四哥急切地追問。

  “是他告訴我的!”我手指憤憤指向三保。

  “那天在日本,確實是我叫你簽的收據契,但是你提筆寫下的,卻是鄭和二字!後來商人和四哥說起過這事。你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又回去把字跡塗掉。”

  “那是我叔父給我的名字,因為習慣......”

  “你不用解釋!當我確認鄭和兩個字是你寫的之後,感到很奇怪。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我們相識的經過。那天在永嘉,剛與你們分別,我和四哥就遇上了假扮成衙役的刺客,並且準備用極其隱蔽的手法暗殺我們。只是恰好那三個刺客被做賊心虛的施琅魯莽殺害。之後我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了一塊磨損的腰牌,可以證明他們與錦衣衛脫不了乾系。”

  我掏出那塊一直藏著的腰牌。

  “指揮使奠和,我猜在“奠”字的旁邊還有兩筆(鄭的繁體“鄭”),對吧三保,還是我該叫你鄭和呢!你為了盡量減少暴露身份的可能,就直接用這塊腰牌調動了錦衣衛高手來暗殺我們!後來因為失敗了,所以你就親自來到我們身邊!”

  “不!不是的!”

  “那你來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三保張口無語。

  “......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發誓我從頭到尾我絕沒有想殺過你們!”

  “那你為什麽要殺先生!他對我們情同吾生父你是知道的!”

  “不!我沒有殺先生!他不是我殺的!”

  “看看你的鞋子!”我出離憤怒地指著三保的鞋子向大家說道。

  “自從離開上一個島靜海縣島以來,我們大家都已經在船上漂泊數日之久。直到今天早晨才上岸,可是他馬三保的鞋子卻是濕的,而我們的鞋子都是乾的。為什麽!因為我們是走大道來到海涯寺的;而他卻是昨晚走小路過來的!因為天黑夜冷,小路上雜草叢生,沾滿了露水。所以,他昨晚來過海涯寺!”

  三保緩緩低頭,看著自己僵硬地不能移動的雙腳,上面果然還沾著草葉。

  “不,不可能的,怎麽可能,三保哥哥,你......”西西仍難以置信地看著三保搖頭道。

  “哼,呵呵呵,呀呀,還真大意了呀,我怎麽會這麽不小心呢。失手失手,不過莫飛,真有你的,原來你早就開始懷疑我。”三保完全換了一個陰陽怪氣可怕的語氣地說道。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從永嘉上路,我一直都真心把你當成朋友;之後我把你當成可以置生命度外,福難共當的兄弟,一起去月港去日本,還有要去南洋去更遠的地方;我原以為我們可以一直這樣在一條船上航行到世界的盡頭......不是為了利益,不為責任,隻為夢想和自由。如你所說的那個自由。 ”

  三保聽罷,平靜地轉過身,眼淚掉落。

  “對不起,那是我的使命。”

  “說什麽蠢話,去死吧鄭和!”我憤而奪過四哥手中的劍,舉劍刺向三保。三保穩穩看著利劍刺來,尖銳地刺入他的肩頭,鮮血直濺。

  “嗯!”我看著三保,張開無言。

  “啊!”西西失聲叫道,打轉的眼淚沒有再忍住。

  眼淚從三保眼中滑落,他看看流著血的傷口,抬起頭來,努力笑道。

  “夠了,夠了吧,這一劍,應該足夠我去交差了,也應該能保全你們性命了吧。”

  三保深吸一口氣,含著淚仰天長歎,“住手吧莫飛,我和你們的大哥劍聖方虞師出同門同派,都是大內高手的集大成者。即使今天他在,也未必能阻攔得了我。也看在我們曾經的情份上,放我一馬吧。但是先生留下的那兩句話,絕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敬佩先生,先生絕不是我殺的......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你們也不會信了。”

  三保頂著利劍,不顧肩頭會刺穿得更深,一步步走到我身前,我驚訝著,手禁不住地顫抖地厲害。他走到我跟前,在我耳邊輕輕耳語了一句。

  大家愣愣地看著三保,他又似乎很輕易地拔出肩頭的劍。

  “既然緣分已盡,天命不許。那麽,再見了,莫飛。”

  “再見,吳平九次郎。四哥,照顧好西西。你們都是我的兄弟。”

  三保說著突然扔出一顆從九次郎那得來的煙幕彈,濃煙過後,人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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