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FAQ6,其他都是我在2014年針對現代人寫文言時經常遇到的問題寫的幾篇文字,其中的所謂的答案,只是我個人的理解,肯定存在偏頗之處,還請各位讀者多多指點批評。
FAQ1:寫文言是不是很崇高的事情?
一些對文言寫作比較陌生或剛接觸文言寫作的人,常把文言作品看得無比高上大乃至神聖,這樣當然有利於培養學習使用文言的自豪感,增強學習動力,但實事求是地講,這個看法與事實相去甚遠。文言和白話一樣,都是用來記錄信息的工具,就像搓澡巾和絲瓜瓤都可以輔助洗澡、太師椅和皮沙發都是伺候尊臀的一樣,不必把它架上神壇燒烤,烤糊了更顯得自欺欺人,徒惹路人嘲笑而已。
文字之所以讓人覺得偉大,是因為它的傳承作用,更因為它傳承過從古至今無數光輝偉大的事跡和思想。古人講“文以載道”,就是說,文章這個口袋,要盡量裝些靠譜的東西,以便惠澤後人哦。很靠譜的提議!但仔細分析上面這句話,能得出另外一個結論,僅從功能上來說,這口袋還可以裝“非道”,裝“邪門歪道”,裝“你道”、“我道”、“他道”,裝“逼”,而且它也真就一直這麽裝的。因此,說“文以載道”是完全正確的,只是這個“道”絕不限於嚴肅的“正道”而已。
如果把白話當成是蛇皮袋,那文言或許可以看做絲織的錦袋。蛇皮袋裡除了五谷、山貨,也可以裝滿傳世經典、百元大鈔;錦袋裡除了妙計、宏論,塞幾顆白菜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文字這口袋無正邪高下之分,正邪高下在於用它的人。無論文言還是白話,在這一點上沒有區別。
學好文言,只是掌握了一門語言工具,並不能讓人變得高尚或擁有更好的智慧。而是是多了一把鑰匙,一把更方便打開傳統文化大門的金鑰匙。學會寫文言,則是為這把金鑰匙增加了快速破解傳統文化知識、典籍的外掛。
千萬不要把工具和知識混為一談。
FAQ2:學寫文言文難不難?
學寫不難,寫好不易。
語法需要不斷學習,語感需要大量閱讀,詞匯量需要常年積累。但只要努力用功,以高中文言基礎水平,堅持學習和練筆,兩三年後就能基本掌握文言這個寫作工具了,無非詞匯不夠豐富而已。
然而限於社會經驗、知識積累、眼界、見識、寫作技巧等方面的約束,想要寫一篇讓大多數人看了有共鳴的好文章,功夫在文字之外,不是隻練習文言就能達到的。正如上一個問題中所描述的:文章這個口袋裡裝什麽,取決於作者腦袋裡有什麽。就像拿一個口袋,裝一袋稻草容易,若是想要裝一袋珠璣,那要看你的“財”力了。絕不是說只要你袋子玩的厲害,想裝什麽就能裝得下什麽的——難道沒有了語言障礙,夏蟲就可以語冰了嗎?若功夫不到,即使自以為字字璣珠,在人眼裡往往是一堆糟糠糞土罷了。這也是一些寫文言的,有文無質,字句鏗鏘華麗,文章不堪入目的原因。
當然,夏蟲可以與夏蟲一起聊冰冰,共鳴杠杠滴!
以我淺薄的見識,我覺得現代人學文言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1.會寫文言(能寫起來)
2.寫好文言(能用文言自己所聞和觀點準確流暢地達出來)
3.用文言寫出自己的有份量的東西,發人之未發,而不是鸚鵡學舌。
常見的文言寫手基本處於1、2階段。
歸根結底,文言只是個工具而已,一個更方便發掘研究古代文化經典的工具。在發出自己聲音這方面,不管是文言還是白話,抑或是英語、俄語,沒什麽兩樣,都得肯做冷板凳,肚子裡囤點貨才行。不是我們這些業余人士輕達易能到的。 FAQ3:寫文言文是不是字越少越好?
精煉是文言的重要特點之一。但“字少”並非優秀文言文的主要評價標準。任何語言,在表述時候的第一任務,都是”言之有物“。文言的精簡,只是附加價值。不顧語境,為了精簡而精簡,就不對了,初學者很容易陷入這個誤區。
“逸馬殺犬於道”,是很多文言愛好者耳熟能詳的典故,也因為堅信這個典故,把很多文言愛好者對文言寫作的認識帶溝裡去了,為什麽這麽說呢?下文我將仔細闡述我的理由。歐陽修的這個故事出自《唐宋八大家叢話》,原文很短,抄錄如下:
歐陽公在翰林時,常與同院出遊。有奔馬斃犬,公曰:“試書其一事。“一曰:“有犬臥於通衢,逸馬蹄而殺之。“一曰:“有馬逸於街衢,臥犬遭之而斃。“公曰:“使子修史,萬卷未已也。“曰:“內翰雲何?“公曰:“逸馬殺犬於道。“相與一笑。
很明顯,歐陽公與諸君所交流的,是“修史”的文筆,而不是其他。古代修史,對文字精簡的要求極高。但若用修史的要求,來套其他文體,就削足適履了。有木有證據?有!而且還是歐陽大神的。
歐陽修給北宋三朝宰相魏國公韓琦寫的《晝錦堂記》,經過反覆修改,有一句一直不滿意,“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這句話,其實還可以精簡,比如:“仕宦將相,富貴歸鄉。”再比如:“宦至相,貴歸鄉。”可是,對奔馬斃犬十分不客氣的歐陽文忠公沒有削減任何字,反而加上了兩個“而”字:“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有人評價說,一字之別,盡顯宰相雍容氣度。鄙人也深以為然。
所以說,寫史、記事、描摹風景等等,不同的文體,對文字的要求都會有所差別。不應該拿寫史的要求,去框所有的文體。
文言文精煉了好,但並非字越少越好。
FAQ4:如何看待文言文複興?
這是個不太好笑的笑話。這是個大帽子。也許我該說些振奮激昂的話,但我不想用假話誤導初學者。
文言的所謂複興,不過是多些人學習、使用、享受文言,地位再不可能回到五四以前了。
目前來說,如果能讓更多的人學習文言,使用文言,並因此從傳統文化中吸收更多的精華養分,就是很不錯的結果了。
長遠來看,如果能讓文言文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有小小的一席之地,成為某些個別場景下的必須配置(類漢服?),也許便可算做“複興”了吧。
白話文的主導地位,絕無被撼動的可能。
本問題的答案見仁見智。我自己也不確認說對了幾分,也歡迎各位朋友多關注這方面的問題,也許你能有更深刻的看法。
FAQ5:當代新文言的發展前景如何?
這是個很不好回答的問題。沒有公認的答案,下面的闡述也是有爭議的。
當代新文言的圈子裡,使用文言寫東西的出發點各不相同。
相當一部分初學者寫文言文目的就是裝B耍酷,不必多論;此外,有目標遠大,想著“為往聖繼絕學”的,毫無疑問,中國的“往聖絕學”大都是文言文寫的,為了這個目標,確實讓人欽佩;也有想要用文言寫出傳世雄文的——上文曾說過,文言只是個工具,若拿白話寫不出雄文,文言也一樣白瞎;還有為了興趣,覺得寫文言好玩兒,玩兒文言的。但若隻管好玩兒,不考慮新文言的發展趨勢和影響,很容易自己玩兒死。
要討論新文言的前景,首先得認識新文言在當代社會的作用,分析其受眾和影響,明確新文言在當代社會中的定位。
新文言在當今社會有什麽用?常見的答案有:宣揚傳統文化——文化的關鍵不在“口袋”,而在於口袋裡裝的東西,幫助作者淬煉文筆(可),表達作者自己的情感(可)。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冠冕堂皇的口號,竊以為,新文言應該回到“文字”最初的意義上來,記錄事件、表達情感,如此而已。我手寫我心,維知之者觀之掩卷太息,會心拍案足矣。
那麽問題來了,挖掘機技術……口丕!重新來。
那麽問題來了,新文言在當今社會,到底是怎麽一種定位?魯迅在評價《史記》的時候曾經說過:“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我非常讚同這句話,尤其是“無韻之離騷”這個評價——好的文言當是一首無韻的長詩。很酸的一句話,不過,說出了我對文言的認識,精準的文字,甘醇的口感,悠長的回味,這不都是詩的特點嗎?沒有味道,沒有內涵的傳世作品,有誰見過?
那些梨花體之類的口水詩不算,詩歌和文言之間,在寫作和閱讀的時候有很多相似之處。如寫作需要一定的門檻,鑒賞要求有一定的修養。
鑒於兩者之間這麽多相似的特性,竊以為新文言在當今社會的定位,和未來所能取得的最大輝煌,可以參照現代詩歌的發展過程。
至於前景,最紅火,大約近似八十年代的詩歌熱;最冷清,不過重回之前這些年文言寫作的境地罷了。
補充:FAQ6:遇到當代新名詞,在文言文中如何處理?
這個問題剛好我的朋友一花兄有過很精辟的論述,我直接轉發如下:
乙未歲杪,**君創新文言論壇,延攬四海之英才,貽謀千秋之篇翰。余聞之,欣然神往焉。或謂文言固不當有新舊之謂也,曰有之,其所以別者何也?余意所謂新者,一則當務淺近,二則不憚引今人時語入文也。文言式微垂百年矣。當其時也,國逢萬載未有之變,政體更革,經製典例多異前規。雖文法有常,而今古有異,是故諸君欲挽文言之傾頹,非行通變不能遂初心也。
今文言稍稍振興,作者間或出之,仍未脫於小眾之學也。且弄筆者才情各異,行文繁約各不相同,或以淺近譏為俚語,或以艱晦而稱雅正。若乃新文言之作興,或為載聖道,或為抒閑情,皆宜文近其事,循次而進也。昔在《尚書》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史遷易作“盲者子,父頑母囂弟傲, 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雖人情賤近而貴遠,終不以史遷為淺白。且今古之情不一,古之人所謂淺白者,今之人未必同之;古之人且譏以為隱晦者,今之人視其難又倍之。觀夫歷代大家之作,皆於尋常字句中寓其深意,無事雕琢也。是以今之人作文言,必欲使當世後人悉能達其心而探其意者,當務淺近為先。
夫一世之文,志一世之事,所以備後世考察利病,為興革之資者也。夫事有萬端,而時移世易,亦為之累增不輟,是以下筆千言,必有新名。而文心一貫千年,不以為變,變則其名,人乃訓其義,喻其理,則如流水之不腐矣。故唐宋之文雖得秦漢章法,仍具唐宋風骨;明清之文雖仿唐宋神韻,仍具明清標格者,悉由時語之入文也。余觀今人之作文言者,其於故舊之言,頗得其形,甚者不著今人痕跡,人稱古樸。然於當世名故,往往不知所宗焉。或避而不言,或擇舊以代新,不惟刻舟求劍,實乃削足適履。廢一世之常情,非特不能繼往垂後,亦將有弊於文言之大行。故曰:倘不能引今人時語入文,則新文言之振興,亦不能行遠也。
古所謂陽春白雪者,曲高而和寡。文言雖與詩詞、曲賦、楹聯一脈同根,然未能若彼之盛者,在乎致用之途也。致用之途,寧能抱殘守舊,因循不進乎?故曰:新文言苟能承句式、修辭之舊法,而賦今世之常情,體用既明,則必有致用之功。余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閑居,不遑為文,自知菲材駑鈍,言不及意,有違清聽,固不若諸君之敏也。聊作數語,不任區區向往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