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神庭城外。
寧采臣、王六郎還有其他考生正將荊楚送到此處。一個身段玲瓏,模樣俏麗的女子也出現在了此處,卻是青蘿。
原來與寧采臣、王六郎這些魂魄離體,被各方土地經黃泉路送至神庭應試的考生不同,荊楚乃是肉身前來應試,不能和他們一樣走黃泉路返回,體驗一把瞬息千裡的神庭專用辦公通道。
荊楚作為生人仍須從陽間原路返回。若是平日裡,剛剛被帝君以大法力重聚魂魄、凝練肉身的荊楚巴不得一步一個腳印走回去,好好地領略一下這方蒼茫大地無限風光。
可偏偏不巧聖路異象震驚三界,三界大變在即。他們這些剛剛遴選出來的城隍老爺、土地公公被神庭勒令十日內走馬上任。在他們走到神庭的當口,第二批來神庭應試的考生又已經到了。可見月前的天災著實給天下十二州帶來的傷害不小,雖不至於傷筋動骨,但神庭也迫切地需要補充新鮮血液。
從金華州之行,荊楚也看明白了。這方世界遍地妖邪,人族生存不易,每時每刻都是在與天爭,與地鬥。沒有足夠的神道護持一方,安撫民心,震懾妖魔,凡間的生靈難免成為妖邪的血食。所以他們這些新神越早到地方上任,凡間的安定就越加多上一分保障。
但被東嶽帝君裡裡外外徹底返修過的荊楚現如今除了多上了一股子蠻力,卻是連半點法力都沒有了。讓他走的話,東嶽和洞庭之間的幾千裡路,他能走上幾個月!這樣一來任上已經翻天了。
本來一事不煩二主,由溫瓊元帥再跑一趟將荊楚送去上任再合適不過。可又不巧早些時候溫瓊元帥被碧霞元君遣去別處了。在這緊要關頭神庭各級神官都忙得不可開交,一時間竟派不出一個合適的選,護送荊楚前去上任。
最後還是碧霞元君想了個法子,連夜千裡傳書到洞庭,讓敖琉璃遣人前來接應荊楚。
這樣一來,今日一大早,寧采臣這群牲口來送荊楚的時候,就順理成章地在荊楚身邊見到了秀麗的青蘿。
寧采臣一改以往翩翩君子的模樣,衝荊楚擠眉弄眼道:“荊兄真是好福氣啊。羨煞我等了。”
荊楚尷尬了,小心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的青蘿。一如所想,青蘿臉上不出意外地有幾分羞惱,見荊楚看過來,抿了一下嘴唇道:“公子,時日不早了,王妃該等急了。”
見青蘿發作不得,寧采臣等人無良地笑了。
荊楚撇了撇嘴道:“一群飽讀聖賢書的人笑這樣猥瑣,簡直丟了聖賢的臉。你們知不知羞?”
被荊楚這麽一說,寧采臣等人笑得更歡了。
青蘿氣不過,一跺腳道:“公子你快些。”說完她直接就跑開了好幾丈遠。
荊楚見此,沒好氣地瞪了寧采臣一眼,道:“說吧。為什麽支開青蘿?可別告訴我單純想調戲小姑娘。”荊楚心裡又加了一句“好幾百歲的小姑娘。”
王六郎訕訕地道:“我就說吧,你們這樣乾會惹惱荊兄的。”
寧采臣拍了拍王六郎的肩膀,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道:“六郎多慮了。荊兄脾氣好得很。”
話雖如此,寧采臣神色卻是一正,鄭重地道:“荊兄,我等此次都被神庭安排在徐、揚二州,兩州毗鄰。我等就任之地往來亦不遠。將來若是我等有難,還請荊兄施以援手。”
說罷竟領著眾人長揖到地。
荊楚忙去扶面前的寧采臣和王六郎,“你們這是做什麽?快快起來。
” 馮則出聲道:“荊兄,請你答應吧。”
荊楚見寧采臣和王六郎堅持不肯起來,就使上了力氣,生生將二人拽了起來,“都好好給我說話。這是在幹什麽?”
眾人這才起身。
寧采臣小聲地解釋道:“荊兄還記得那本《楞嚴經》嗎?”
荊楚點頭道:“記得。”
“我昨日領了神庭賜下的城隍金印,晚間無意間將那金印放在了《楞嚴經》上,那《楞嚴經》竟然變了模樣,裡面什麽字都沒有了。你猜怎麽著?”寧采臣說了一半沒頭沒尾地問了句。
荊楚瞪著他道:“說!”
“我見上面沒有字了,手一癢,就在上面寫了幾個字。一順手就寫了自己的名字。你猜怎麽著?”寧采臣又停住了。
荊楚轉身就走。寧采臣忙拉住他,繼續道:“上面詳細地寫著了我一生的經歷,從前經過了什麽,接下來還會經歷什麽。此前所有事分毫不差。我好奇之下挨個寫了我們所有人的名字,也出現了記錄。昨夜一一問過大家,同樣分毫不差。但是,我把你的名字寫上之後,記錄卻隻到月前。就是之前的記錄,出現沒一會兒也消散了。我再寫的時候,什麽都沒有了。”寧采臣說道此處,聲音已經微不可查了。
荊楚瞳仁一縮,強自鎮定道:“還有這樣的事?接下來呢?”
寧采臣沒有發現異常,“接下來,就是我們從自己的記錄裡都看到一件可怕的事——一場可怕的劫難將會席卷三界,我們這些替神庭護持一方的神道會陸續死於非命!”
荊楚默然不語,像是想起了什麽,半晌才道:“你們就這樣以為日後我能救你們?別說這記錄可不可信, 若天地真有大劫,我和諸位一樣也難逃一死。”
馮則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等也不信,但這種事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寧采臣道:“馮兄說得是。我等在金華州中已經見過荊兄的手段了,對荊兄是萬分信任的。若我們之中誰能幫我們躲過死劫,非荊兄莫屬了。”
荊楚只是苦笑,那驚豔的一刀,他如今可是發不出來了。倉頡金身的力量已經徹底用光了。
“那書上說,六郎在明年端午為救護百姓死於天火。地點恰恰是他治下的錢塘縣!我等不能不留心啊。”寧采臣道。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向神庭請辭,不去上任?”荊楚突然問道。
王六郎那憨厚的圓臉顯露出少有的肅然,他認真地道:“王六郎生於錢塘,也死於錢塘,如今被封為錢塘城隍,自當為錢塘百姓消災弭禍,怎能因惜命而棄家鄉父老於不顧?”
其余眾人也神情肅穆地點頭同意,顯然他們也是一般心思,寧死也不願意放棄這一份責任。
荊楚見眾人這般,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拱手道:“寧兄,六郎,還有諸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荊楚就此別過。”
“荊兄——”寧采臣見荊楚不答應,還要勸。
荊楚卻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青蘿。他衝青蘿一點頭,青蘿會意抓住他的手臂便衝天而起,向南邊天飛去。
寧采臣等人此刻臉上滿是喪氣,他們實在沒想到荊楚會拒絕。
此時,天際突然傳來那熟悉的聲音:“明年端午,錢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