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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鯨騎》第28章 故事(下)
  在她十四歲那年,女武士擁有了自己的海盜船,之後的歲月,她都是在海盜船上度過的。這個在山裡長大的女孩,和大海結下不解之緣,她乘坐著海盜船遊歷四海,海上暴烈的日光將她肌膚曬成小麥色,她幾乎忘記了在山裡曾經鍾愛插花與音樂,現在只有刀銃才是她的摯愛。

  為了保證她的安全,女武士的海盜船隻募集女性,船帆上代表拜火教的火焰紋章成為她們的標志。在她十六歲那年,女武士為她舉行了成人禮,並傳授她只有成年聖女才能習得的香料調製秘術。“這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而他們又是最好被利用的,僅僅靠女人的香氣,就能把他們變成你的工具。”女武士在傳授她秘術時如是說。

  由於長期以海為家,她逐漸學會了從水母身上獲得她製造香料的一切成分,並學會用香料操縱水母的技術。

  但幸福總是短暫的,不幸才是人生主流。那艘海盜船遭遇風暴,擱淺在了不知名的島礁。島礁上沒有食物和淡水,四面都是茫茫的大海,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耗盡食物和水的船員們逐漸死去,女武士將屬於自己份額的食物和淡水留給她,自己也死去了。

  靠著女武士留給自己的那點食物和淡水又熬過十天,她終於熬到帆影出現在海面的那一刻。那是艘小小的海盜船,船上只有區區幾個年輕人,自稱船長的是個身穿婆羅門服飾、稚氣未脫的少年。那是個來自南亞次大陸、喜歡誇誇其談的家夥,自稱南海第一大海盜,還指著船中間光溜溜的桅杆說,這東西叫人頭柱,他要在上面印滿人臉。在將她放在最近的港口後,少年說要去尋找傳說中的海藏珠,還放話說等他只要獲得海藏珠的能力就來娶她。

  當然,她很快就把這件事忘乾淨,花了三年時間重建艦隊,並很快在海上建立威名,並在積累巨大資金後金盆洗手,利用廣闊的人脈,在海上建立起南洋第一銷金窩——阿夏號船城。她給阿夏號定了只收留流落海上孤女的規矩,自然也和這樣的人生經歷有關。

  故事到這裡差不多講完了,建文終於找到機會插嘴:“那誇誇其談的少年莫非是貪狼?他不知道拜火教聖女是終生不能結婚的嗎?”

  “除了他還有誰?後來他果然取得海藏珠,手變成那惡心樣子,跑來阿夏號非要我履行什麽當年的盟約,誰和他說定了?”七殺聳聳肩,一臉嫌棄:“我教他怎麽從墨魚裡提煉永不褪色的墨汁,也算兩清了。誰知道他還不肯死心,隔三差五搶到寶貝都覥著臉送來想取悅我——包括你們這幾個絕世奇珍呢。”

  建文臉一紅:“那你為何不拒絕他的禮物?”

  “誰會和錢過不去?”

  建文頓時語塞,腦海裡出現了貪狼拿活人喂鯊魚時凶神惡煞的模樣,沒想到這家夥還有如此癡癡傻傻的一面。

  “如果你要問我要是有機會上佛島想得到什麽,那麽告訴你,我想知道吸引著則天皇后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麽樣的。”七殺看著海圖,露出神往的樣子。

  沒想到七殺會有如此柔軟的內心,建文難以抑製的憐憫之心泛濫,搜腸刮肚想說幾句安慰的話。

  “銅雀老先生,”七殺笑著拿起地毯上的茶壺,給銅雀慢慢斟上一杯濃茶:“為了這個小太子,你也看到我付出了多少。且不說阿夏號移動期間耽誤多少生意,光是我賄賂王參將那四皮囊銀幣、兩箱子金幣和兩柄墨玉如意,我就虧大了。當然,為了朋友這都不打緊,

只是騎鯨商團忍心讓我白白損失?”  “哈哈哈!”銅雀端起茶杯,只見裡面幾根茶葉打著旋飄著,他苦笑幾聲,這真是平生喝過最貴的茶:“好好好,我管我管,哪會讓你白破費。”

  “都是老朋友,呐,三分利好啦,就當是你和我借的,會給你拉出帳單的。再有啊,我給你提供那麽多佛島的信息,可都是我多年辛苦收集來的,佛島的寶藏是不是也該算我一份?”七殺臉上露出奸商的狡詐神情。

  “說到底還是為了錢啊……”建文念及此處,剛剛燃起的火焰一下子熄滅了。

  灰蒙蒙的大霧籠罩著海面,三艘明軍鷹船在阿夏號原先停泊的錨地轉圈,帶隊的千總揮舞令旗下令:“用小炮射擊,我船太小,不要直接衝突。”

  得到命令的炮兵點燃信藥,信藥發出“呲呲”的聲音從火門燃燒到內部,炮膛隨之發出“嗵嗵”的悶響,圓形炮彈旋轉著飛出,穿越海上的濃霧,在大山般的黑色艦影不遠處激起幾道白色水柱。千總捏住令旗瞪大眼看黑色艦影的反應,對方船大炮重,如果還擊的話,這三艘偵查用的鷹船只有被擊沉的命運。

  還好,黑色艦影顯然不想和他們纏鬥,只是對峙。三艘鷹船背後的海霧中突然顯現出大量戰船,數量多到幾乎難以計數,當中一艘寶船上飄揚著騶虞旗,懸掛九盞青色犀角燈。黑色艦影大約是認為沒必要啃這塊硬骨頭,轉頭開始下沉,巨大的船上建築很快被海面吞沒,只在水面留下許多氣泡。

  “萬幸!還好主力趕上了。”千總大有撿條命的感覺,隨即命令:“立即向帥船靠攏,稟告敵情。”

  寶船上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光一把舵就有中等船隻大小,甲板寬闊到可以令騎兵縱馬奔馳,船中的會議廳自然也是大得不像話,全艦隊的參將、指揮使、遊擊都集中到這廳裡,依舊還會顯得空蕩蕩的。

  鄭提督聽了帶隊偵查的千總敘述,眉頭緊鎖,面部表情像岩石般僵硬。長桌兩邊與會的上百名高級軍官都知道,提督現在很煩惱,由於這場不知哪來的大霧,青龍船再次從指縫裡溜走不說,前方又遭遇身份不明的敵人。

  一名負責情報的參將小心翼翼地進言:“提督大人,從我軍掌握的情報看來,甲板以上是近似天守閣的巨型建築,只怕是在泉州惹過事的那艘倭船火山丸。”說著他命人將根據泉州海戰參與軍官描述的火山丸的繪圖掛起來,帶隊偵查的千總連連說:“是是,看著有八九分是它。”

  “倭人來這裡做什麽?今日剛和我們交過手,這是要和我大明撕破臉不成?”軍官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會議廳裡充斥著軍官們身穿鎧甲甲片碰撞的“嘩啦嘩啦”聲,以及低語聲。

  “下次再見到,立即擊沉。”鄭提督的手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然後對中軍官說:“散會吧。”

  中軍官大聲宣布散會,上百高級軍官一起行著軍禮,恭送鄭提督先離席,然後才三三兩兩的各自回艦。王參將身體肥胖,等眾將都走得差不多了,這才起身準備回自己的座船。沒等他出門,中軍官將他攔住:“王參將,鄭提督請你去下更衣室,有話要講。”

  王參將心裡忐忑,不知鄭提督單獨叫他有何事,手裡盤蜜蠟串的速度也加快了。

  等到了更衣室,只見鄭提督已褪去官服,換了身日常穿的綠色常服,光著頭隻插根白玉龍首簪子,正背著手看牆上掛著的坤輿萬國全圖。見王參將進來,他擺擺手,示意他不需行禮,王參將在旁邊繡墩坐了。

  “本帥要聽聽你前日海戰的詳情,給本帥講講吧。”鄭提督看著坤輿萬國全圖說道。

  王參將趕緊眉飛色舞地講起前日海戰事,當然這戰事並非實情,完全和他之前呈獻的捷報一個樣。從如何遭遇海盜船隊,我船如何奮勇出擊,雙方如何激戰,他王參將如何感念皇上厚德天恩,以忠義激勵士兵奮戰,自己還親冒矢石斬了兩個海盜,終成大功雲雲。

  王參將眉飛色舞正說的起勁,只聽中軍進來回稟:“吳遊擊到了。”

  話音未落,吳遊擊走進來,一撩甲裙單膝跪倒:“末將參見提督大人。”

  “拿下!”鄭提督面目平靜,操著沙啞的嗓音低聲厲喝,兩邊壁衣衝出四個親兵,吳遊擊驚見事變,還想要拔劍反抗,四個親兵四把刀同時砍下來,將他砍翻。親兵們還怕他不死,又是一頓亂砍,直到吳遊擊徹底不動才停手。

  王參將嚇壞了,趕緊從繡墩上滾落地上,不住告饒。

  “吳遊擊被收買了,姓胡的讓他來監視我的行動,你們在阿夏號襲擊青龍船的事他寫了密信想要上報,被我截獲。”說著,鄭提督打開抽屜,將一封皺巴巴的桑紙蠟丸信扔在桌面上。

  王參將知道事情敗露,哪還敢去看信,只是一個勁地磕頭求饒。四個親兵拉著吳遊擊的四肢將他的屍體拖出去處理,又有親兵拿著抹布和水桶進來擦拭地上的血跡,不一會兒清理乾淨痕跡,殺人的事就好似沒發生一樣。

  即便如此,血腥氣還在一個勁往鼻孔裡鑽,王參將體似篩糠,不知該如何說話。

  鄭提督在太師椅上坐好,命擦地的親兵退出屋帶好門,這才問王參軍:“你見到那個人了?”

  “正是,小將親眼得見。”王參將還是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很好。”鄭提督隻說了兩個字,王參將的心理防線卻徹底崩潰了。

  見鄭提督洞若觀火,王參將也不敢再有隱瞞,將過程原原本本都講了一遍。

  鄭提督聽完面沉似水,朝著王參將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王參將如同得了大赦,趕緊爬起來行禮,倒退著出去。待出了門他想跑,中軍官在後面把他叫住,王參軍以為鄭提督改了主意,哭喪著臉轉過身,只見中軍官手裡拿著串黃色的蜜蠟手串,他這才發現,平時不離身的手串不知何時掉到地上,自己竟然沒發現。

  更衣室,鄭提督打開抽屜,看到抽屜角落裡躺著一隻天后宮的平安符,他冷漠地看了眼,從旁邊取出火鐮火石將桑皮紙密信點燃。密信在手裡燒得只剩個角時,他松開手,紙角繼續燃燒著飄落,等落到地上,早已變成一坨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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