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走過一探開花的樹,都不得不驚訝與屏息於生命的美麗。” 三月十五夜,月亮圓得正好,亮得正好。晚風掠過一整片一整片鬱鬱蔥蔥的白色茶花叢,攜著幾朵茶花瓣輕輕拂過黑色公寓樓,把某個魂的所有焦躁和悸動悄悄撫平,全數送給了大地。
我攬著一把長簫,直直站在末樓的天台上,察覺到那人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竟然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來,對著不遠處那個陰氣氤氳的區域靜靜望了一會。把簫放到嘴邊,指尖輕點,璀璨的音符就這樣乖巧地滑去了那個,不遠處的區域。
原本輕柔的風忽然一下子強勁起來,夾雜著青樹、草地、泥土的清香。本應該停止跳動的心髒慢慢蘇醒過來,“撲通撲通”跳得有條不紊,仿佛十五夜裡一首不動聲色的梨園詩歌。
又一筆生意做成了,我收了巫簫,用指尖緩緩地磨搓著。這次,我不想這麽快離開,原因很多,不過歸根結底,我隻是想看看他們的結局。
所以,我以一個轉校生的身份來到香山學院。
香山學院,一所以茶聞名的高等院校。香山,顧名思義它是一座……很香的山,這座山上的溫度、降水、地形、土壤等氣候條件非常優越,而且海拔很高,自下而上適合各種屬性的茶樹生長,可以說是一個天然的茶容器,香山的香指的就是這茶香。學院就建在山腰間的一處平地上,佔地面積四千多平方米。麻雀雖小,但五髒俱全,院內的各種硬軟設施比大多數的重點院校還要健全。
食堂到教學樓大約有兩分鍾的路程,在途中的茶花樹旁、長椅側旁,有不少戀愛中的情侶打情罵俏,和著初陽和著花香,連空氣中都有一些幸福的味道。
從吃完早飯回來,就一直覺得這嗓子苛苛辣辣乾得要命,我口味向來清淡,和食堂阿姨的關系又沒有好到讓她少放鹽的程度,害得我剛轉到這裡沒幾天就啞了嗓子。低著頭捂著嘴默默乾咳了兩聲,剛想喝口水壓一壓,一隻手就這麽毫無征兆地伸了過來,一把把我的水杯順走了,我愣了愣。
冒著熱氣的水杯被重新放回到桌上,我使勁瞅了會兒裡面那些不知名的茶葉,又拿到鼻前聞了聞,確定沒有放毒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口,說了聲謝謝。
他拉了一個板凳很自然地對著我坐下,單手托腮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新同學是喜歡喝茶,所以才來這裡學習茶藝?”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他換了一隻手托腮,“你長得漂亮,所以才不喜歡跟人說話?”
見過活人,見過死人,也見過活死人,總感覺這些人的伎倆多多少少有點過時。我用中指指肚蹭了蹭額頭,“來這裡,不是因為我喜歡喝茶。”
“那你確實是喜歡喝茶了。”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宣布結果。“你現在喝的是我剛剛配製出的新茶,它不僅具有普通茶葉香高、味醇的特點,而且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是我用梨花、石榴花、蒸青……”
“你專業能力很好。”我打斷他的滔滔不絕,很是和氣地對他笑笑,“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這個?”
“你也太直接了點。”他不僅不尷尬,反而一臉的埋怨。
這叫直接?呵呵,他沒見過我更直接的樣子。
一個翻白眼的功夫,上課鈴響了,“蹭”一聲,教室裡立馬出現了一個帶著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大家都叫他張教授,大家都說他……知識淵博。
張教授站在講台上,推了推眼鏡,眼神犀利,嗓音渾厚,“林躍,還不趕緊回自己的座位坐好!竟然公然調戲女同學,還是個新來的!”
這氣勢,竟讓我有那麽一瞬間想起了自己的巫傅,一個慈祥又嚴厲的老頭子,我的第一次巫擊就是他教會的……,等等,新來的?我低頭瞅瞅自己,呵呵,很明顯我被歧視了。再看看對面,哪還有那家夥的身影。
默默給自己灌了幾口茶,老老實實準備上課。
“今天是寒假開學的第一堂課,要講的東西不多,所謂溫故而知新,接下來還是讓你們先重溫一下以前的知識,看看你們是不是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還是以提問的方式……王林,從你開始。”
王林利索地從座位上彈起,“張教授。”
“我國所產的茶葉分為幾類,又分別是什麽?”
“我國的茶分為六大類,它們分別是紅茶、綠茶、烏龍茶、黃茶、黑茶和白茶。”
“嗯,請坐。接下來胡晶晶,簡單地解釋一下綠茶和紅茶。”
“綠茶是不經過發酵的茶,就是將茶葉經過攤晾後直接下到一二百的熱鍋裡炒製,以保持其綠色的特點,它是我國產量最多的一類茶葉,它的花色品種之多居世界首位。而紅茶是一種全發酵的茶,發酵程度大於80%,紅茶的名字得自於它的湯色紅透……”
“萬方,白茶主要產自哪裡,有幾種?”
“福鼎、政和、松溪和建陽等縣,有銀針、白牡丹、貢眉、壽眉……”
……
我懶懶地打了個乾哈哈,認為應該不會提問到我這個新來的,於是支起腦袋往窗外望著,一如既往的若玉石般的藍天上浮著如絲般的綿綿雲兒,徜徉的姿態故意讓人羨慕。
“烏經經,你來解釋一下黑茶。”
聽到自己的名字,無奈對著雲兒翻了個白眼。然而我依舊保持一副出神的姿勢,並沒有立馬轉回腦袋。剛才還在歧視我是新來的,現在還真是一視同仁。
“烏經經?!”
又被他喚了一聲,我撇撇嘴巴,悠悠轉回腦袋,像天生動作緩慢的樹袋熊一般,屁股在座位上磨磨蹭蹭小半天,就是不起來。
“張教授,我替她回答。”
張教授的大臉立馬黑了下來,“林躍,這個題我問的是烏經經。”
他倒是半點沒有意識到,繼續我行我素,“黑茶,原料粗老,加工發酵的時間較長,所以葉子呈褐色,是藏、蒙、維吾爾等民族不可缺少的日常必需品。有湖南黑茶、湖北老青茶、廣西六堡茶、四川的西路邊茶、南路邊茶,雲南的緊茶、扁茶、方茶和圓茶等品種。”答完了還不忘加上一句,“教授,您好像記性不好,烏經經是新來的轉校生。”
張教授凜然端著一副教授的架子,“那又怎麽樣,既然來到這裡,就應該具備一些茶藝常識,我現在提問的就是常識。”
“教授學富五車當然覺得這是常識,可是對待學生就有點……”
“張教授學富五車覺得這是常識這就是常識。”我認為讓鱷魚松口的方法有很多,折服乃之最。見眾人都有些呆滯,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輕咳兩聲,道:“教授總是對自己的學生給以重望,這個大家都能體會。我不是沒有做功課,隻是沒做足而已,不如我用別的抵過這一題,下次保證不會這麽無賴。”最後還不忘附上我偽乖的笑。
張教授愣了愣,緩緩點頭,“最好能超過常識。”
我朝林躍瞅了眼,見他對我嘻嘻笑了笑,一屁股坐回到板凳上。
我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其實我最喜歡的茶是萬茶之母白茶花。台灣作家席慕蓉在《白色茶花》一文中寫道:‘我每次走過一探開花的樹,都不得不驚訝與屏息於生命的美麗’。北宋著名的詩人、書法家黃庭堅曾效法屈原寫《橘頌》,熱情謳歌過白山茶自況高潔的精神內涵。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麗紫妖紅,爭春而取寵,然後知白山茶之韻勝也。然後又說白山茶‘蓋將與日月爭光,何苦與洛陽爭價’。以白山茶不屑與洛陽牡丹“爭價”,表達了自己不與那些權臣同流合汙的心志。”我用余光瞄了眼張教授,見他微微點頭,又添了句,“其實說到白茶花,我就想到了張教授您,您這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的高尚品格,還真有點像它。”
這些東西雖然不怎麽被傳誦,不過對於眼前這位茶藝老道的教授來說足夠讓他在欣慰的同時慚愧一下了,畢竟就在剛才我還撞見他拿收某一學生家長的禮物。
“好,很好。”張教授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幾粒汗滴,但還是勉強笑著,“白茶花是值得喜歡的,我剛學習茶藝那會兒最欣賞的也是它,現在想想,可真是懷念呐。”只見他昂著臉,神情悠揚,又有些傷感,似乎穿越了不惑之年……
還好,第一節課如願地開了場,最後一節課也如願地收了場。再看看和我一樣慢悠悠走著的夕陽,安靜異常。現在只需要回宿舍好好睡一覺,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
“嘿!烏經經同學。”
林躍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步轉到我面前對我笑得燦爛,頰兩邊竟然浮現了兩個不大不小的酒窩!刺眼的很。我覺得男生有酒窩已然是個意外,開朗還愛笑的男生有酒窩,那就叫意外中的意外!
“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我今天可幫了你的忙,想聽句感謝的話也沒什麽不對吧?”
“嗯,是沒什麽不對。”我點頭說完,繞過他繼續往前走,這家夥有點賴,早知道就不認識他了。
他倒是厚臉皮,順勢側身,與我並肩行走,“別對我這麽冷淡嘛,好歹我們現在是同班同學,應該相親相愛是不是?”
“是。”
“那我相親相愛的烏經經同學,請我吃飯吧。”
“為什麽?”
“我飯卡裡沒錢了。”
“你很窮嗎?”
“嗯!很窮!”
“那我不跟你相親相愛了,你連最起碼的利用價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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