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風寒冷刺骨，尤其是在足有十多層樓高的觀星台上，頭頂上則是無盡漆黑的夜空，繁星點綴。

　　觀星台，台身上小下大，形如覆鬥，莊嚴巍峨地佇立在皇城的東南方，青石鋪成的台面上映出淡淡星光。

　　此刻，雲軒很舒服地躺坐在一張軟椅上，半眯著眼睛打量著頭頂那片無窮無盡的星空，盡管他身旁就坐著當今天啟的女皇陛下，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起碼表面看起來是如此。

　　除了一開始坐下的相互問侯，李清水和雲軒就陷入到了沉默當中，四周除了風聲，再無半點聲響。寧靜往往伴隨有致遠的意境，雲軒也無意打破沉默，沉醉於這種忽然而來的意境當中。

　　對於雲軒並沒有局促不安，甚至還能像自己一樣享受星空，李清水感到十分滿意，微笑說道:“難怪婉兒會對你有好感，和你單獨相處的感覺確實不錯。”

　　一個高不可攀的女皇陛下忽然說出這麽一句平易近人的話來，而且開門見山地表示自己知道他和婉兒先前的關系，雲軒感到有點意外，他心裡分辨著這句話的真實成份到底有多少，口中隨意答道:“謝謝陛下誇獎……”

　　“嗯，怎麽說呢……這種感覺令朕想起了一位故人，”李清水秀目迷朦，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某個值得回憶的片斷當中，“他曾經擁有屬於自己的輝煌時代，他曾經憑一己之力便托起一個王朝，他曾經用特有的仁義征服過整個世界，他曾經用一把劍在歷史裡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他曾經影響了一代人對修為境界的認識……”

　　雲軒的心靈也隨之顫動了一下，說道:“陛下謬讚了，夏啟是無法與這樣一個偉人相提並論的。但，也很好奇這位偉人是誰?”

　　“這個傳奇的名字叫姒文命！”李清水忽然轉過了頭，美目深深注視著雲軒，但令她失望的是，雲軒臉上只是很平常地露出崇慕的表情，沒有震驚，也沒有惘然。

　　只聽雲軒沉聲回答:“原來是先皇帝禹，他確實是一位罕見的偉人。夏啟感到十分榮幸，竟然可以勾起陛下對這位先賢的回憶。”

　　李清水歎了口氣，從一見面，她就模糊感覺到雲軒身上有先皇帝禹的氣息，相處得越久，這種感覺就越強烈，無奈對方的演技太好，根本無絲毫破綻可言，無法探出片言隻字。

　　李清水的美目深處中流露出緬懷、茫然，及其一些複雜的情緒，雲軒默默看在眼裡，暗想先皇該不會是和這個女人有什麽瓜葛吧！她現在的反應並不是緬懷先人那麽單純了。

　　李清水淡然一笑，睫毛輕輕隨風顫動，說道:“你知道嗎?先皇其實是朕的師尊……”

　　“這個……”雲軒轉了轉眼珠，沉聲說道:“陛下，夏啟很樂意能聆聽到你的心聲，但這些……陛下實在不用告訴我的。”

　　李清水輕哼了一聲，說道:“夏啟，不知為何，這一刻，朕很想與你分享秘密，你打算拒絕嗎?”

　　面對李清水那雙深深注視的美目，那份撲面而來的成熟風韻，雲軒為之惶恐，他苦笑道:“陛下，這是我無上的榮幸，但是根據古往今來的無數例子，一個人如果知道太多秘密，又或者他知道的秘密實在太重要的話，這個人最後肯定死於非命的……”

　　李清水啞然失笑，說道:“膽小鬼，朕不會殺你滅口的，你放心好了！”

　　燦爛得可令天上繁星失色的笑後，看得雲軒也不由得呆了呆，但他立即收攝心神，正容回答道:“如果陛下真的肯留活口，夏啟樂意成為陛下的聽眾。”

　　李清水笑容的弧度更大了，說道:“你真是一個有趣的人，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在朕面前如此說話了。”

　　“謝謝陛下讚賞……”

　　不過李清水又補充道:“比起師尊，朕覺得你更有趣。”

　　看著女皇陛下笑意盈盈，雲軒心神再次一凜，他早就猜出李清水的想法，但女人對事情的看法往往十分固執，尤其是先入為主的認定，這一回可有點麻煩了，畢竟自己確實和先皇有著深厚的淵源……

　　雲軒猶在思考著到底露出了多少破綻、李清水又到底看出了多少端倪，李清水已淺淺一笑又說道:“師尊他每隔十年，都會回來一次……”

　　雲軒心中一振，如此看來，先皇帝禹仍然在世的可能性極高，沒準此刻正在某個地方閉關修煉呢……

　　李清水的聲音柔柔的回蕩在耳邊，“……朕的父親在朕很小的時侯就去了，記得第一次見到師尊，我是充滿恐懼的，但師尊用他的耐心打開了我的心扉，從那一年開始，我覺得，我在這個世界上，不再那麽孤單空虛了。”

　　雲軒細心聆聽著，他發覺李清水改變了人稱，由“朕”變成了“我”，這無形中增添了不少的親切感，但雲軒心中還是很清明，小心翼翼地防備著李清水隨時可能設下的語言陷阱。

　　李清水睡躺在軟椅上，極目往夜空中的深處望去，繁星閃閃，似乎正眨動著眼睛，注視著這塵世一角，聆聽著他們的故事。

　　李清水眼中泛過漣漪，語氣中充滿了思慕之情，輕輕的說著:“每次見到師尊，都是我最開心的時刻，雖然只是寥寥幾天，盡管只有十年一次，但，真的很開心……小的時侯，剛進宮之時，壓力沉重異常，師尊就帶著我，在古城的上空跳躍飛翔，年輕的時侯，師尊曾攜著我，漫步過寂靜無人的長街，到慢慢成熟了，他還能給予我一顆年輕的心，鼓勵我和他穿著平民衣裝溜出皇城，還與我一同去參加了一場陌生人的婚禮……”

　　此時的雲軒開始無法辨別出李清水這段情感的真假了，因為她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懷當中，話語中滿是深深的緬懷與牽掛。

　　聽著她將與先皇交往過的一幕幕娓娓道出，雲軒忽然有了一個錯覺，說不定此刻在女皇陛下的眼中，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畢竟在某些人眼中，死人無疑是最值得信賴的。

　　他從李清水的語句言辭中可以判斷出，她對先皇帝禹有著深刻無比的依戀之情，除了先皇及時出現，填補了她最需要的父愛之外，雲軒隱隱覺得，裡面還有著非比尋常的隱諱，很可能，就是畸形的愛戀。

　　雲軒趁著鳳慕雪語氣停頓的空隙，忍不住插入說道:“女皇陛下，你對我說了這麽多，真有把握不滅我口?”

　　李清水看著雲軒一本正經的質詢，再次啞然失笑，說道:“你真是一個冷血動物，聽到如此煽情的內心獨白，居然還能考慮這麽多的額外因素。”

　　雲軒也笑了笑，說道:“陛下的回憶確實很動人，也勾起了我許多回憶，但每一次回憶都能讓我聯想到我的小命啊！”

　　李清水有點黯然的一笑，說道:“夏啟，你不必擔心，朕一定留你這個活口，況且，朕已經是個命不久已的垂死之人。”

　　“啊！”雲軒不禁坐直了身軀，考慮女皇陛下此話的真實程度。

　　“人誰無死?”李清水淡然一笑，平靜迎上雲軒深沉的目光，“不過，夏啟，你可否暫停一下人與人之間的猜度呢?”

　　這令雲軒有點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

　　李清水淒然一笑，說道:“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與先皇類似的氣息，才忍不住對你傾吐了這麽多，你又何必步步為營呢?”

　　她盯住了雲軒， 沉聲說道:“無論如何，他都是我們共同的師尊啊！”

　　雲軒正想反駁，李清水又淡淡的說道:“請坦誠相對吧！要不然，朕就會覺得你不足以讓婉兒托付終生了！”

　　雲軒離開了軟椅，輕輕踏足來到玉石的圍欄邊上，隨著夜更深，寒風更顯得凌厲了。

　　李清水的問題並不是那麽好回答，雲軒覺得無論自己到底給出的答案是什麽，都需要時間來緩衝。

　　李清水披上了一件狐絨披風，緩緩站到了雲軒的一側，微笑道:“什麽都不必告訴我了，朕雖然一生寂寥，但到底是個垂死之人，稍解愁懷，也是於事無補的……”

　　雲軒心神一顫，轉頭看向李清水，星光下，女皇陛下仍然是如此的美麗動人，但迎著如此刺骨的寒風，她又如此的獨立堅強，想想她從小困於皇室牢籠，就像一棵想伸展於天地之間的松柏，卻處處受到製肘，無奈的成為了一株盆景，其中的淒苦心酸，恐怕連她自己也無法說清。

　　這就是婉兒將要踏上的道路嗎?雲軒不禁皺了皺眉頭，這是他不希望發生的，是不是該一直留在她身邊，用人力去改變那該死的未來呢?

　　李清水淡淡一笑，仰望星辰，說道:“不如我們作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吧?”

　　“嗯?”

　　“朕一直都希望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同時，也希望為婉兒找到最好的另一半。”

　　“……”

　　“天啟聖殿那邊，你不必擔心，國師尊者是一位通情達理的長者，他會允許你離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