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節奏的馬蹄聲是整條綿延官道上的主旋律,兩旁林間的樹葉唦響和偶爾的鳥獸鳴叫是大自然的伴唱。而主唱……便是坐在無棚馬車上的一男一女。女性一看就不是人類,那尖長的耳朵,像是森林裡的妖精一般。但是她卻不像常見的妖精那樣是白色的皮膚,而恰恰相反是偏向紫黑色的。男性看起來是個普通的人類。
說他們倆個是“唱”,絕不為過。那奇妙的聲音即便聽不懂意思,也覺得聲音悅耳動聽。
馬車上的人便是安德他們。蒼狼王或許是對坐馬車有心理陰影了,安德兩次勸說無果,也隻得放棄,任由它在馬車側邊快步跟著馬車跑著。
“他們倆在說什麽呢?”西露兒怕打攪了安德和夜影兩人的對話,向身邊的維可悄悄打聽。
維可想了想地下城的藏書庫,也沒有想起什麽和暗夜精靈有關的書籍。若不是矮人王一語道破夜影的真實身份,維可甚至會覺得這紫黑色妖異皮膚不會說人話的女人是一種類人型的魔獸呢。
“我也不知道,畢竟這語言太少見了。奧德賽大人他因為各地遊學,專門學過暗精語。一般人別說學,聽都不一定聽過呢。”
西露兒尷尬的笑了笑:“是啊,越和他接觸就越覺得他很厲害呢!我還是封地貴族出身,才被迫學了一些外族語言,而且幾乎都是半吊子水平。”
“郡主大人你也會外族語言?”維可好奇起來:“你都會些什麽語言呀?”
西露兒被這麽一問,立馬數起來了:“我會……嗯……一點點精靈語。一點點獸人語,聽得懂而已。還有一點點地精語,也只是聽得懂而已。”
維可立馬一臉崇拜:“哇,這麽厲害!能聽懂三門外族語言!你太厲害啦!郡主大人!”
西露兒只是笑眯眯的,看著維可那因為驚訝而張開的小嘴,隻覺得維可的兩片小嘴唇實在太袖珍太可愛了,連同是女性的她都忍不住想要親一口。
和夜影交流中的安德可沒有管馬車旁坐的聲音,他正全神貫注的聽夜影的話並給出回答。手上一本黑皮書時不時的翻幾頁,安德此時和夜影交流的語言難度比平時要更難,所以安德不得不借助這本書的輔助。
來到迦樓羅雖然沒有多久,但是卻立馬被通緝了,而通緝令上卻除了安德的名字外,其他有用信息全無。這種怪事安德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但是身邊卻又沒有誰可以商量的。維可不知道安德的真實身份,自然不能和她討論,更何況她還是個話簍子,你裝多少進去她就漏多少出去。蒼狼王雖然也可以交流,但是畢竟是魔獸,腦子靈光程度讓安德直接放棄了問它的打算。所以能討論的,只有夜影了……而且幾乎沒有人聽得懂暗精語,這讓安德還省了做好談話保密工作的功夫。但是簡短易懂的單詞單句交流,或許還沒什麽問題,如果要議論事的話,那安德還得首先得克服語言障礙。
先前一路過來,安德已經用暗精語將他所掌握的情報和自己的推斷告訴了夜影,夜影也對其中的一些她覺得可疑的地方細問了。當下正在商討這奇怪的通緝令的由來。
“依我所見,發布通緝的人不一定是王,可能是臣下某人。”夜影說。
“那你覺得會是誰呢?”安德問。
“吾愛,請把你之前提起過的這個國家可能認識你的人再說一遍好嗎?我們暗夜精靈族對人類的無意義的名字記憶力不是太好。請你一個一個說。”
“……”無論是夜影對安德自己的“吾愛”的稱呼還是“人類無意義的名字”的誤解,
安德都不想多花時間去多談,省的把主題給帶跑了,“最初讓我知道迦樓羅帝國存在的人,應該是希爾·緋列特。他是我的學院前輩,但是和我關系不好。他是個迦樓羅的貴族,而且加入了一個叫‘烏絲蘭特盜寶團’的組織,整個枷蘭學院動亂事件便是因他盜走秘寶而起。後來他為迦樓羅帝國侵略戰爭出戰了,據他自己說,他還是副指揮官。之前我們還在阿隆斯關戰場上遭遇過。” “不是他。”夜影立刻搖頭。
“為什麽這麽快就排除他?”雖然安德根據自己的對他的了解,也覺得不太可能是他。但是夜影才只聽過一遍安德對他的粗略描述,怎麽會立刻就排除了他呢?
夜影微笑:“據你所說,戰場上你們是敵人,但是他卻告訴你他是副指揮官。且不說他為什麽要通緝你,就這麽幼稚的人,相信任何一個有點思想的王都不會聽信他的話發布一個通緝不到人的通緝令。如果承認是他,那麽就同等於承認他的王是傻子。你覺得他的王會是傻子麽?”
夜影指的自然是迦樓羅王。從迦樓羅帝國的國力看來,明顯不像是一個由傻子胡亂統治的帝國。
“有理!”雖然認識夜影這麽久,安德卻沒有和她深度交流過,今天一聊沒想到夜影的腦子竟然還挺靈光!以前真是太小看她了,還以為她只是個沒什麽腦筋,唯有身手敏捷隻懂戰鬥的暗夜精靈族獵人呢……夜影剛才一席話,讓安德立馬就刷新了暗夜精靈族的在他心中的形象。
“第二個可疑的人,精靈族的安傑麗卡。相信我不用多說什麽你也知道她吧?”
“她……”這回夜影皺起眉頭。安傑利卡和她也有不少交集,從最初和安德的相遇開始,安傑利卡就出現在了她眼前。當時她還屬於暗精族的夜色部隊,正在追捕安傑利卡奪回盜走的寶物。後來以追捕失敗告終後,但是她卻因此遇到了安德。在後來離開枷蘭學院助安德西行的時候又再次遇到她。而當她以為安傑利卡是敵人的時候,安德卻告訴她在安傑利卡幫助他們逃離了綠龍的感知范圍。
“雖然她身為樹精族,是我族的宿敵,而且盜走了我族的寶物。但是對敵人的憎恨卻不足以蒙蔽我的思想。不是她!”夜影說,“如果她要通緝你又何必助你逃離巨龍的爪下?我記得吾愛你說過那龍騎士也是這個國家的吧?”
安德點頭。看來夜影只是純粹的不擅長記人名而已,之前所描述的事她都記得:“那位龍騎士據院長的可靠消息證實是迦樓羅國王的使者。他雖然也和我打過幾次照面,但是都是在戰鬥途中。我不敢確定他是否看見了我的臉,有沒有調查過我的身份。”
聞言,夜影依然搖頭。這回安德可是大感意外,夜影淘汰龍騎士這個選項的速度未免有點超乎意料的快。
“為什麽你覺得不是他?”
“請把你從她那裡獲得的這個國家的地圖拿出來。”夜影用眼神指了指西露兒。安德頓時覺得不可思議,這張地圖昨天才得到,由於太多城市和道路信息安德都沒怎麽細看,只是讓西露兒粗略的介紹了一下迦樓羅帝國的大型城市,並看了一下自己當前所在的位置而已。夜影當時也只是陪同自己粗略的掃了幾眼,她竟然能從這地圖上的信息推斷出不是龍騎士?
安德將地圖在馬車中攤開,這舉動立馬引起了維可和西露兒的注意。
“奧德賽大人,你在和她聊什麽呢?”維可問。西露兒也同樣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作戰計劃。”安德只是簡單的回答了四個字就再也沒有理會維可。
“學院到邊境關的距離遠?還是邊境關到這個國家王城的距離遠?”
安德依夜影的話,仔細的比對了一下距離:“如果我們從這裡徑直去迦樓羅帝國的王城,至少也得一周多的時間……原來如此!”
即便夜影不再解釋,安德也明白了。他自然也不是笨蛋,一看地圖他就能算的出,龍騎士飛的再快,也不可能在安德來到迦樓羅不足一周的時間就發布了全國通緝令!這張通緝令或許在龍騎士回到王城,向國王稟報事態之前就已經被發出來了!
“真是聰明!”安德把地圖收好,讚許的目光看著夜影。
由此結論,安德立刻又發現了新的疑點:按照時間推斷,這張奇怪的通緝令很可能在安德還沒有進入迦樓羅帝國就已經發出來了……
“那就奇怪了……”安德之前認為龍騎士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如果不是他的話,又有誰會假借迦樓羅王之手來抓自己呢?安德和迦樓羅帝國並沒有什麽聯系,誰會吃飽了撐著來抓一個陌生人?而且對方似乎只知道“安德·奧拉裡法”的名字,連長相或是體型描述都沒有列在通緝令上。
“還有人呢。吾愛,請繼續說。”
“其他人我覺得更不可能呢。”安德雖然這麽說,但是還是把可能的候選名單報了一遍,其中包括了對自己不利的樓蘭二王子尤金、與希爾一起偷襲過枷蘭學院的修斯、甚至同自己正面交過火的伏薩都在名單之中。
當安德每說一個,夜影都會用方法將那個人名排除,直到安德說完了,也沒有一個人符合條件。安德只能無奈的搖頭,表示沒有候選人了,這場討論無果而終。
“吾愛,你還漏了一個人。”
安德聞言,頓時心中暗驚。竟然還有漏算的?安德自認自己腦子靈光,卻沒想到夜影竟然比自己還靈光?
“漏了誰?”安德忙問。
“你不認識他。”
“……”這回安德傻了眼,漏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你記不記得在邊境關戰鬥最後,有一名人類法師成功阻止了你的魔法攻勢?”
“啊!”被夜影這麽一提醒,安德立馬想起那驚心動魄一刻。天降洪水宛如昨日,那一大圈高聳且密不透風的樹牆讓安德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因為無法突破防線而葬身於關外戰場。
“那個木魔法師!不,已經不是魔法師了,應該是魔導師……不!應該是大魔導師!”安德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評估了一下對方的實力,“我確實不認識他,但他也應該不認識我才對?我們都沒有正面見過對方,只是用魔力在戰場上說話。”
“在水流突破樹牆,我們打算借助水流強行通過之前,我看見一大片大鳥從樹後升起,其中有一隻上面載了人。那群大鳥很快的往後方飛走了……”夜影緩緩說。
在那麽混亂局面之中,而且相隔那麽遠,夜影竟然還看到了這麽重要的事情!怪不得安德會漏算這個木大魔導師……安德當時急著想辦法突破防線,壓根沒注意到這件事情。
越看夜影,安德越覺得不可思議。以前安德豈止小看她,簡直是在埋沒她的才能!這麽敏捷的思維和感知力,完全比得上她那靈巧的身手!要是早點把夜影當做一個可以商量對策的對象的話,安德的逃亡之路或許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如果是飛行的話,從邊境關到迦樓羅王城的時間會縮短不少。按照距離來算,他可能比龍騎士更快一步到達王城。他確實有很大嫌疑……但是他通緝我隻依靠一個名字會不會太倉促了?這樣明顯抓不到我,還會給我提前做好防范的準備時間。就像現在我已經得知了通緝令的事,我自然不可能承認我就是安德·奧拉裡法。身為一個大魔導師,智慧自然不可能會低下到這程度。”
“……”夜影沉默了片刻,只是看著安德。
“夜影,怎麽了?”
“我一直都覺得人類魔法使很恐怖、很奇怪。他們總會做一些很奇怪的難以理解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能推斷出他此舉的意義所在。 ”夜影臉上寫滿了不安。
“……”看著夜影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漏出不安的樣子,安德頓覺稀奇。之前就連直面蒼狼王的威壓都不懼的她竟然會對個人類產生不安情緒。
“說起來我也是個‘人類魔法使’呢,我也很恐怖嗎?”安德打趣的笑著問。
“最初見到你的時候……確實覺得你很恐怖呢。”夜影卻是認真的回答,“手中數不清的火球在紛飛,強大的力量讓人毛骨悚然!但你卻用手語告訴我你要救我,那一刻……像是做夢一樣。當時你我明明是敵對的關系,你卻出手救我,人類的魔法使真是奇怪呢。”
安德沒有想到,自己隨便打趣的調笑,卻得到了夜影這樣的回答。而且那段初遇正是讓夜影決定追隨自己一生的起因所在。現在被夜影當面提起那段初遇,作為當事人安德不禁略微臉紅心跳。當時還沒有靈魂融合,也不懂暗精語無法溝通,但是在魔獸暴亂時安德可是背靠背和夜影坐在一起說了不少胡話……現在想起來安德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吾愛,你怎麽了?”對於安德突然間沉默,夜影不解。
“沒什麽。”安德連忙從往事中回神,看著夜影依舊不安的樣子微笑道,“就算‘人類魔法使’再恐怖再奇怪也只不過是個人類。你連蒼狼王都不怕,難道還怕區區一個人類麽?”
“我不怕他。”夜影眼瞼低垂,伸手握住安德的手,“我是怕他對你不利。吾愛。”
“……”感覺到被一雙溫柔如水的手撫在手心,這回,安德可是真的心跳加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