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雲軒和白素風塵仆仆地趕回帝都天啟之時,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了,因為雲軒對陽光的恐懼竟然越來越甚,這才令他們不得不晝伏夜行,以至延誤了歸期。
天啟街頭上,雲軒和白素默默對視好一會兒後,才相互珍重告別,白素轉向玉衡宮的外使館,雲軒則是返回帝都皇城,只是,他們誰也沒有料到,此次的分別,差點便成了兩人的永訣。
盡管已經入秋,但帝都皇城依舊是春意盎然,鳥兒清脆的鳴叫、綠得令人心曠神怡的草地、精神抖擻的古樹,無一不令人心中也蕩漾過濃濃春意。
雲軒剛回到自己的庭院,早獲通報的趙德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美食和熱茶,一臉笑意地迎了雲軒進來。
只是雲軒這段時間的病情實在不算樂觀,每到正午時分,身體都會格外的疲憊,只因今天的天色異常陰沉,因此雲軒和白素才放膽在白天趕回帝都,他粗粗吃了點東西,問了問九州人族代表團的狀況,聽到秦小天、葉凡他們都已經平安歸來,心中稍安,和趙德隨意打了幾聲哈哈,就躲進了浴室之中。
蒸騰的水氣間,牆上的壁畫依舊,仍是眾神如何將惡鬼打倒的畫面,雲軒牽了牽嘴角,不由得又回想起巨峰中驚心動魄的刹那:勾弋山,這到底是太古時代的遺跡,還是真如九州大陸所傳的神話傳說,這恐怕是永遠都破解不了的謎,但人的欲望,肯定是造就封魔之地存在的最大動力……
不管怎樣,自己都應該隨時準備好一條退路,以備不測,雲軒打定主意後,便將出使之旅的回憶和一切煩憂都拋到一邊,就這麽泡在溫水之中,進入到半睡眠狀態之中。
直到浴室門被輕輕敲響,趙德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夏啟大人,陛下有請!”
雲軒這才從茫茫然中醒來,然後一邊埋怨李清水的不近人情,剛回來一陣就急著召見,一邊整理好衣裝,正準備推門而出,心中卻是升起了一陣警惕,因為先前向趙德問起李婉兒的情況時,趙德竟說已經有好些天沒見過四公主殿下了,自己能平安歸來,婉兒如果還在帝都皇城,必定會親來迎接的,她難道是被禁錮了,還是被送回了雲天宗?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代表著一個信號——帝都女皇終於下定決心,有可能要向他動手了……
半晌後,雲軒這才推門而出,隨著幾個內侍,往皇城正殿走去。
皇城正殿中,李清水臉上陣陣陰晴不定,像是思考著一些難以解決的難題,但當她看到夏啟從大門步入,臉上立即恢復平靜之色,掛上平和的微笑,口中更是親切道:“夏啟,朕看到你平安歸來,心中實在歡喜!”
雲軒來到女皇的皇座跟前,施禮道:“謝謝陛下關心!孩兒幸不辱命,已與妖界成功簽訂了和平條約。”
李清水聽到雲軒自稱“孩兒”二字時,眼神仿佛黯淡了一下,想起了夏啟出使前自己許下的承諾,如今夏啟已經平安歸來,勢必將認他為兒一事,公告天下。
李清水微微怔了怔,才微笑道:“夏啟,你整天戴著人皮面具,還將帽子罩在頭上,難道不覺得氣悶嗎?話說回來,朕這個做母親的,還從未能真正一睹你的全貌呢!”
雲軒淡淡一笑,對於李清水能夠看穿自己戴著人皮面具,並沒有感到意外,舉手就將人皮面具和連著長袍的罩帽給掀了下來,那俊朗得無以複加的氣息,頓時隨著罩帽掀開的刹那,傾瀉而出。
一雙猶如寶石般的清明雙眼,深邃迷離,負手而立,自然而然便流露出淡然的風度、高貴的氣質,那雲淡風輕的神態,恐怕是必須經歷過無數風霜,才能錘煉出來。
李清水靜靜地注視著雲軒,良久後,眼神中終於閃過深切的欣賞:他不愧是先皇選中的弟子,從內到外,找不到絲毫可以挑剔之處,就連相貌也跟先皇年輕時有幾分神似。
在她的內心深處,第一次認真的設想,假如他真是自己的孩子,那將是一件相當美妙的事情啊!或許,還能由他結束帝都由女子統治的時代,只可惜……
雲軒保持著淡然的微笑,將與妖界簽訂的合約書呈到了李清水面前,李清水早已看過其他仙門代表手中的版本,對這份合約的內容可以說是了然於胸,但她還是當著雲軒的面,認真再讀了一遍。
雲軒靜靜等待女皇看完,又將妖修鮫男的信箋呈到女皇面前,平靜說道:“陛下,這是一個名叫鮫男的妖修委托我親手交給你的!”
李清水看了一眼雲軒,不動聲色地接過,緩緩閱讀,口中說道:“夏啟,此次出使的經過,給朕說說吧!”
廣闊的皇城正殿中,雲軒也不隱瞞,便將此次出使寒風嶺的過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清水,到了後來,他省略掉了遇到勾弋山封魔之地的凶險,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和白衣衛迷了路,所以才會晚歸了一段時間。
夏啟修士是擅長描述天氣和心理,喜歡將許多平凡無奇的細節說得繪聲繪色,反倒是許多凶險之處,一兩句話就輕描淡寫的帶了過去。在整個描述過程中,雲軒察覺到李清水低聲咳嗽了好幾回,盡管她盡力壓製住身體的負面反應,但以雲軒的觀察力,還是不難看出,女皇的病情是越來越嚴重了。
李清水等雲軒匯報完,對比起其他仙門代表的報告,內容基本一致,還補充了許多可有可無的環境細節,她微微一笑,說道:“夏啟,此次出使,你辛苦了。”
雲軒躬身道:“能為陛下效勞,這是孩兒的榮幸!”
李清水將鮫男的信件放回到信封之中,眼睛看似不經意地掠過信封的另一邊封口,她的食指輕輕敲打了兩下皇座上的寶石,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以平淡的語調輕聲說道:“夏啟啊!最近朕收到國師尊者的來信,信中提及對你甚是掛念,希望你不要忘記上蒼的眷顧,能早日回到天啟聖殿之中……朕見國師尊者的苦心,甚是感慨。對於此,你心中有何想法呢?”
雲軒抬起了頭,迎向了李清水的目光,心中頓時一陣醒悟,李清水這是在借國師尊者之名,說出自己的意圖罷了,換而言之,她是打算給自己一個機會?還是……
雲軒慢慢垂下了頭,淡淡說道:“夏啟能獲得上蒼的眷顧和國師尊者的恩寵,實在是夏啟之幸,只等此事一了,夏啟打算重回天啟聖殿,繼續潛修教義,至於陛下的恩情,夏啟終生不敢忘懷,但也只能感歎,自己終究還是一個沐浴在天道光輝下的修行者。
此話一出,李清水的眼睛頓時亮了亮,像是松了口氣,但又仿佛是更緊張了,她淡淡地說道:“夏啟啊!朕對你也是十分不舍,但仍會尊重你的任何決定!不過,當你決定重回天啟聖殿,潛修教義,他日又再有緣與婉兒重逢之時,你心中是否還會覺得自己塵緣未了呢?夏啟,無論你的答案如何,我都希望這將成為一個承諾!”
雲軒心中一凜,李清水這是在強迫自己許下承諾,從此不能再見李婉兒, 即便是偶然重逢,也不能再起任何非分之想,要不然,恐怕她接下來的雷霆手段,將會一一展現在自己面前。
這女人變臉的速度可真是快啊,此時此刻從名義上來說,婉兒仍是他的妻子,畢竟他們可是在數萬人的見證下,舉行過婚禮……
不曾想,李清水這番隱含威脅的話語,反倒激起了雲軒底子裡的倔傲,他淡然一笑,說道:“陛下,這個世界充滿了無數的偶然和未知,對於不可預測的未來,就算作為一個修行者,也只能隨緣而定,豈能勉強呢?更何況,夏啟並不是一個喜歡輕言承諾之人。”
李清水的眼中立時閃過了怒意和厲芒,夏啟啊!朕憐惜你的才華,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只可惜,你偏偏不識抬舉,或許也證明了你對婉兒確實是真心真意,但更證明了你沒將朕放在眼裡,那麽,你就休怪朕翻臉無情了,即便是他日面對先皇,我也不會後悔此時的決定。
盡管眼神激蕩,但李清水臉上的表情仍平靜無波,淡然微笑道:“夏啟,朕明白你的意思了!無論如何,朕始終很高興能與一位當世人傑共事過。嗯,朕有點累了,你先下去吧!”
“夏啟告退!”雲軒緩緩後退幾步,轉身往大殿正門走去,他敏銳地察覺到,四周守護帝都女皇的影子們都凝聚了氣勢,仿佛唯恐他忽然轉身對李清水發難。
於是雲軒模糊地意識到,大殿外的世界恐怕正有一個前所未有的陷阱正等待著他。但殿外方向所傳來的氣息,仍是一片祥和,毫無半點殺戮之氣,雲軒猶豫了一下,還是大步走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