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國土安全部戰略危險乾預與諜報後勤處,2環區域,信息戰略戰術小組屬地。
“嗯,看來,你狀態有所恢復了”,曉嵐調侃道,“雖說,我也說不清具體的原由,但你這句‘我還是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吧’,便讓我感到那個‘正常’的莫遠快回來了。”
“其實,我狀態一直挺正常的,雖說受了Vertigo的影響……也只是冒冒冷汗罷了。”
“剛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那反常的舉動,可不像只是冒冒冷汗那麽簡單”,曉嵐心想,“不過,就算繼續細問,應該也不會有結果的。”
“你不喜歡苦味的飲料”,曉嵐轉移了話題,“那你應該喜歡吃甜食吧,比如巧克力?”
“誒?”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莫遠略有詫異,“的確喜歡……”
“你怎麽能拿巧克力當飯吃呢?你看看你吃了多少?”
“為什麽不能呢?好吃的東西為什麽不能盡情地吃呢?”
“盡情之後,也許就是失望哦,小弟弟。”
“嗯……”
“在小朋友面前說這樣深奧的話,是我的失禮了。”
“不,我能聽懂。”
“是嗎?”曉嵐興致勃勃地說道,“我這裡有R國原產的巧克力,手工製作的,我去拿來給你嘗嘗。”
“不用了……”
沒等莫遠婉拒,曉嵐已經起身,繞過莫遠身後,順手拿起水杯,“順便再倒點水吧”,便走向食品儲藏室。
不一會,曉嵐右手握著水杯,左手拿著一個精致的咖啡色紙盒,緩緩向莫遠走來。
莫遠略顯局促地起身,欲伸手去接。“哈,我可是把你當作半個病人,才拿出我最喜歡的舍不得吃的巧克力。”說著,曉嵐將水杯遞給莫遠,自己拿著咖啡色紙盒,繞過莫遠身後,坐在了莫遠身旁的座位上。
莫遠並不習慣這樣的情景,他們之前是學院的同學,之後是戰諜處的同事搭檔,他們的確有很多時間獨處,無論是同學時代的學習討論,亦或是作為搭檔共同完成任務,或是在閑暇時一起談天說地,聊聊人生,包括現在這樣共同研究商討制定行動方案,都在過往經歷過很多次,但,現在的情景和以往有些不同,而,莫遠卻一時半會說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怎樣的不同——或許,這並不是他擅長的。
“這種手工巧克力的製作秉承了傳統的做法”,曉嵐慢慢打開紙盒,呈現在兩人眼前的是十二顆形狀各異用錫紙精巧包裝著的巧克力,並沒有口味之類的說明在錫紙上,“Life is like a box of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
我很奇怪”,莫遠說道,“因為,一盒巧克力中每一顆,都是一樣的味道,何來‘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工廠流水線批量生產的巧克力,若你買了一盒杏仁巧克力,自然每顆的味道都是一樣的”,曉嵐邊說邊拿了一顆方形的巧克力遞給了莫遠,自己則拿了顆圓形的,“而傳統手工製作,卻可以人為地將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放在一起,包裝起來。”
“而且,興許還是看心情地混合不同口味,而且錫紙上也沒有口味的標識,這有意無意的設計……”莫遠接過巧克力,慢慢剝掉外層精巧包裝著的錫紙,將巧克力含入口中,瞬間,有如玫瑰花般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甜潤濃稠,伴隨著不斷溢出的唾液,彌漫在整個口腔。
那一刹那,莫遠恍惚感到了久違的幸福,“你的是什麽味道的?”莫遠不禁問曉嵐。
“不如,你還是先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吧。”
“有意思。”莫遠忍不住笑了,“哈哈哈,曉嵐同學,成績優異,要是真用心謀略的話,想必,副組長之後,便是組長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曉嵐微微聳聳肩,等著莫遠的後話。
“好吧”,莫遠無奈地答應道,“當代計算機系統是一個複雜的系統,想在不借助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完全自主研發,是天方夜譚,複雜的程序,也是如此。”
“嗯,其實,各行各業,大抵都是如此吧。”
“計算機尤其如此,並且,以前人成果為基礎,也更簡單,編程入門時,即使是最簡單的helloworld,也免不了使用現成的庫函數,不然,完全不借助前人成果——現成的程式庫,要想讓字符出現在屏幕上,可不是幾句代碼的輕松的活。”
“嗯……”曉嵐稍稍思考了一下,“這麽說,‘易’的DNA識別程序,或者說,核心部分——DNA測序,采用了現有的程式庫。”
“非常合理的猜測”,莫遠肯定道,“若我是相關的設計人員,我也會選擇一個成熟的DNA測序程式庫作為基礎,進行進一步的研發。”
“我記得他們宣稱‘易’是他們完全自主研發的超級計算機”,曉嵐回憶著,“若采用商業公司的DNA測序程式庫,豈不有辱‘完全自主’四個字……”
“嗯,所以?”
“所以,應該采用的是開源世界的DNA測序程式庫,那樣的話,沒人會知道。”
“你的推理都對”,莫遠順著曉嵐的話說道,“他們的確采用了一個opensource項目組開發的DNA測序程式庫。”
“不過,我仔細考慮了一下,其實,采用商業公司的程式庫,再同商業公司簽訂保密協議,也許,更可靠吧。”
“哦?為什麽?”莫遠頗有興致地問道。
“追求利潤的商業公司在利益得到極大滿足的情況下,自然會遵守合同,比起……”曉嵐瞥了眼莫遠,“開源世界的理想主義者,還是商業實體來得更可靠。”
“或許吧。”
“為了‘完全自主’,他們采用了開源的DNA測序程式庫,當然,這並不會讓外界知道”,曉嵐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而且,由於是開源的,偷偷使用,不予告知,是相當容易做到的,本來遵守開源協定,就是件君子協議。”
“沒錯。”
“不過,我相信,開源的DNA測序程式庫不止一個,你如果不能確定他們采用的是哪一個程式庫的話,便不能確定具體的wolfrevo reffub漏洞,更不能針對性的利用。”
“我基本知曉他們采用的是哪一個程式庫”,莫遠自信地說道。
“怎麽知曉的?”
“理想主義者的偏執與惺惺相惜。”莫遠含著笑意自嘲道。
“嗯?”
“兩年前,我曾收到一封電郵,根據公鑰信息我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當然,這封電郵只能用我的私鑰解開,也表明了對方只希望我本人閱讀信件的內容。”
曉嵐像聽故事的孩子般望著莫遠,期待著情節的發展。
“信件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我是A國‘易’項目組的成員,‘易’是我國的機密項目,詳細細節並不能告知您。我們的身份識別模塊,其中的DNA識別子模塊,采用了開源的DNA測序程式庫ODGS,但因為一些原因,我們將代碼中原有的版權信息全部刪除,並替換為我們自己的。這對於我而言,是件令人感到羞恥和惋惜的事情,但我並不能為此做些什麽。我能想到的是,通知這個開源項目的主要開發者,非常感謝您的貢獻。這封信還請您能閱後刪除,不要公開,我相信,您會答應我這個請求的。一個篤信開源改變世界的小人物。”
“原來如此……”曉嵐拿起一個星形模樣的巧克力,放在了莫遠的手中。
“學院學習時,做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打發無聊罷了。”莫遠邊剝開巧克力外的錫紙,邊不以為然地說道。
“不過,萬一,後來,他們換做了其他開源的DNA測序程式庫,甚至改用商業的DNA測序程式庫,又該怎麽辦呢?”
“那我們的任務就失敗了唄。”說著,莫遠將剝好的巧克力塞入了口中。
“啊?你倒是很乾脆嘛。”曉嵐倒也並不生氣。
“我可不相信有百分百把握成功的任務,只要失敗的時候,能及時撤離就好。”莫遠口中的巧克力是典型的黑巧克力,口感偏硬,味覺偏苦,讓莫遠不禁有些皺眉。
“嗯,可是我的副組長的位子就泡湯了。”
“還會有機會的,老頭自己也會想其他辦法的,畢竟,晉升你為副組長,對他的利益有好處。”漸漸地,莫遠口中有了些許回甘,眉頭也舒展了。
“不過,你只是回答了我的第一個問題”,曉嵐並不滿意,“如何將 kcapniLPH代碼運行後,所獲取的‘易’的詳細性能參數,取回呢?”
“這其實很簡單”,莫遠說著,又再次回放了一遍那段上機的演示視頻,並提示道,“雖然,看起來,這台簡陋機子上的設備——數據盤卡槽,和生物信息識別裝置——都是隻讀的,其實……”
“難道是通過那個指示燈?”
“老頭選你做副組長,還是很有眼光的”,莫遠一副認真讚同的模樣。
“你的提示都那麽明顯了,除了那個一閃一閃的指示燈,還能是什麽呢?”
“也是……”莫遠說著,拿了一顆同之前一樣的方形巧克力放到曉嵐手中,便繼續說道,“指示燈原來是用作數據讀取的進度指示,以及身份驗證的狀態指示,不過,它本身一明一暗的兩個狀態,完全可以作為二進製信息的傳輸工具,每秒應可以傳輸4000bit的信息,在我們利用wolfrevo reffub漏洞運行我們的代碼後,可以用它來傳輸‘易’的詳細性能參數。”
“嗯,我還有兩個小問題,不過,我想這些問題,情報組同醫學組應該能幫我解決。”
“你已經考慮到了?”莫遠點點頭,“副組長的行動方案看來已經了然於胸了。”
“呵,怎麽把‘未來’兩字都去掉了?這麽有信心這次的行動會成……”正說笑著,忽然,曉嵐眉頭一蹙,臉色頓時蒼白起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沁出。
“你怎麽了?”莫遠伸出手想撫去曉嵐額頭的汗珠,臨了,又慢慢放下。
“沒……事……”,曉嵐撫摸著自己的額頭,斷斷續續地說道,“只是……應激反應……罷了……”
莫遠想起了之前便注意到曉嵐臉色蒼白,當時隻以為是疲倦所致,未曾想到是曉嵐正在忍受應激反應。
“她自小便有心理障礙,直至現在,對待暴力場面,仍然束手無策。近距離的槍擊現場,不知會給她帶來怎樣痛苦的反應……”莫遠忽然覺得自己很狹隘,當自己掩飾著Vertigo所帶來的影響,祥裝堅強時,曉嵐卻在一邊忍受著痛苦的應激反應,一邊照顧著他的感受。
“是那時的槍擊嗎?我竟然一直沒有注意到……”
“嗯,你就在我眼前被狙擊槍擊中,你一下子便沒了任何反應,癱在咖啡椅上,我的腦袋忽地一片空白,眼睛就模糊了,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原以為受過那麽多的訓練,對這種情景,早就可以應付自如,可那時,我只知道哭。”
“我,真是差勁,我那時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哭出聲,咬著牙,強忍著,默默地痛哭……”
“真是差勁透了……”
“我想你一定很痛吧……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想的……我扶著你,讓你慢慢躺下……躺在我的膝蓋上……”
“這樣近的距離,我也像是過了許久許久,才發現你是有呼吸的……”
“然後,項宇告訴我,那不是致命的子彈,你並沒有生命危險……”
“那一刻,我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放聲大哭了起來,真是丟人……我是多麽差勁……像個笑話……”
“不是這樣的”,莫遠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你童年的事件對你的影響很大,我想,任何孩子都無法承受那樣的打擊, 我也不能,所以,你現在的狀況,對於暴力場面的過激反應,像心理醫生說的那樣,都是正常的。”
“是嗎?”曉嵐嗚咽著。
“是的,如果是我經歷那樣的事件,我想我現在會比你更糟糕。”
“這是安慰嗎?”
“不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再也不想看見那樣的情景……一個人就那樣突然失去了生息……離我而去……我不想一個人……”
莫遠不知該如何回應下去,他想離開,想現在就離開,因為,這虛假的名字,遲早有一天會離開現在的一切,而那一天的到來,已經讓現在莫遠的無法想象——雖然,曾經他非常期盼。
“我該走了。”莫遠說道。
他的嘴並沒有動,他柔和冷淡的聲音並沒有出現在空氣中。
莫遠起身走向玄關。
他看著自己疲憊的身影漸漸遠離自己,然而,他依然坐在曉嵐的身旁。
他回想起那被黑色包圍的絕望,懷中毫無氣息的曉嵐,和那嘴角未乾的血跡。他祈求著她,不要離去,但若隱若現的她最終仍化為虛無,只剩下他自己被周圍的黑色慢慢吞噬,再次回到那最初一個人的樣子。
“一個人……的確很痛苦。”莫遠並沒有開口,但那柔和溫暖的聲音已然在心中響起。
“我不想一個人……陪我……好嗎?就算隻……”
“好……不過,你要告訴我,那圓形巧克力究竟是什麽味道的……”那柔和溫暖帶著欲望的聲音回應著。
“你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