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枝在陌生的床上醒來。

　　空氣中有消毒藥水的氣味，被子的觸感也乾淨得有點奇怪。她花了幾秒鍾，意識到自己大概是在醫院裡。

　　沙枝扭動著放在枕頭上的腦袋，盡量把視線往上拉。一般來說，那個東西應該在床頭附近，而且是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果然，她找到了。

　　她按下呼叫護士的通話機。

　　醫生和護士很快來到，不知為何還有兩名衣著明顯不像醫務人員的男人跟在身後。帶眼鏡的醫生利落地翻起沙枝的眼皮檢視瞳孔，然後開始詢問“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嗎?”、“看著我的手，告訴我看到幾根手指?”這樣的問題。

　　做完著一切後，判斷沙枝並無大礙的眼鏡醫生表情舒展了一點。他從床邊退開一步，低聲向至今只是靜候觀望的兩名西裝男人說:“應該可以了。但病人剛蘇醒需要休息，注意不要問太久。”

　　互相對視一眼後，兩名西裝男人的其中一個開口回應:“只是問幾個問題，我們不是要審問或怎樣。這女孩也是事件受害者，我們沒打算為難她。”

　　眼鏡醫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醫生和護士都離開了，走時順便帶上了門，留下沙枝還有那兩名穿西裝、有點像是大公司外勤事務員的男人。西裝男人從黑色公文包裡拿出打印紙和方便寫字的塑料墊板，紙張上似乎印著什麽表格。

　　“你好，我們是警察。雖然我知道你剛剛蘇醒，很多情況都不太清楚，但請問你方便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嗎?”

　　兩名男人中的一人出示了證件。沙枝沒有氣力認真察看，她感覺對方不像是在撒謊。

　　“可以。請問吧。”

　　腦子還有點迷糊的沙枝點頭應允。

　　這場問話持續了二十分鍾。

　　兩名警察並不只是單方面地問話，同時也在有意無意地向沙枝灌輸情報。根據他們的說法，沙枝和其他受害人都是被某人口販賣集團綁架。人口販賣集團在進行的交易的過程中被警方破獲，沙枝等受害者全被獲救。另外，由於人口販賣集團向被綁架的人們強製施打喂食了某種“精神科藥物”，造成了記憶障礙，所有人都不記得事件詳情。至於有部分獲救受害者身上有負傷，則是因為在藥物造成的恍惚狀態下出現了自殘或具攻擊性的行為的緣故。警方對此深表遺憾。

　　“那個……難、難道說我也幹了什麽丟臉的事嗎?”

　　少女的臉頰微微發紅，被子下的身體扭扭捏捏地摩擦夾緊雙腿——不知為何，她有一種雙腿光溜溜的錯覺。

　　兩名警察對望一眼，其中一人解釋:

　　“抱歉，現場當時的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總之，你的身上沒發現外傷，我想應該不要緊。問題在於另一個——”

　　說話的警察停頓了一下。

　　“我接下來說的話很重要，請聽好——由於還未弄清楚人口販賣集團所用藥品的具體成分，我們也無法確定是否會有後遺症。如果你出院後發現身體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請你撥打這上面的電話聯系我們。”

　　他遞出一張名片。

　　“我們會安排詳盡的檢查，有需要的話也會安排治療，當然，都是免費的。”

　　“謝謝你們。”

　　“不需要道謝。”那名警察苦笑了一下，“保護市民是我們的工作，真要說起來，我們才道歉，讓你遇到不好的事。那麽，我們先告辭了，你好好休息吧。”

　　兩名警察告辭之後離開了房間。他們走後幾分鍾，受到醫院方面通知，得知沙枝蘇醒的駿趕到病房。

　　“沙枝，你沒事吧?身體感覺怎麽樣?我一聽到消息就馬上趕過來了。有沒有哪裡在痛?腦袋會不會哪裡不清楚?”

　　駿剛轉動門把開門，馬上迫不及待地丟出連串問題。

　　“駿先生……”

　　沙枝眼睛濕潤地輕聲叫著駿的名字。看來沒有大礙——駿這樣判斷，隨後露出苦笑。

　　“就說了，不用加‘先生’這種尊稱啦……怎麽了?為什麽一臉想哭，哪裡不舒服嗎?”

　　沙枝輕輕搖頭:“不是……那個、我只是忽然覺得安心下來了，然後就有點想哭。”

　　“傻女孩。”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

　　病房裡沉默下來。駿站在床邊，靜靜盯著沙枝看。少女一頭長發在被綁架囚禁的時候剪掉，短短的頭髮配合上醫院的氛圍，讓她顯得更嬌弱可憐。

　　“……那個，我想坐起來一下，可以嗎?”少女眨動大眼睛，遲疑地說著。

　　“身體沒關系嗎?我覺得你還是躺著比較好。”

　　“我想是沒關系。剛才醫生也說沒有大礙。”

　　“那好吧，我幫你。”

　　在駿的幫忙下，沙枝慢慢坐了起來。除了頭還有點暈外，她感覺身子並沒什麽問題。頭暈大概也只是躺久了所致。

　　“駿先生……那個……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她忽然認真地道歉，腦袋幾乎玩到腹部。駿驚訝地睜大眼。

　　“怎麽了?為什麽又道歉?”

　　沙枝扭扭捏捏的模樣，讓駿不解地歪著腦袋。

　　“因為……因為，我自己偷跑出去……才會被人抓住……”

　　少女感到這兩天的記憶缺了一大塊，好多事情都想不起來，被綁架、卷進人口販賣案件中這些事都是通過剛才兩個警察的說明才知道，老實說，雖然能從警察的講述中想象到其中的動魄驚心，但她卻覺得缺少實感，就像在聽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

　　但沙枝還記得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自己為何會落入險境——明明駿已經強調過獨自外出的危險性，自己卻因為一通電話就完全拋在腦後，甚至偷跑出去。現在再認真回想，那通電話實在很可疑，雖然聲音聽著有點像是哥哥，但講話的內容卻語焉不詳……大概從頭到尾，那就只是陷阱。而自己卻輕易地上當，蠢蠢地一頭撲進陷阱去了。

　　沙枝內心被愧疚感填滿，認真地一再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駿先生……我一定給你造成了很多麻煩吧……”

　　駿在內心裡歎了口氣。少女此刻的樣子讓人狠不下心對她說教。

　　——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委托人啊。

　　“你很擔心你的哥哥吧?”駿又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沒關系。畢竟，處在我的立場，無法完全體會當事人的擔心和焦慮。”

　　就像絕症病人的家屬容易被醫托欺騙，身處絕境的時候拚命抓住觸手可及的稻草是人之常情。壞人們也只是利用了沙枝急切想知道哥哥下落的心情，僅此而已。

　　“我沒生氣，來，抬起頭，別想太多了。”駿伸手用力揉了揉少女的頭髮，“真是可憐，哪些可惡的人販子，把一頭漂亮柔順的頭髮剪成這樣，害我差點沒認出來。”

　　郭立恆接受了斯特拉斯製藥保安部長的委托去殺死沙枝，然而在捉到沙枝後卻改變主意，用沙枝補足缺少的貨物。只不過，郭立恆為了以防萬一，將沙枝的頭髮剪斷，改變外表給人的印象，這樣他的計策就不容易敗露，是簡單又有效的保險手段。

　　個中緣由駿無從知曉。而沙枝自己，更是直到駿提起的現在，才對自己的頭髮變短這件事有所察覺。

　　“咦?我的頭髮……?”沙枝圓圓的眼睛大睜，手指抓著垂落耳朵附近的頭髮拉扯，就算扯得頭皮發痛，發尾的位置還是比記憶中短了一大截——

　　“咦、咦?為什麽會這樣?我的頭髮怎麽了?鏡子……鏡子呢?”

　　她坐在病床上，身子動了動去，完全是一副陷入混亂的模樣。

　　“等等，喂！冷靜一點，你給我老實呆在床上！”

　　駿把聽到頭髮被剪短便失去冷靜、甚至急匆匆想跳下床找鏡子的沙枝按回病房，不由得再次在心裡感歎——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委托人。

　　“總之，我去找鏡子給你。你給我乖乖待在床上。”

　　花了好一陣子才總算將沙枝勸住，實在勞心勞力。

　　駿走出病房，從護士站借來小圓鏡。那是面款色很可愛的便攜鏡子，是某個護士小姐的私人物品。沙枝迫不及待地從駿手中奪過鏡子，看到映在鏡面裡頭，那個頭髮參差的自己，當場“嗚嗚~”地發出小動物般的悲鳴慘叫。

　　“變短很多， 而且剪得一點都不整齊，太過分了……嗚唔，人家的頭髮……留了好久的說……”

　　說到後來，甚至帶上了哭腔。

　　看著少女對著小小一面圓鏡逐分逐寸地確認髮型，駿不由感到有點無奈。雖然在他看來這種改變不算什麽，應該說被壞蛋擄走的情況下，光是被剪去一點頭髮就得以脫身實可稱萬幸，但對重視外貌的年輕女性來說，這似乎是足以讓雙眼濕潤欲滴的嚴重事態。

　　“嗚唔，怎麽辦?人家很喜歡之前的髮型的說。等頭髮長回之前的長度……兩、三個月夠嗎?”

　　“那個，沙枝，雖然我對髮型不太懂。但去理發店好好修剪一下的話，起碼能弄成不錯的短發髮型吧?”

　　在情緒低落的少女面前，駿忍不住出言安慰。

　　“……嗚唔，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還在消沉。然而駿覺得因為髮型這點小時而消沉，總比因為擔心哥哥和歉意消沉要好得多，所以沒有出言安慰。

　　又閑聊了一會兒後，駿也向沙枝告辭離開。“這幾天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別太在意髮型的事情了，出院後我帶你去髮型屋——來，鏡子給我，這是借用的物品，應該是歸還了。”駿強硬地沒收了沙枝捧在手上的小圓鏡，“至於你哥哥的事，我會繼續調查的。總之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嗯。那麽，就繼續麻煩你了。”

　　沙枝重重一點頭。

　　“放心。”

　　留下這句話，駿轉身走出病房，並以盡量不發出聲音的動作輕輕關門。

　　病房裡重回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