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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實驗室》第2章 敬老院的人瑞
冬日的太陽如融化的酥油,發出淡淡的芳香,軟軟地把A市敬老院浸成奶黃的色澤。老李頭右手裡揉著三個核桃,眯著眼睛緩緩在陽光裡散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身邊的老伴當聊天。路過大院門口的時候,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在屋裡正襟危坐,好像在等人。老李頭詫異地問門衛:  “老張怎麽在會客室,他還有親人在麽?”

  “說是有個家鄉的晚輩來看他。”

  “哦,真少見啊。”

  老張的名字叫張浮休,是本院,甚至全市敬老院系統裡有名的人瑞。他老到什麽程度呢?據說五十年前本院剛剛設立,開始收容孤寡無依的老人,他當時就已經是蒼髯皓首,年近古稀的樣子,隻帶著一筆祖產和一個結實的大木箱,在第一批入住。

  但這隻是個傳說罷了。這五十年來院裡人事變動頻繁,資料已經不齊全,在這兒養老的人們也陸續撒手人寰,再無人能說清張浮休是什麽時候住進來的了。五十年顯然不可信,但想必三十年還是有的。即使這麽算來,他也至少快一百歲了。

  從來沒有人想過,他的名字就暗示了這個“人瑞”年齡的秘密:“浮休道人”,是文天祥的號。

  張浮休生於1277(南宋端宗景炎二年)春,江西會昌縣郊的亂軍之中,耕讀之家。其時江西陷於元寇之手已久,哀鴻遍野,生靈塗炭。然而張浮休生不逢時,他母親臨盆時全家已然拋屋舍業,暫時躲避在鄉下外公家裡,眼見是養不活這個孩子了。然而年初文天祥竟然揮兵江西,暫時奪取了會昌、雩都、興國三縣,使他家有機會起出暗藏的細軟,得以維持。當時他的父親看著焚毀的自家宅院,一眾橫死而無人收屍的鄰居,失聲痛哭,發誓要自己的孩子永遠銘記文丞相的恩德,而像仙人一樣活得長久,超然世外,於是借用文丞相的號,給他取名“浮休”。

  1277年夏季元軍的反攻時,張浮休的父親枕戈待旦,想要用生命保護會昌和家人周全。卻在屍瘟橫行的某個清晨,尚未發射一箭,就斜倚著那柄不甚使得動的長槍,坐在大門口,臉色青灰地闔然而逝,宛如陷入一場永世輪回的噩夢,不再醒來。

  原來世間不管偉大或者卑微的願望,都很難實現的。

  張浮休並不記得自己的父親長得怎樣。二十三年後他築基成功時,就再也不介入凡人的任何爭鬥了。

  這幾百年中,張浮休道行精進,不但結丹,成嬰,直入虛境,還熬過了兩次天劫,眼看就要踏破虛空,成為與天地同壽的真仙,然而――仙界的爭鬥全面爆發了。

  修士之所以可以完全無視人間的事務,是因為成仙前,由於能力差距,凡人完全無法威脅到他們,更不用說與他們爭奪各種資源;而成仙後,修士的存在的形態,消耗的資源已經完全與凡人的物質世界沒有交集,就更無須考慮這些螻蟻了。但是仙人之間,卻存在直接而無法回避的資源爭奪。

  這宇宙中有一些事情,是連仙人,甚至神都無可奈何的。其中有兩條先天的鐵律,倘若用現代科技的名詞來講,分別叫做“能量守恆”和“熵增”。簡單地說,對於任何存在形式而言,總的資源數量永遠不會增加,而可利用的部分卻在不斷減少。

  但是仙界和更虛無縹緲的神界,很少有人無緣無故地死去。

  自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人類叫做大爆炸――以來,各種先天而聖的真神和後天成仙的修士,真是數不勝數,

而且數量還在不斷膨脹。你想區區的南天門守衛,在唐代就已經高達十萬了!更有許多莫名其妙的神仙,簡直堪稱冗員,例如二十八星宿,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三百名羅漢,這還不算駭人聽聞:據說八萬四千法門,有無窮位佛呢!三十三天上有多少仙人,不能盡數;某位西方大神座下雖然隻有十二弟子,但是蓄養的各級小弟無數,什麽熾字頭、智字頭、座字頭,主字頭、能字頭、力字頭,權字頭、大字頭,還有一般跑腿的更是恆河沙數。最怕化身無數的那幾位:雖然隻是一個神,但是施展分身與法力,消耗起資源來,卻並不像淘寶買東西一樣,買五贈一還包郵啊親!  神和仙,都是巨大到不可想象的能量與物質消耗者。獲取維持自身存在的物質與能量,已經是無比困難的一件事了,資源爭奪的慘烈程度遠甚於人間。所以成仙意味著立馬跑到別的強神面前,送腦袋給別人削著玩。雖不是FIRSTBLOOD,但想必別的神仙也不在乎多乾掉一個戧行的:倒是活在人間,能多過幾年好日子。這個秘密,張浮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他選擇了躲過最後一次天劫,賴在人間。其中微妙之處,北漂們一定懂的。

  2012年初冬的中午,資深預備仙界北漂張浮休,正坐在A市第二養老院破敗的沙發上。他身形高大清瘦,壽眉遮目,顴骨畢現,皮膚卻是瑩潤無暇。稀疏的白發整齊地挽成了一個銀亮的髻,穿一件青色襯衣,雙目微垂,頗具仙風道骨。這從不抽煙的老人手邊的煙灰缸裡,卻有一窄條燒毀的黃色紙角。這是陳述玄的傳書符。

  什麽圈子有什麽圈子的禮節和規矩,修士圈子也不例外。

  譬如五百年前男人不留胡子,披頭散發,是典型的粗野無禮;譬如八十年代戴蛤蟆鏡,如若不把商標留在鏡腿上,就是地道的村貨;又如帝都的本地工薪階層,竟然在燕莎大廈購物,是一定要嗤笑的;再如省吃儉用買了腎板,竟然隻用來切水果,那簡直就是犯罪了。

  在修真圈子,使用手機就是一種鄙俗,軟弱,法力低微,甚至瞧不起人的做派。這意味著對傳統的背叛和懷疑,對法術的生疏和不信任,最重要的是,這等於直接明白地告訴修士:你們的一切技術,信仰,方法,努力都是落後,困難,複雜,不穩定,毫無價值的,正如你們自己一樣不堪用。

  這就是個小麻煩了。張浮休這個年紀有點錢的修士,在養老院或者在家做超齡宅男,自然無所謂;但是陳述玄這等沒錢卻有老婆兒女領導同事的修士,沒有手機,就麻煩得很:領導布置任務找不到人,和老婆告訴他買菜回家卻沒法聯系,後果是同等嚴重的。陳述玄先後找過很多借口,什麽太貴,怕丟,沒必要,不習慣,直到扯上輻射致死,老婆才算消停了一段。後來實在沒辦法,隻好買了藏在身上,還生怕同道知道。

  張浮休本不想見陳述玄的。他已經快八百歲,身體老化得太厲害。進不能享受世俗生活,退不能上升仙界,實際上已經在混吃等死了。任何技術進步對於修真界優勢的壓縮,都令他無限傷懷。比如他對電視機就一直很矛盾:一方面,他可以看著1925年才誕生的電視機,翹起鼻翅兒,驕傲地想:這算什麽,我們修士一千年前就能用天地視聽和玉牒,查看百裡之外的事情了。另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那時候的影像既不清晰,內容很枯燥,又很麻煩,還不能長期保存,更不能通過那種叫“衛星”的東西傳到萬裡之外去。

  這些小事往往觸他之怒,使他成為養老院裡最孤僻的一個老頭。

  然而陳述玄之前給他傳信的時候,有一段話卻打動了這個悲涼的老人:我輩百年苦修,舍生忘死,欲窮天人之理,達通明之境。不期命途多舛,此生皆廢。我欲結交同道,集思廣益,為修真之途尋一線出路,為先賢遺法留一絲血脈。尋望前輩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一時間往事在腦海中紛至遝來。七百余年間的掙扎,堅持,絕望,歡喜,對法術,對修真,對天道不舍的依戀,夾雜著大限將近的絕望,衝擊著他的心。

  幼年喪父,寡母殉節,族人欺凌,都已經是七百年前的事情,當事者幾乎人人早已成灰,唯余他一人孑然在世。即便以半仙之身,也委實記不真切,也無需記憶了。在這漫長的一生中,陪伴他,使他強大,富足,給他長久生命,證明他存在的痕跡,使他超越眾生,花費了他一切心智和時間的唯一夥伴,隻有修真的無盡長路。

  他真的,真的,真的不能放棄修真,也不能眼看著修士們變成這世上卑微,無助,被俯視的一群人。

  張浮休嘴唇微動,給自己加持了一道寧神咒。一定要好好指點這個後輩,找出一條新路。先賢們的本事即使不再那麽靈驗,也不是區區那些凡人可以評論的。

  他心念隻一動,便感應到已經成嬰的陳述玄,正在駕車駛來,快要到大門了。本來想準備幾句,刺一下這不使喚飛劍的孟浪行為,想一想,硬生生把話又咽回肚裡。

  因為,一切都和過去不同了。隻有從權,才有希望。

  他喝一口茶,感應到陳述玄如一個笨拙的凡人一般,停車,拿停車卡,鎖車門,然後快步走進養老院的大門。

  張浮休忽然覺得自己下巴上涼涼的,手也抖得厲害。伸手一摸,濕漉漉的一片。他的眼神忽然呆滯了,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陳述玄一進會客室,就看見張浮休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門口,似乎想說什麽。他趕緊深深躬下腰去,行了一個後輩之禮,不敢抬頭。

  等了半晌,才聽見張浮休困難地從嗓子裡憋出一句話:“你,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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