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張浮休的一番指點,陳述玄頗有醍醐灌頂之感,痛感現代修真界最大的幾個問題,就是資源佔有和使用能力滯後,法寶生產效率無比低下,修行速度不進反退,加上法術相對於現代科技的劣勢,使得修士們普遍陷入困境。在生產能力這個核心問題上,很有必要向凡人學習。 當今人間科技水平何其駭人,須知光在中國,去年的日均生產數據就有:鋼鐵189萬噸,汽車5萬輛,電力130億千瓦時,水泥565萬噸,手機321萬部,金屬切削機床2355台,電視機34萬台。哪怕一個中等規模的藥廠,如果產能全開,每小時都可能生產上萬粒膠囊。這等規模的資源和生產能力,幾千年來無論神仙,修士,凡人,誰曾見過?
修士們呢?堪用的符紙,一年也沒有萬張;桃木劍,算籌,金鈴這種小東西,也不是隨時有貨。靈獸血液,羽毛,骨爪,更是難尋。煉丹,半年起跳,十年的也不罕見。
打造一般品相的法寶,三五年就算很快;一爐竟然出了六七件寶貝,便要大讚“古今罕見”。然後開始祭煉的步驟:用心血溫養一件普通的,至少需要二十年時光;稍通靈性的,五十年必不可少;陳述玄這種四百好幾十歲的修士,最趁手的一兩件寶貝至少祭煉了近三百年。後來去鋼廠參觀特種金屬生產,才發現自己雖然在飛劍上三百年下了的苦工,若光論金屬性能,這把劍還比不上國內二線鋼廠工作一個禮拜的成果!至於張浮休這類人物的法寶,更絕非靠花費時間能得到,隻能靠萬中無一的奇遇才有希望成就,其威力也才略超人類的大當量導彈,何況他還用不了!
長此以往,如何了得,倒是修士們比凡人更近於猿猴了!
但如何找個懂得現代社會這一套運作規律的修士來講解,頗令人撓頭。陳述玄拿出剛買了不久的手機,生疏地翻動著通訊錄,直到看見了李默笙的名字。
一個在讀博士修士,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他皺眉,咒罵這可惡的手機竟然不識切音注音法,困難地發給李默笙一條比傳信符方便很多的凡人短信:
“下午上課嗎,是否有空一晤?”
不久那邊回信了:
“四點半以後沒事,請來X大文學院樓下找我。”
四點鍾的時候,陳述玄駕車駛進X高校寬達二十米,大而無當的正門。
經過嶄新豪華的經濟和金融學院樓,在裝修精致的計算機學院樓旁右拐,穿過停滿豪車的通訊學院,聽到堅固的化學和材料學院大樓發出種種莫名可怖的怪響,小心躲避著從數學和物理學院出來失魂落魄的學生們,瞥見外語學院湧出一群初冬還穿著短裙的女生,旁若無人高談闊論的想必是歷史或者社會系的措大,而穿著套裝行色匆匆,好像在忙於找工作的一定是生物系的畢業生。開過醫學院時他覺得人人都是擅結手印的潛在修士,最後在毫無特色的政治學院大樓對面降低車速,終於找到了位於學校角落,陳舊破敗,人跡稀疏的文學院矮樓。
看此樓的形製,大概是蘇援時期的產物,或者在那十億人民都想當作家的純情八九十年代,還曾經是滿世界不著調寫手詩人歌手拍婆子的聖地。但此時早已爬滿乾枯藤蔓,門窗破舊,設施老化,莫說鋁合金門窗,隻怕除了鋼筋,釘子和折頁,全樓都找不到幾個五金件,所以連門洞裡都顯得很是陰森。在嶄新的校園裡,和炙手可熱,財源滾滾,至少是不愁生計的的各個學院相比,
越發顯得另類。 陳述玄有點受打擊。無論人間還是修真界,真正有威力的團體永遠不會顯得窮酸。君不見五百年前隱藏在深山裡的上古遺脈,最小的一個,從山門到正殿,處處金碧輝煌,禦劍至少得一頓飯工夫?李默笙在這裡念書,會不會……
陳述玄努力把如此勢利的想法趕走,向斜對面門廊裡的一個男子揮手,熱情地招呼:“默笙,這裡!”
李默笙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容還挺年輕,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然而頗有點謝頂的傾向。他的手和臉都白白淨淨的,肌肉松弛,啤酒肚初具規模,襯衫的門襟上有幾點顯眼的油跡,手裡提著有XX超市字樣,咯吱作響的塑料袋,一看就是個很隨和的人。
他在此間讀博,已經是第三年。讀的專業要按傳統的學術觀點來說,屬於很講究功底的“小學”;若按當今的名稱,就叫“訓詁學”了。簡單地講,就是很專業,很學術,除了研究幾乎沒有實際用途,也很難找工作的一個專業。其實這類必須人繼承,卻沒有合適待遇的專業一抓一大把,也不單單是這一門了。
等他上了車,陳述玄笑道:“默笙道友,都這會兒了,我們去吃個便飯吧?”
李默笙臉紅了一下,“好啊,述玄就回味一下學生生活吧!我做東。”
陳述玄察言觀色,知他拮據得很,便說:“我上班快二十年了,怎麽能吃學生呢!我們出去隨便吃點,好好談一談。”說著摘開了手刹。
李默笙一張嘴,好像有什麽話不好講。
“還有什麽事?”
“呃,我女兒還在家,沒人給做飯。”
陳述玄心中不悅,覺得要談事情,怎麽還帶個不相乾的凡人,但不好表現出來,笑道:
“我還沒見過侄女,正好看看她。”
李默笙的家就在新建博士宿舍樓裡,設備齊全,看起來挺光鮮。雖然三口之家住一個十幾平米的單人間,不甚方便,但是他現在念著博士,全部收入隻是老婆三千五的工資和每月一千三的博士津貼,文科老板又絕少來錢的項目發補貼,所以堪堪不到五千塊,但孩子要上幼兒園,老婆有父母要孝敬,剩下不到三千塊,在A世這種物價嚇人的地方能幹什麽!若非這一年隻要兩千住宿費,帶衛生間,水電便宜,不禁用大功率電器的博士宿舍,隻怕要全家睡大街呢。
李默笙手裡牽著蹦蹦跳跳,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女兒,跟在陳述玄身後走進一個中檔的餐廳,心裡尷尬極了。
他也知道陳述玄肯定有大事要談,可是這天他老婆加班,總不能讓女兒餓飯啊。餐廳炫目的燈光中,他恍惚不已,覺得此生一切都有如泡影。
李默笙生於1823年(清道光三年)的湖北江陵,與著名的李中堂同齡,隻是不幸生於貧家。那時清代早已走上下坡路,一切社會矛盾都露出了端倪:人口劇增,圈地成風,流民暴動,秘密集社,苛捐雜稅無窮無盡,官場冗員無數,吸食鴉片成風。然而他家面臨的最嚴重問題,還是吃飯。
一個清末貧民家,如果隻有兩三個孩子,還能幸運長到成年,又趕上風調雨順,種自家的地之外再佃一些,吃些雜七雜八的湯水粗菜,總是可以對付。但是李默笙降生的時候,已經有四個哥哥,三個姐姐。其中夭折了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抱養(或者說賣了)一個女孩。這個生育率和死亡率,在當時是非常普通的。他兩歲的時候,就趕上一個歉收的年份(還稱不上荒年)。因為鄉間向地主和族中告借,利息十分驚人,很有可能全家直接從自耕農降為永世不得翻身的純粹佃戶,他父母硬咬著牙,沒有借貸。
在新谷堪摘前十天,他親眼看著四哥因為吃了觀音土,活活憋死。不要談薄皮棺材,家裡隻有勻出來的一張葦席。全家流幹了眼淚。
他父親在第二天天亮前背走了屍體,帶回了四哥的衣服。貧困的時代,什麽都不能浪費。
“你四哥不是光身子走的。 他還有席子哩。還有那把最喜歡的木劍,一路上耍哩。”
李默笙唯一剩下的哥哥天生愚笨,不到五歲就去給人放牛了。他父親秉性剛強,一定要家裡出一個念書人,光耀門楣。因為貧民想要過上富足的生活,在當時隻有科舉這一條路。
於是李默笙六歲就去開蒙,承先生賜下了這個名字。他很努力,很聰明,什麽都做得比別人用心,比別人好。他相信念書能帶來溫飽,富足,就好好地讀書。
不幸,道光十年冬,江陵饑。
饑餓的李默笙埋葬餓死的先生之後,不由自主地被香味勾引著,撲進道觀的後廚,嚎啕大哭。他跪在地上,看著鶴麾峨冠,做羅天大醮歸來的道人們,據案大嚼,再也不信讀聖賢書能給自己溫飽,轉而深信,隻有修道,才能活命!他嘶聲喊道:“仙長活我!仙長活我!”
後來他連番奇遇,終於拜在真正的修士門下。
同治三年,他親眼見證了聲震宇內的曾國藩為求師父在南京之戰中伸出援手,不惜重金,重修本派山門,再宿祖師金身,門內從上到下,人人得了潑天的好處,湘軍上下,對個小小道童都畢恭畢敬。師傅這才勉為其難,暗中埋伏,咒死老長毛頭子,魘住了姓洪的小長毛,震碎南京城牆。他嫌麻煩放走了幾條大魚,曾家兄弟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得陪著小心。殺幾個凡人,對於修士何足道哉,卻能獲得無盡的好處!修道,果然是天下第一樁大富貴!
很自然地,李默笙成了八百年來,修行進境第一快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