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蔡沅薇再次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習慣性地睜開了眼睛，可是眼前的一片漆黑模糊了她的感覺，讓她以為現在還在夜裡。

蔡沅薇閉了閉眼睛，腦海中想起了之前和Dr.沈的對話，然後房間裡也有聲音在響，她不由怔了一下，才在心裡告訴自己，是她的眼睛失明了，而不是因為外面一片漆黑，或者房間裡沒開燈才看不見東西。

蔡沅薇有些不適應地搖了搖頭，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後開口輕聲問道:“有沒有人……在這裡?”她不知道自己這次又昏睡了多久，不過說話感覺有了些力氣，不用再說兩下就要歇一歇了。

房間裡的人像是被她的聲音驚醒了，掉了什麽東西在地上，然後蔡沅薇便聽到一陣軸承轉動的聲音，接著顧翰文熟悉而又帶著些剛醒的惺忪的聲音便在她耳邊響起:“小薇，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喝水嗎?”

“翰文……是你……”蔡沅薇聽到了顧翰文連珠炮一樣的發問，心裡飄過一陣不知道是感慨，還是欣慰的情緒，之前和Dr.沈對話時一直保持著的異乎尋常的平靜心緒突然就裂開了一條大大的縫隙，眼淚一下就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了。

顧翰文顯得有些措手不及，連忙拿過消毒紗布給她擦淚，邊擦邊哄著:“小薇！小薇！你怎麽了?別哭……別哭啊，你臉上有傷，沾了淚水會發炎的……”

“那你負責……幫我擦乾就好了！”蔡沅薇破涕為笑，撒著嬌地說道。

顧翰文有些欣喜，現在的蔡沅薇沒有了昨天那種令人感覺心慌的自持冷靜，之前那個愛在他面前撒嬌，有些小霸道又獨立開朗的小薇，又像是回來了。他一邊用紗布給她輕輕地擦著臉上的淚水，一邊輕聲地勸慰:“別哭了，啊?別哭了。”

蔡沅薇由著顧翰文幫她擦臉，他的手碰觸到她臉上的紗布，讓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著急地想確認一下。她下意識地想抬起右手抓著顧翰文的手，可是右手卻沉重得有些抬不起來。她想抬起左手，可是左手一動，便感覺肩頭上鑽心的疼，讓她忍不住哼了一聲。

顧翰文聽到她的痛哼，連忙問道:“小薇，怎麽了?是不是臉上沾上了淚疼了?”

蔡沅薇放棄了自己抬手去摸他的想法，耳朵捕捉到他的聲音方向，轉頭對著那邊說道:“我想摸摸……你的臉，讓我摸一下……你的臉。”

顧翰文聞言一愣:“摸摸我的臉?”

蔡沅薇這時卻催促著他:“快點！把我的手拿起來……放你臉上……讓我摸摸……你的臉……”

顧翰文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執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蔡沅薇卻還是有些不滿足:“不要……光放在一邊……兩邊的臉……也要放一放……”

顧翰文再順著她的意思，讓她的手在兩邊的臉頰上都停留了一陣，讓她的手指感受到他臉上的皮膚。

顧翰文還有些不好意思:“好幾天沒剃胡須了，沒刺到你吧！”

蔡沅薇腦中不由閃過以前見過的他不修邊幅的樣子，打趣他道:“你不刮胡子……樣子很man……刮了……就像個奶油小生……”說完，她輕歎了一下:“還好……你沒傷到臉……”

顧翰文才剛剛掛上臉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他嘴唇怯懦了一陣，帶了絲試探的意味問道:“若是我傷到臉了又怎樣?”

蔡沅薇馬上就出言反駁他的話，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語氣卻很堅決:“你是要靠臉……來吃飯的，若要真要……傷到臉了，我一定不會原諒我自己的。我很確定……當時我是用我身體……夾著你的臉的，而且……我還拚命地用手……拉著你的脖子，要不然……我的手也不會脫臼了……在我昏過去之前……車子就已經停止翻滾了，你怎麽可能……會傷到臉?”

顧翰文聞言卻是呆滯住了。

顧翰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蔡沅薇眼神空洞的眼睛，包著半邊紗布的臉，難道她傷得這樣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因為她要拚死保護他的臉！?

顧翰文半響沒有了聲音，輪到蔡沅薇覺得奇怪了，不由出言試探地問道:“翰文……翰文?你在幹嘛?”

顧翰文卻是沒法出聲答話，因為他覺得現在只要一出聲，就一定會哭出來的。他努力地張著嘴巴，像是缺氧的魚兒一般地努力大口吸著空氣，卻壓不住眼裡的淚水。

突然，顧翰文崩潰地大哭，坐在輪椅上捂著臉哭得涕淚橫流，像個小孩子一樣好不可憐。

蔡沅薇聽到他的哭聲，愣了一下，不由苦笑:“我都這樣了……也沒怎麽哭，你倒是哭上了……”她沒再勸他，事實上她沒法去勸他，也不想去勸他，就讓他發泄一下也好。想想他這段時間心裡也一定不好受，可能她家裡人把她的受傷也怪在他的頭上了。

蔡沅薇有些好笑地想到，一般不是應該被傷得重的人才想哭的嗎?現在倒好，她這個傷重的人好像沒什麽感覺，而他卻哭得像是他受了重傷一樣。

顧翰文哭了一會，開始抽抽噎噎地慢慢收了哭聲，再過了一會，終於慢慢地平複了情緒，拿紙巾擦了一下臉，默默地坐在蔡沅薇的床邊。

蔡沅薇默不作聲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許久，才靜靜地道:“你有什麽好哭的……一個大男人，卻哭得……像個女人，你好意思不?”

顧翰文聞言也不由臉上紅了紅，眼睛一陣亂瞟，不敢看著蔡沅薇的臉。

過了一會兒，顧翰文終於恢復了正常，輕輕地捧起了蔡沅薇的手，眼裡深情地看著她那蒼白瘦削的臉，在她耳邊輕輕地道出了心底裡一直都在說的話:“小薇，對不起……”

顧翰文知道了蔡沅薇受傷的原委，又去旁敲側擊地問過一些經驗豐富的老司機，知道了在遇到車輛翻側這一類型的車禍時，只要雙手抱頭，緊緊地蜷縮身體的話，其實受傷的程度在理論上可以減輕一些，因此對於蔡沅薇放棄了自己求生的機會來保護當時睡著的他，心底裡就一直感到很是愧疚。再加上來香港之前一直存在他心裡的心結，因為自己那天晚上想要和蔡沅薇回去，才不幸遇上那輛爆胎的車，從而導致車禍發生，他心裡一直都有很強的負罪感。種種因素加起來，使得顧翰文從蔡沅薇醒來以後，對著她的態度便變得十分的不同。

蔡沅薇雖然看不見了，但是感覺卻敏銳了不少。她覺得這段時間，聽見顧翰文說話的語氣態度都有些變了，變得怎樣形容呢……蔡沅薇搜腸刮肚地找著形容詞，突然想到了一個。對，卑微！

顧翰文平時雖然也寵著蔡沅薇，把她當做自己的女王一樣的看待，看似很順從，但是實際上該念叨的時候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念叨，自己覺得該堅持的原則，還是會梗著脖子和蔡沅薇紅臉。

可是這段時間，蔡沅薇卻再也沒有聽到過顧翰文碎碎念她什麽，對她說的話，提出的要求，簡直就是千依百順，指揮他去東邊，他就絕不會朝西邊看一眼。

有一次蔡沅薇嫌藥苦，把藥放在床頭後，一直不肯吃，總拿這樣那樣不舒服來做借口。換作平時，顧翰文肯定不會慣著她，會像唐念緊箍咒一樣的把她念叨到吃下為止。可這次蔡沅薇說不吃，顧翰文只不過輕輕皺了一下眉，便放下了杯子，隻默默地輕歎了一下，便沒有再催她吃藥。

還有一次，蔡沅薇嫌最近喝白粥喝得嘴都淡了，突發奇想想要吃些酸辣的東西，換一下口味。可是她現在連肉湯都喝不了多少，身體裡的腸胃又哪裡受得了酸辣的食品?對於這個明顯不合理的要求，顧翰文一反常態的沒有馬上開口反對，反而沉默了一陣以後，中午真的不知道去哪裡借了點蒜蓉辣椒醬回來，拿筷子頭點了一點給蔡沅薇嘗嘗。

蔡沅薇以為顧翰文現在這樣放低身子順從她，是因為看她現在受傷了，所以才暫時收斂了自己的性子，慣寵著她。可之後她所偶然聽到的幾幕情形，便證實了她之前覺得顧翰文態度卑微的想法。

這天下午，蔡沅薇在顧翰文的照料下，喝了些肉湯，便覺得有些睡意，閉上了眼睛，慢慢地睡了過去。不知是什麽時候，一陣吵鬧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耳朵，把她從淺眠中喚醒。

蔡沅薇迷糊了一陣，認出這是自己二哥蔡繼宗的聲音。

只聽到他態度有些激動地在數落著某人:“……你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只要我看見你，我就會想起，就是你害得Vivi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她才不過二十多歲，就要……還有，為了保住你，她差點就死了！你以為你現在這樣照顧她一下，就可以補償她，還有我們嗎?你休想……”

蔡繼宗語氣激動地說著，但卻隻聞他一人的聲音，被他數落的人久久都沒有說話反駁，似是認了蔡繼宗的話，無話可說。

過了許久，蔡沅薇才聽到另外一把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在回應她二哥的話。聲音一出，蔡沅薇便覺得心中一震。只聽得顧翰文語氣低沉，緩緩地，似帶著些痛苦與哀求地說道:“……二哥，我……”

“我不是你二哥！你沒有資格叫我！”蔡繼宗打斷了他還沒說出口的話，似是有些不耐煩地道:“夠了！在我面前不用擺出一副好像我欺負你的樣子，你識相的最好少在我面前出現。要不是我爹哋，要不是為了小薇，我才不會讓你多呆在這裡一秒鍾！”

蔡繼宗話音落下，便響起了腳步聲，似是他說完就走了。又是一陣難耐的靜默以後，蔡沅薇才又聽到輪椅軸承轉動的聲音慢慢地靠近自己。

蔡沅薇閉著眼睛在裝睡，只聽見顧翰文在自己耳邊微微地歎了口氣，然後自己的手掌便被人輕輕地執起，緊貼在了一張溫暖的臉頰上。

這張臉上長著的須根刺得她的手背有些癢，可是上面有些硌手的骨頭棱角，還有沾濕了手背的水，卻刺痛了她的心。

自這天以後，蔡沅薇便留了個心眼，家裡有人過來探望她，尤其是顧翰文也在的時候，便豎起來耳朵聽他們的動靜，果然聽出了些問題。

爹哋倒沒有什麽，對顧翰文反而很是熱情。大哥則是淡淡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態度。但二哥則是態度激烈得多了，有時以為她睡過去了，便不再顧忌地頤氣指使，指著顧翰文做這樣那樣的事，說話的語氣也是帶著情緒。

顧翰文常常默不作聲，默默忍受著蔡繼宗的情緒發泄。

就在顧翰文又一次被蔡繼宗“欺負”了以後，蔡繼宗揚長而去，隻留下顧翰文坐在輪椅上，有些辛苦地收拾剛才蔡繼宗扔在地上的水果殘渣，打掃衛生。

把這些都忙完了以後，顧翰文又來到了蔡沅薇的床邊，輕輕地捧起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臉頰邊，眼裡帶著疼惜的神色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蔡沅薇突然睜開了眼睛，轉頭看著顧翰文的方向，開口問他:“你為什麽不跟我哥解釋，那天晚上發生的車禍根本就不是你的責任?你我都知道，是我自己要和你回去的，不是你硬拉著我走的。”

顧翰文驚呆了一下，才不可置信地訝道:“小薇……你剛才沒睡?你都聽到了?”

“嗯……你為什麽不跟我哥說清楚，讓他不要誤解你?”

顧翰文回過神來，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扯出了一個苦笑地說道:“你哥……其實也沒有說錯。那天晚上，確實是我提出來要先走的……”

蔡沅薇卻不認同他的這個想法:“那天晚上就是個意外，根本就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為什麽要把所有事情都攬上身，用這個意外來責備自己?按你這個邏輯，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有責任。我本來可以用我哥的車，用了或許就不會傷得這麽重。小凱也是，他本來可以不用走這條路的，但是他卻最終選了這條路，選了在這條道上，結果被旁邊的車給撞了。我哥也有責任，他那天晚上應該就不要讓我們走，這樣什麽事也不會發生。”

顧翰文聽到她的話，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但是卻又不知該怎麽說。

蔡沅薇看不到他的動作表情，繼續說道:“而且我哥這明顯就是因為自己的關系在遷怒於人，你又沒有錯，何必要受他的氣?”

顧翰文被蔡沅薇像連珠炮一樣的話說得無言以對，默默地坐了一陣，才又緩緩地說道:“可是那畢竟是你哥，而且……你也確實是因為救我的緣故而受了重傷……我……我心裡真的感到很愧疚，我對不起你……”

蔡沅薇頓了一頓，心中突然無端地生出了些煩躁和不耐，閉了閉眼睛，才又對顧翰文說道:“翰文，再去不停地追悔，沉浸在之前的傷害情緒之中，通過任由別人在自己身上發泄不滿來贖罪，對已經存在的事實並沒有任何的幫助，只能讓別人和自己更加痛苦，更加難以走出這個陰影。”

說到這裡，蔡沅薇喘了口氣，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看來是我之前對你的保護做得太好了，好到你現在根本就沒有成長起來。你雖然年齡見長、演技見長了，但是處世的本領還是沒有見長。你知道嗎?我本來不想說這些，我已經厭倦了遇事就要給你說教，像個老媽子一樣的給你講大道理。”

“所以，”蔡沅薇像是下定了決心，下面說出的話讓顧翰文震驚不已:“翰文，你這幾天就先不用過來照顧我了，你先回去把我剛才說的話都想明白。如果你還是走不出車禍的影響， 一味地沉浸在對我的愧疚負罪當中，還想不明白我為什麽會拚命地救你的話，你就不用再過來找我了。我不想我們之間的愛變得沉重，戴上道德的枷鎖，我不想以後看到你的眼光裡隻帶著對我的疼惜與內疚。你回去想清楚，想清楚再過來找我。”

“小薇你說什麽……”顧翰文顯得有些不可置信:“你這是為什麽?你是在說我不夠成熟是嗎?我可以學的……小薇……不要趕我走……”

“夠了！”蔡沅薇提高了聲調，有些吃力地打斷了顧翰文略帶慌張的話:“夠了！我現在隻想讓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我累了！你出去吧！”說完，她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旁邊的顧翰文。

顧翰文有些頹然地放下了抓著蔡沅薇的手，無助地插著頭髮，不知該說什麽來改變蔡沅薇的想法。

過了片刻，顧翰文見蔡沅薇仍無變更決定的跡象，隻得帶著失望的神情，慢慢地推著輪椅，轉向房門滾動過去。

來到房門邊，顧翰文再回頭看了看床上的蔡沅薇，不由心中一陣抽疼。突然，他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似的，抬手開始轉動輪椅，向著門外推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蔡沅薇聽著顧翰文輪椅在門外消失的聲音，眼睛裡剛才悄悄蓄滿的淚水終於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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