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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實驗室》第45章 逆天行道
眾修士忙於討論巨鬼、巨蛇、招魂鏡一事的來龍去脈,都沒有留心王恕之。  他紅著眼睛,小心地把計算器塞回口袋裡。然後迅速用衣袖抹去眼眶中欲落的淚水,再把臉埋在雙手裡,慢慢調整情緒,將喉嚨裡蔓延的哽咽,生生吞回肚裡。他拚命放松臉上糾結的肌肉,穩住激烈的心跳,換上平淡的表情,清清嗓子,輕聲說:“大家聽我說。”

  眾人紛紛把目光轉向他。

  “我有個很大的困難,不得不厚顏向大家求助……”

  此事風險極大,代價極高,別的修士九成九不肯幫忙。這三十年裡,王恕之原本早就打好了腹稿,隨時準備說服未來可能的強者幫忙:該如何開頭,鋪墊,懇求,怎樣用深沉的聲音,講述往昔的一樁樁舊事,打動每個人的心,最終得到幫助。

  可是話到嘴邊,多少華麗的辭藻、動人的許願,統統化作飛灰,隻化作兩行抑製不住的淚水,與一句泣不成聲的——

  “救救拙荊!救救她!”

  他急急掏出那個須臾不離的計算器,用顫抖的雙手捧著,遞到大家面前,深深地拜了四拜,喉嚨裡卻咯咯亂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眾修士驟然受此重禮,一時都呆了,茫然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顧炎武《日知錄》有雲:“夫郊天祀地止於再拜,其禮至重,尚不可加……自唐以下即有四拜。《大明會典》:‘四拜者,百官見東宮、親王禮,見其父母亦行四拜。其余官長及親戚朋友相見,止行兩拜禮。’。”

  四拜是極重的禮數。即使在古代,凡人都不肯輕易對別人行此大禮。修士們這一生,偶爾或許會受到別人的如此至誠的朝拜,但這個群體先天就極其驕傲,哪怕對有大恩師長,最多也只是兩拜,何嘗聽說對朋友同僚如此求懇的?

  宋惜節連忙對他發了個寧神咒,上前扶將起來:

  “大家都是朋友,有事慢慢說,慢慢說……”

  王恕之頭喘著粗氣,腦清醒了不少。他神情委頓,啞著嗓子,絮絮地講出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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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真看似光鮮,其實是非常枯燥苦悶的行業。無休止的練習、冥想、讀經、煉器煉丹、祭煉法寶,製作符籙、陣法練習、口訣/符膽/陣型分析、仇殺、密謀、拿錢做任務,無一不是枯寂乏味的事情。可以說修為越高,活得越久,生命就越空洞。

  修士畢竟還是半個凡人,難免要找個道侶,相互支持,給生活添上一抹色彩,得到感情和物質上的支持,以便在仙路上走得更遠。修真一途,男女先天的體力差別並不會帶來太大影響,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了的一說。所以自古以來,修士們的結合就與世俗不同,而更近於現代的丁克家庭,傾向過得了就過,過不了就分。所以能夠天長地久,一口氣搭夥上百年的的道侶,極其罕見。

  而王恕之有幸,或者說不幸,在一百年多前,遇上了一見鍾情的女修。

  他們兩家本是鄰居,彼此相差不過兩歲,自小相識,然後一起玩到大,向來情投意合,乃是凡間最令人稱羨的青梅竹馬。而且兩家世代經商,紅道**都吃得開,且家資豐厚。哪怕是清代晚期天下大亂,也沒人敢上門囉嗦。更兼兩人天資過人,有幸被修士一起列入門牆。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

  在紛擾的亂世中,他們無需擔心生機與前途,全心全意地,用了二三十年,去投入一場風花雪月的戀愛。上天慷慨地給了他們一切完美,一切祝福。

  然後,兩人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他們相對打坐,分工布陣,持手畫符,並肩禦敵,互相守候。兩個修士漫長的生命,都充滿了幸福的亮色。雖然兩人修為都不很高,當時王恕之已是金丹初期,他的道侶是靈寂後期,總算都踏進了中級修士的門檻。更何況,他們擁有了高級修士們永遠不可能享受的,百年無邊福緣。

  但是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麽能永垂不朽。三十年前,王恕之的道侶因為遲遲不能踏入金丹之境,陽壽耗盡,馬上就要羽化。他們病急亂投醫,想盡一切辦法,付出一切代價,不知多少次上當吃虧,卻始終沒有辦法挽留道侶的生命。所有值得信賴的師長都告訴他們:即使在修真界,除了自己修為升級,也根本沒有人能延長陽壽,或者把誰起死回生。

  上天賜予了他們一切幸運,卻仍然逃不過生離死別這一關。

  王恕之不得不鋌而走險,翻遍典籍,想要找出一個哪怕苟延殘喘的辦法,卻始終沒有任何希望。但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很幸運,或者說不幸地,想到一條變通的手段:

  趁道侶還活著的時候,把她煉化成怨宿,使她以惡鬼的形態延續生命。

  即使她一定會失去大多理智,即使她一定會失去肉身,即使她一定不是熟悉的那個人,即使她一定會不可理喻——但她畢竟還是客觀地“存在”著,而非永遠絕望地“消失”。

  強行祭煉生魂非常危險,在修真界也是極端的道德禁忌,沒有人可能幫忙。他們夫妻倆抱頭痛哭一場,最終決定,自己動手,祭煉女修。

  為了找到合適的怨宿材質,王恕之動了許多腦筋:要保持道侶的一絲神智,最好找個經常參與運算、計劃的東西;它本身應該有一定強度,便於長期保存;不能太大太小,防止難以攜帶或者丟失;必須可以隨身攜帶而不被懷疑;必須有發聲功能,便於聯系。二三十年前,能滿足這些選擇的物件並不多,所以最終敲定了——鋁合金面板的有聲計算器。

  女修的情況,很快惡化到一天都拖不下去的程度。王恕之選好了日子,找到一個隱蔽的所在,含淚親手切開妻子的皮膚、肌肉,取出她還在跳動的心臟、大腦,用汙穢的材料,把她的殘魂強行壓入了計算器,終於做成了一個特殊的怨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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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修士呆呆聽完王恕之的回憶,不由紛紛想去數百年來失去的無數親朋好友,隻覺得胸中壓抑憤懣,五味雜陳,一時間沉默無語。

  蘇韻淺此生顛沛流離,見過無數不幸的意外橫死,當真感同身受。不由含淚輕輕問道:

  “我們平時聽到你計算器裡的女聲,其實就是嫂子的聲音吧?”

  “嗯。”

  “你沒事就按計算器,是為了讓她經常參與計算,保持一點神智嗎?”

  “沒錯。”

  “為什麽不讓她變成鬼身相見?”

  “怨宿一旦擁有惡鬼的形體,只要不到一年,就神智盡失,再也不可能挽救了。”

  “要維持她現在的狀態,一定很難吧?”

  “很難,也很貴。所以我的日常經濟壓力很大,不得不很摳門。對不住大家了。”

  宋惜節反應極快,望向地上散落的機械肢節、特殊的商用服務器、裝著招魂鏡的匣子,突然問道:

  “你是想用這一套東西,重塑嫂子的肉身吧?”

  王恕之再次俯身下拜:“懇請諸位成全則個,我和拙荊,必當銜草結環,粉身以報!”

  他連忙按照玄妙的規律,再次按動鍵鈕,激動地說:“暮華,你也跟大家說幾句!”

  計算器裡的女聲遲緩, 冰冷地說:“九,九,五。”

  王恕之抱歉道:“拙荊說話,只能借助計算器的預設程序和揚聲器,音節很有限。所以我這麽急著為她重塑肉身……”

  同是修道中人,身死之後卻要被該死的天道整成如此悲慘的模樣,眾人感同身受,不禁心中惻然。再說這種實驗,以前從未做過,未嘗不是延壽的一條新路。誰能保證自己就能順利晉級,一輩子沒有壽命的壓力?

  關於複生死者的方法,修真界數千年裡,其實有過無數不成功的嘗試,無一例外地以慘敗收場,甚至有些不分修士凡人,禍及上萬生靈。所以一旦某人被揭穿嘗試延壽或複生,就一定會被群起攻之。

  久而久之,在修真界中,此事成了能做但不能說的禁忌:迫於壽命,大多修士都在暗中做這類實驗,但表面上絕對無人提起。哪怕至交之間,也是諱莫如深。

  這個世界裡的潛a規則,大多都是這麽運作的。

  如今話已經說開了,大家又是過命的交情,也有這方面的迫切需求,自然不提什麽勞什子的道德和禁忌。此事一旦成功,等若多出第二條性命,誰管他風險多大呢!

  陳述玄沉吟道:“可是如此龐大的機械脊柱、服務器、招魂鏡,怎麽裝進凡人這個尺寸的身體裡?”

  他啃啃咳咳一通,似乎有什麽話不好說。最後從牙縫裡吐出一段話

  “最大的問題是,製作肉身,乃是仙人的手段,譬如昔日太乙真人以蓮重生哪吒。但無論敵人還是我們,此時都無法做到。卻去哪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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