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丸是條窮盡奢華的巨艦,幕府將軍為彰顯自己作為黃金之國日本統治者的權威,在內外裝飾上都使用了大量黃金。這艘戰艦上常備戰鬥員有五百人之多,即使經過蓬萊與鬼岩礁的戰鬥而大批減員,船上依舊保有著將近二百人。
騰格斯振翅飛上火山丸的甲板,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竟然沒有看到半個人影,船上人連纜繩也沒系就集體消失,任由火山丸隨波逐流撞向佛島的岩壁。銅雀認為只怕所有人都進入了佛島,至於為何走得如此匆忙他也說不清,看他緊張地皺著眉頭摩挲銅雀的樣子,建文猜想他也在努力想要給出個合理的邏輯來。
“既然到了此處,躊躇不前也無意義,不如上山一探究竟。”
建文仰望佛島最高處的金身彌勒巨像,只見這巨像閉目凝神,單手托在腹部,另一隻手掌朝向外側,像是在對著建文招手。通向山頂的是條石條鋪就的小路,七裡搶先奔上小路朝著山頂走去,此時除了在將軍尋覓到佛島的秘密前將他打倒,沒有別的辦法,建文第二個跟著七裡踏上石條台階,騰格斯等人也跟了上來。
路邊大小天王像、菩薩像數量多得數不清,這些石像因數百年風雨侵蝕都變得破敗不堪,有的頭部損壞,有的缺膊少腿,或歪斜或倒臥在草叢裡,從樹蔭透出的陽光為這些表情祥和的佛像罩上一層神秘的面紗,似乎它們隱藏著多少不為人道的秘密。
銅雀給建文講起佛島的來歷,“此島是武則天為保其千秋萬代統禦天下所建,只是不知為何後來沒有建完,傳說為武則天主持建島的是位高僧……”
“我在《舊唐書》上看到過,叫薛懷義是吧?”說到武則天身邊的和尚,建文馬上想到的是這個人。
“不是!那個是武則天的面首!再說他建的那個是明堂,不是佛島!”銅雀不滿地對建文皺了眉頭,繼續說道,“那高僧說,武則天是彌勒轉世……”
“你看吧,我就說是薛懷義。”
“都說了不是,不要插嘴,聽我繼續說。”銅雀幾乎產生了用手裡的銅雀砸向建文腦袋的衝動,“高僧法名顯照,他拿出一串珠子對武則天說:‘一珠一色,無論您希望擁有不老的青春、無上的權勢還是帝王不衰的寵愛,都可以得到滿足——但是隻限一次。’武則天選了黃色的珠子,後來她成為了大周皇帝,這黃色珠子便是海藏珠中最為最貴的帝王珠。”
“原來武則天竟是靠著海藏珠成為皇帝的?”聽說武則天竟然也是海藏珠的擁有者,建文驚愕不已,在歷史的典籍中,絕不會記載這樣的故事。
“可不是,何止武則天,後來多少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都曾經獲得過海藏珠。”銅雀詭異地一笑,這小老頭雖說有時看著猥瑣可笑,卻又總是顯得神秘莫測,讓建文摸不清他的底細。
“人年輕時想要的是權勢榮耀,擁有這一切人也老了,又想要永葆青春。望著鏡中衰老的皮相,武則天想起顯照手裡可以永葆青春的海藏珠,又想要把那個珠子也搞到手。可惜顯照早將珠子拋入大海尋覓無蹤,顯照也飄然而去不知所蹤。武則天這才建造佛島,希求佛祖垂憐,再次顯靈。”
“那後來老佛爺到底降臨沒有?”跟在後面的騰格斯聽得有趣,也插嘴問道。蒙古人信奉喇嘛教,對佛祖並不陌生,騰格斯的家裡也供著佛堂。
“這個嗎……”銅雀邊走邊撚著胡須想了想,回答道,“傳說她在世時為佛島前後輸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得道高僧和許多珍奇寶物,
若是再尋得一位湊足萬僧之數,佛島就建成了。偏偏沒等尋到最後這位高僧,武則天就壽終正寢了。不過,傳說佛祖憐憫世人的一片癡心,還是將長生不老和掌控天下的威力降在島上,這也引得多少人苦苦尋找此島。” “那麽說幕府將軍是既想長生不老,又要掌控天下?”這話說出來,連建文自己都覺得有些惡心,幕府將軍貪婪的嘴臉又浮現在眼前,令人作嘔。
佛島的石條台階山道崎嶇縱橫,作為目標的彌勒巨像看似近在咫尺,可跑了上千級台階,巨像卻似乎還是在最高處招手。七裡和小鮫女似乎不知疲倦地跑在最前面,騰格斯似乎有著用不盡的力氣,銅雀走了那麽久也依舊面色如常,只有建文和哈羅德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建文感到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正想要大家停下歇歇,最前面的七裡和小鮫女卻在往上十幾級台階處停住不動了,兩個人在停下的同時拔出了刀。建文知道前面必然有事,也顧不得僵硬的雙腿,趕上前站到七裡身後。
躺倒在山道中間的地藏菩薩石像,這尊巨像在雕刻完成後似乎並未來得及立起來就被遺棄了,它的半張臉深埋在泥土中,露在地面的半張臉爬滿了蔥綠的藤蔓和青苔,一隻空洞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從山下爬上來的眾人。
幕府將軍右腳踩著石地藏的耳朵,站在它頭上,手上提著太刀。將軍的雙眼因七裡和小鮫女投擲的手裡劍致盲,現在他的眼窩裡空無一物,兩個可怖的黑洞望著建文等人。
“呵呵呵呵……鄙人都快等煩了,你們終於來啦。”幕府將軍的笑還是那麽令人毛骨悚然,特別是在這碧色掩映的環境裡,像極了一頭埋伏等待獵物的猛獸。
黑氣從幕府將軍的鼻孔、嘴巴、耳孔溢出,接著從他失去眼珠的眼窩裡長出兩簇章魚觸手樣的東西。
“小心,是那陰陽師的秘術!”在蓬萊海上的戰鬥中見過假將軍的模樣,銅雀立即猜到七八分,必定是蘆屋舌夫給失去雙目的幕府將軍施展了類似的法術。
果不其然,將軍的身體突然膨脹,手腳也跟著變大,瞬時長大了三、四倍。
七裡和小鮫女相顧略一點頭,一個手拿忍者刀,一個手持克力士雙劍,像兩支利箭,從左右朝著變異的怪物將軍衝去。
“嗷啊!”
盲眼的幕府將軍似乎由於眼窩裡長出的兩簇觸手獲得了感知敵人方位的能力,他首先揮刀砍向左側略快的七裡。七裡見將軍的刀速度迅急,忙橫過忍者刀雙手持著抵擋,凌厲的衝擊力讓她的刀幾乎被震飛,身體被蕩出三尺遠,靠著腳底及時生出的珊瑚才在石地藏身上穩住。幕府將軍在這空當又回刀向右側的小鮫女刺去,小鮫女原本功夫就比七裡要遜一籌,眼看刀至,竟然收勢不住無法躲閃。第三條身影撲向幕府將軍,缽盂大的拳頭正擊在他臉頰上,將他打了個趔趄,小鮫女這才躲過一劫,原來是騰格斯見勢不妙也衝了上來。
尋常人挨上騰格斯這一拳,不是筋斷骨折也要暈眩上半晌,偏偏幕府將軍的身體似乎是鋼筋鐵骨,他只是略向後仰了一下就收住身體,回身朝著騰格斯又是一刀。
“啪!”
建文的轉輪銃發出的銀子彈正打到幕府將軍手腕上,後者手中砍向騰格斯的刀也略偏了偏,擦著蒙古漢子衣角向下劈去。只聽“轟隆”一聲,石地藏從頭部應聲被橫著切成兩半,半個腦袋滾落到路旁,這一擊竟不亞於破軍為震懾明軍砍去艨艟半個的力道。
“啪——”
建文又開了一銃,銀彈都打進將軍的身體裡,打得對方又是個趔趄。
“哈羅德,銀彈!”建文伸手朝哈羅德索要,哈羅德攤開雙手,他身上受過主教祝福的銀彈只剩下這最後三顆。
幕府將軍止住身體,高高舉起太刀又朝著七裡走去,眼看刀刃快要砍到七裡頭頂,騰格斯“哇呀”一聲跳起來,抱住將軍的腰使了個拐子想將他絆倒。不料變異的幕府將軍身重如鐵,連別了兩次竟然沒有別動。幕府將軍獰笑一下,反手撤回太刀,想要將騰格斯扎個對穿。恰在此時,七裡趁他要去攻擊騰格斯的功夫,早跳到他頭頂。她正要用手裡的忍者刀插向將軍頭頂,忽然想起這招對假將軍沒用,對真將軍只怕也作用不大。
“用我的刀!”
一旁的小鮫女將手中的克力士雙劍朝著七裡扔過來,七裡來不及多想,扔掉手中忍者刀接住雙劍,朝著幕府將軍的兩個眼窩刺去。
陰居陽拂雙劍是人魚一族世代相傳安撫亡靈的聖物,幕府將軍是用妖法邪術控制重生的身體,雙劍正有克制功效。
幕府將軍發出了“嗷嗷”獸鳴般的慘叫,身體劇烈抖動,黑氣從七竅混雜無序地湧出。隨著黑氣湧出,他的身體也像泄了氣的豬膀胱不斷萎縮,直縮到不可思議的乾癟程度,似乎構成他身體的只有黑色的妖氣。
皺巴巴的如同套在小小骨架上一張皮的將軍屍體倒地,再也沒了聲息。七裡癱坐在石台階上,看著自己的雙手,建文和小鮫女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反應過來。
七裡用力睜大雙眼望向頭頂,似乎是要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縫隙,一直看到天國一般。大仇得報的快意和空虛在她體內激蕩,殺死幕府將軍的快意與空虛同時湧上心頭,她感到頭腦發熱,似乎有什麽東西要衝破身體蹦出來。是靈魂嗎?還是蹦跳不息的心臟?
兩滴清淚從她的眼角流了下來,從小被施加在身上的封鎖感情的封印,似乎再也無法阻擋洪流般奔騰湧瀉而出的快樂、悲傷、寂寞、憂鬱。這些從小被用秘術封住的情感都被她回憶起來,千百種情感交匯,隻化作了這兩滴眼淚,滑過她全無表情的面龐。
萬千人一起誦唱佛號的聲音在將軍倒地的一刻從階梯頂端傳來,似乎那裡正在做一場空前絕後的法事。銅雀眉頭緊鎖,他預感到階梯的盡頭將有大事發生。他回頭看到建文還在安撫坐在階梯上的七裡,忙叫他趕緊走過去看個究竟。建文還在猶豫,小鮫女拔出插在將軍眼窩裡的雙劍,拉住他的袖子二話不說就走。
一行人拾階而行,建文不時回頭望向坐在台階上的七裡,也許在她生命裡,建文原本就是多余的。她活著只是為了報仇,如今真將軍被她手刃,建文又還有什麽理由讓她必須跟上?
建文幾次鼓起勇氣想最後呼喊一下七裡,但這兩個字猶如千軍萬馬,阻塞在他的喉嚨再也叫不出。
“走吧,不要再讓她步入危險。”
建文不再回頭,硬下心腸,隨著銅雀等人朝著誦唱佛號的方向奔去。
說也奇怪,之前不管怎麽拚命攀爬,金身彌勒巨像像是聳立在雲端,怎麽也無法拉近距離。可當佛號的誦唱聲響起,居然沒多久就爬到了山頂。
踏上最後一級台階,視線豁然開朗。
從山下看,佛島頂端只是小小的一片平地,剛好夠建立巨大的佛祖像。當踏上這裡,卻發現這裡竟然大到無邊無界,白茫茫、空蕩蕩的只有一尊巨大的佛像而已,四面望不到邊界,連大海也無法看到。
“古希臘有賢者亞裡士多德,曾說人世間有所謂空間之存在,有人以為空間是充實的,或有以為空間是虛無者。亞氏以為,空間者既有我等生活之共有空間世界,亦有所謂從屬物質之直接空間者,然則此處顯然超出彼之想象矣。”身處這白茫茫的怪異空間中,哈羅德不停在胸口畫著十字,如果自己的手能穿越古今,他真想把亞裡士多德從古代拉過來,給他看看這個超出常識的世界。
一隊人出現在白茫茫的邊際,在誦唱佛號聲中迎著建文等人緩步走來。建文心中疑惑,將腰間轉輪火銃的火門打開,小鮫女和騰格斯也都繃緊神經,隨時準備開打。等再走近些才看清,這竟是一支由耄耋老僧組成的隊伍。他們看起來個個慈眉善目,面相謙和平靜,身披莊重的錦襴袈裟,兩人一組手持鍾罄、香爐等物。最前面有一名敲擊木魚的老僧帶領,上百人排成兩列緩緩而行。
這支隊伍步伐緩慢,上百人的隊伍竟是輕飄飄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其中頗有幾名年紀極老者佝僂著身子,看似身體虛弱,更遑論有什麽武功可言。
面對如此老人,建文等人也漸漸放松警惕,老僧似乎也對他們的存在熟視無睹,筆直地朝著他們走來。眾人側身分在道旁,為這隊伍讓出條道路來,建文忽然想起應該問問前方情況,便伸手去抓隊尾一名老僧的衣袖,誰知竟抓了個空。他又是伸手一撈,竟又撈空了,原來這些老僧竟只是些沒有實體的幻影。
建文和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隻好繼續朝著彌勒巨像走去。
越是靠近彌勒巨像,兩邊的老僧人數越多,他們或者在地上盤腿打坐,或者手捧經書閱讀,或者正在參拜禮佛,又或者幾人圍定正在激烈辯論什麽,人數竟有萬人之多。詭異的是,雖然他們人數眾多,所做事項也不盡相同,建文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上萬人似乎在共同演繹著怪誕的啞劇,雖能看到他們張嘴,卻聽不到半點聲音,唯有誦唱佛號之聲綿延不絕地在白茫茫的世界回蕩,卻不知是從何處傳來。
彌勒巨像被老僧們的幻影環繞,當真正接近時,建文才感到它的巨大超乎想像。右公公隨駕去過四川樂山,聽他說凌雲寺有尊唐朝鑿在山裡的大佛,頭頂與山齊高,眼前這尊彌勒巨像只怕不比它要小。
忽然,建文在紛雜來往的老僧幻影中看到了蘆屋舌夫,他高高的帽子與眾不同,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辨識出來。
“蘆屋!幕府將軍已經被我們所殺,你還要做什麽?”建文大喝道,他心裡又隱隱覺得,這古怪的陰陽師還隱藏著什麽秘密。
蘆屋舌夫從容地背著手站在彌勒巨像前,似乎一直在等待著建文的到來。看到建文出現,他非但不驚慌,反而顯得有些欣喜,“太子殿下來得好遲,在下等你許久了。”
建文向前走了幾步,轉輪火銃不知不覺拿在手上,槍口對準舌夫,銃裡還有最後一顆哈羅德給他的銀彈,“幕府將軍被我們殺了,你快快束手就擒吧。”
“幕府將軍?他死不死和在下有甚相乾。”蘆屋舌夫撇了一下嘴,用袖子輕輕遮住下半張臉,眼神輕蔑,“他不過是被在下利用的傀儡罷了。那個蠢猴子貪得無厭,在下告訴他到了佛島能得到長生不老之術和毀天滅地之力,他就心甘情願任我驅使。嗯……就和你父皇一樣。”
“你說什麽?”建文的槍口抖了一下,旋即憤怒地將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你不要胡說!我父皇恭簡寬厚、溫良仁善,怎麽可能和幕府將軍是一路人?”
舌夫又“呵呵呵”地輕笑了幾聲,秦始皇掃蕩六合,漢武帝北擊匈奴,還有什麽成吉思汗、大唐太宗,哪個不是天縱英明的聖主?哪個沒有開創萬世基業?秦始皇尋訪海外仙山,漢武帝沉迷丹藥仙方,還不是為的長生不老,永治天下?太子殿下的父皇比這些位如何?太子殿下如何覺得你父親便能超然世外,得以免俗?”
建文被舌夫問得啞口無言,這些名垂青史的偉大帝王少年時都曾經縱橫天下、無所畏懼,可一旦老了,他們又發現縱使守在充滿金玉寶貝的宮室內,讓百萬甲兵環繞保護自己,也無法令死神的腳步減緩哪怕一刻。對權勢的眷戀與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們在後半生都竭盡全力尋求長生不老的仙方,最後在絕望中死去。
但是……父皇也會是這樣的人嗎?建文不敢去想。
看到建文精神動搖,蘆屋舌夫又向前靠過來,口中說道:“你還記得在蓬萊海上,和我一同念誦的那段經文嗎?”
“那段經文?”建文想起了自己被綁到日本人的大安宅船上時,曾經背誦過一段詰屈聱牙的經文,舌夫當時聽了欣喜若狂,竟和自己一同背誦。建文在震驚之余也確實疑惑震驚過,但很快也就忘記了,或者說是他自己不肯再去深想。
“你父皇是不是讓太子殿下從小將那經文背熟?告訴你未來這經文能保你平安康健?幼年的太子殿下是否曾因記不住經文,被父親懲罰過?”
蘆屋舌夫的每句話都像楔子敲在建文心口上,背經文是他幼年噩夢般的回憶,每次經文背錯,平日和藹寬厚的父親,都會對自己怒目相視,即使自己被嚇哭,父皇也不曾有過絲毫憐憫之意。
“那是因為你父親是個極其自私的人,他的溫良寬厚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表面文章,他從未關心過你,甚至他對你充滿恐懼。你每長大一點,他都會覺得死亡又臨近自己一步,是以他恨你、怕你。你的存在並不是繼承皇家正朔,是的,太子殿下的父皇何曾想過將皇位讓給你……太子殿下不過是你父皇用作配長生不老藥的藥引子罷了。”舌夫如鬼魅般湊到建文耳邊,用仿佛來自幽冥的聲音說道。
“啪——”
銀彈打入舌夫胸口,又從背後翻滾著穿出去,鮮血從他胸口和後背同時流出。舌夫身體晃了一下,沒有出聲,嘴角卻再次露出詭異的笑意。
“憤怒吧,太子殿下,在下需要你的戾氣,就算殺死我也沒關系。”
蘆屋舌夫張開雙手後退幾步,先是“呵呵呵”冷笑,繼而是得意地仰天縱聲狂笑,笑聲甚至壓過了千萬人詠唱佛經之聲。一把匕首從騰格斯手中飛出,釘到他腦門上,高高的帽子被打落,舌夫頭髮披散,鮮血滿臉流淌。可他似乎不知道疼痛,只是稍微頓了一下,又繼續狂笑起來。
“看樣子不妙,這家夥只怕是給自己也施了邪法。騰格斯,看看太子殿下怎麽樣了?”銅雀嗅出空氣中不祥的氣味,他警惕地看著左右老僧們的幻影,生怕危機隨時出現。
騰格斯答應一聲,抓住建文的肩膀拚命搖晃。可建文就如是靈魂被攝走一般,既不理睬也不回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舌夫的話不由得他不信,父皇在自己少年時的種種怪異舉動,他在年齡稍長後早就疑竇叢生,只是找不到個頭緒。如今舌夫的一席話,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建文感到了自己長久以來堅持的信念在崩塌,自己為何而生?為何而活?自己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麽?這個世界為何對自己如此不公?
他看到蘆屋舌夫倒退著走向身後的彌勒巨像,他伸開雙手向天祈求著什麽,接著銅雀等人發出了驚慌的喊叫。老僧們的幻影中,將近二百條章魚觸手似的細長物體卷曲著從地裡長出、伸向天空,每條觸手尖部都倒著貫穿有一名日本武士的屍體,他們正是火山丸上的失蹤者。觸手反轉成半圓,讓串在上面的武士屍體雙腳著地,於是就像提線木偶那樣,將近二百名被從頭部貫穿的武士屍體再次獲得生命,提著長刀踉踉蹌蹌地將建文等人包圍在中間。
“詐屍!詐屍了!”騰格斯嚇得抱著頭大叫,別看他五大三粗的,其實從小最怕聽鬼故事,如今看到這麽多屍體再生。
哈羅德嘴裡念叨佛郎機語的祈詞,在胸口不停畫十字,他手拿著瓶聖水,隨時準備朝著逼近的喪屍潑過去。小鮫女反手拿著兩把克力士擺出進攻架勢,銅雀也表情嚴峻地從懷中掏出什麽。幾個人背靠背站著,將建文圍在中間。
騰格斯正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忽然看到建文從自己身邊走過。
“安答!安答!你去哪裡?”
騰格斯叫了兩聲,建文像是沒聽到,徑直走向對面的喪屍武士。蘆屋舌夫回頭看了眼被喪屍武士包圍的五個人,右手折扇輕輕抬起,正對著他的喪屍武士分出條狹窄通道讓建文通過,又將通道堵上。
“他這是心智被迷住了。”銅雀說道,不過他現在也沒有辦法救建文,先能保住自己小命才是要緊。
看到建文走出包圍圈,舌夫單手將折扇打開一半朝下揮舞,喪屍武士們“嗷嗷”地大叫著,朝包圍圈內的人殺去。
喊殺聲中,蘆屋舌夫口中再次詠唱起那古怪的咒語,建文步步前行,也跟隨著他詠唱。舌夫上前伸展袖子遮住建文的肩膀,面上露出成功後的快意神情,渾然不顧及身上的致命傷,仿佛這傷痕從不存在。他扔掉扇子掏出傳國玉璽,將金角拔出,露出有著曼陀羅花紋的柱形物。
彌勒巨像渾身貼滿金箔,法相莊嚴、面色安詳,老僧們的幻影忙忙碌碌,都對眼前發生的廝殺熟視無睹。在巨像身下的須彌座有個不起眼的孔洞,舌夫將玉璽的金角插進去,居然嚴絲合縫,並無半點差池。
建文口中念著神秘經文,神情木然,他的靈魂在開槍射向蘆屋舌夫的一瞬間,就被舌夫的妖法攝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具行屍走肉。舌夫口中也繼續念著經文,伸手從額頭上將騰格斯的匕首拔了下來,隨著刀身從額頭拔出,傷口竟也跟著逐漸愈合了。
他撫摸著建文的細細的脖子,將沾滿血汙的匕首舉過頭頂,用力捅下來。
血花飛濺,建文感到極大的力道將自己身體甩了出去,懷中溫暖柔軟,有人緊緊抱著自己。他停止念誦經文,吃驚地看著抱著自己的人,烏黑的長發散亂地鋪在自己胸口,其中隱隱露出一小段珊瑚。
“七裡!”
建文且驚且喜,卻發現壓在自己身上的七裡雙手無力地垂下,她後背上插著騰格斯的匕首,深深沒至刀柄。不遠處的舌夫不悅地皺著眉頭髮出“嘖”的聲音,他本想一刀刺穿建文的喉嚨,不料卻斜裡殺出個七裡,將建文推到一邊,破了他的攝魂術。
“七裡!你……”沒等建文反應過來,七裡突然用極大的力度將建文推開。
“不要碰我,如果你敢來給我治傷,我就立即給自己再補上一刀……”七裡忍著痛抽出忍者刀,將刀刃含在口中。建文不知該如何是好,看著插在七裡後背上的匕首,他想起曾聽人講過,如果此時拔下匕首,則傷者立死。
“我終於……還給你一條命……”七裡眼神迷離地抬起下巴,口含刀刃,對著距離自己只有不到三尺遠的建文輕輕說道,“記住破軍說的話……不要讓仇恨迷惑你的心,否則……你就會被舌夫控制……”
“七裡,不要死啊!故事還沒講完,你說好了要追我到天涯海角的!”建文想要抱住七裡的身體,用自己的性命去和死神交換,可是七裡用盡最後力量咬著刀刃,不肯讓他靠近。七裡呼吸的聲音越來越弱,口中吐出的氣息也變得微弱了。
“區區鼠輩休想壞我大事,你丟掉性命,也不過是讓儀式略微拖延而已。”
舌夫冷哼一聲,正要再過去拉建文,突然感到強大的壓迫感,這壓迫感步步逼近,讓他像是被鷹隼盯住的獵物,幾乎動彈不得。
他朝著天上望去,白色鷹隼果然出現在天上,正張開雙翼朝著這邊俯衝。
“在這佛島的結界以內,如何會有動物出現?”帶著疑問,舌夫眯縫著眼看去,白色鷹隼越飛越近,它的白色翼展下閃亮的利爪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對,那不是鷹隼!是人!
舌夫辨認出了逼近的人,白色蟠龍的蟒袍,黑色鬥篷,身上斜系著白色包裹,雙手拿著兩把細劍。
如果說舌夫在這世上還有忌憚之人,第一個毫無疑問是破軍,第二個就是這位鄭提督。
正在和銅雀等人酣戰的提線喪屍們也發現了危險來臨,操縱他們的觸手將他們高高揚起到空中,去截擊飛臨的鄭提督。俯視著數十名揮舞長刀迎來的喪屍武士,鄭提督手中的娥皇女英雙劍在他手中振動,發出嗜血興奮的“嗡嗡”響聲。
幾乎沒有人看清鄭提督是如何出劍的,只是電光火石的一刹那,靠他最近的十幾具喪屍武士被切做七八段,連接控制他們的觸手也被切碎,漫天下了場血肉雨。
跟進的喪屍武士同樣無法近得他身,雙劍上下翻飛,等鄭提督穩穩落在地上,升空迎擊的四、五十名喪屍武士早都被切得粉碎,紅黑色血肉濺射得四處都是。但是鄭提督依舊是一襲白袍,竟沒有被粘上半個血點。
正在和喪屍武士戰鬥的騰格斯等人都看得呆了,剩下的百來個喪屍武士也都放棄對他們的攻擊, 轉而去圍攻鄭提督。
“礙手礙腳,閃開。”
鄭提督冷冷地對被解圍的眾人說出一句話,眾多的喪屍武士一擁而上將他包圍。鄭提督面無懼色,雙劍在人群中發出“嗡嗡”的可怖鳴叫,人頭和斷肢漫天飛舞,如同砍瓜切菜。
銅雀知道他們留在此處除了被誤傷並無其他好處,便指揮眾人將戰場留給鄭提督,轉而去建文和七裡身邊。七裡面如白紙,早沒了血色,小鮫女抱著她漸冷的身體,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但已經無濟於事。
“如此下去,只怕非死不可。”小鮫女貼著七裡的臉哭泣起來。
“你那還有什麽能救命的好東西沒?”騰格斯問哈羅德,哈羅德身上的那些口袋裡總是裝著許多奇奇怪怪的道具和草藥。
可是,這回連哈羅德也沒辦法了,他把幾個兜都翻出來,給騰格斯看空空如也的口袋,愁眉苦臉地說道:“咱身上原本也沒有什麽能借屍還魂的寶貝,若是沈緹騎在時,或者還可問問他有什麽可用的蟲子。”
“沈緹騎……”建文心中一動,他想起進入佛島前,沈緹騎擲給自己的小竹筒。他連忙伸手進口袋裡去摸,果然硬邦邦的有個小東西在。
“有了有了!”建文掏出那竹筒,拔下上面的軟木塞子,裡面盤著一條肥白的蟲子。他像是見到救星,歡喜地跳將起來,跑到七裡身邊,學著沈緹騎上次救七裡的模樣,將肥白蟲子倒在七裡胸口。那白蟲子像是知道自己使命何在,弓著身子順著七裡的胸口爬到脖子上,又鑽進了她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