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來再次發現自己離死亡這般近。
可是為什麽要用再次?
嫂子燕李氏的擔憂看來並非杞人憂天,難道這具身體命裡注定不能遠行?不過要真有命運一說,對應的也該是自己吧。
從離開長陵到現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就像犯太歲一樣,要命的事總是接二連三地找上門。
先是船上薛壞那一劍。
跟著在滄瀾山,雲天宗的白衣青年又一劍。
回到年前,那三個腦子有問題的殺手,以及第一次在南市見到藥師君,被無名劍客刺殺。
雖說最後死的不是自己,但內中凶險也非隻言片語所能解釋,如果不是心有余悸,他也不必找上六扇門。
至於如意坊花船上西山先生那一掌,現在回想起來,對方雖說是要掂量自己,但正因為不知深淺,這一試難免就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結果顯而易見,在床上躺了三天。
現在就更不用說了,未羊報出那些刺客修為的時候,燕來就覺得活到頭了。
有句話怎麽說呢,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在那一瞬間,他越發相信自己和女人相克,畢竟證據很充分。
押解路上,有薛靈兒之事,所以很快,他被薛壞刺了。
滄瀾山因為李書陵之事,所以很快,他被人家師兄刺了。
至於在京城,雖然只是猜想,但肯定也是因為女人,反正刺客來了。
花船上藥師君那件事就更不用說了,和眼下一樣,前腳剛找完人家麻煩,後腳麻煩就找回來了,簡直就是現世報。
難不成這輩子見到女人都得躲得遠遠的?真不怪他胡思亂想,畢竟這巧合還真是讓人無力反駁。
小方直撲石橋上那撐傘的女人,未羊也從馬上躍起,擋住八方箭雨。
燕來不想避了,他知道自己再怎麽硬抗,也撐不了幾招,畢竟是四個三品,有這麽欺負人的嗎?
他拔出了半截劍身,將內力迅速灌之於上,硬接那先行而至,極如電芒的寒光。
只能賭了,賭剩下的三人會考慮配合,槍勢在後,斷他躲避,畢竟同時出現四個同為三品,又都使槍的刺客,不可能是臨時拚湊。
他搏對了。
巨大的勁道將他震得五髒俱裂,人也就勢被撞飛出去——未羊說若沒有自己,他和小方會有一線生機。
身體還算幸運,沒有遇上什麽尖銳物,但作為人肉炮彈,一連砸穿牆面,撞翻內中無數硬物,他還是覺得自己要完了,渾身沒有一處是好,痛到麻木的極點,就是感覺身體不再是自己的了。
燕來吐出一口鮮血,就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也知道自己的臉色很難看。
“自作聰明。”
外間的猙獰和冷笑幾乎是尾隨而入,燕來不再抱有任何僥幸,迅速進入了冥想中。
環境的驟然改變,會影響人的視野,哪怕是從一片漆黑的環境,換到同樣漆黑的屋內,但明顯,這裡更暗。
“沒影了?”
“感受不到他的氣。”
“莫非死了?”
“找!”
死了,應該是最好的解釋,畢竟人死後,氣也就消了。
燕來知道自己只有三四個呼吸的時間,對於一位三品武者,這種突然性的視野障礙不會持續很久,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在黑暗中下沉,比之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深。
窒息。
......
......
噠!
輕踏的腳步聲,拉開了殺戮的序幕。
燕來的身上沒有半點真氣的流動,便連呼吸都沒有。
他閉著眼睛,像是在一個人獨舞,如流光般,一躍,一停,驟閃,驟現,仿佛黑暗中的幽靈,如鬼魅般存在。
身之所往,劍之所向。
呲!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只有鮮血飛濺和屍體倒地的聲音,第一個死亡的刀客,給他的同伴帶去了警告,以及恐懼。
“可惡!”
“什麽人?!”
刀氣凌亂,將周邊的物件摧毀,獵人一旦發現自己變成了獵物,就會像野獸一樣,率先做出本能地反抗。
噠!
又一聲踏步,又一聲悶哼,鮮血終於將這方黑暗給染得更粘稠了,像泥濘的沼澤,將內裡的人一點點吞噬。
這一次,他們看清了那一道殘影——不是遇到了埋伏,不是遇見了高人,殺人者,正是那少年!
收割還在繼續。
......
......
屋內的詭異狀況,讓外邊的黑衣人們心下一緊,眼瞅著五位同伴衝了進去,結果是傳出自己人的慘叫,這怎能讓他們不心驚?
是怎樣的存在能夠瞬間收割五名三品的刀客?有埋伏!
未羊放聲大笑,全身經脈運轉,作為清秘司的秘衛,不可能沒有自保的手段。
小方能夠在定氣階段飲鴆止渴,一步跨入宗師,他又何曾不能在二品階段,一躍衝破定氣?
那兩柄勢在必得的一品長劍面露震驚,顯然沒有料到對方有此後招,再加上被屋內的情況影響,瞬間就亂了心緒。
心亂,劍勢就會跟著亂。
反之另一邊,正值猛虎出閘,氣貫長虹之際。
“火!”
未羊大喝一聲,好像長出三頭六臂,手中雙劍舞得人眼花繚亂,壓得兩名一品劍客直直後退,連抽身逃跑的機會都沒有,被他這越來越快的劍舞所黏住,竟是掙開不得。
狂顛如魔的未羊疾風如火,劍勢出八方,一股作氣將場面壓製,隨後在所有人的驚詫聲中,化作一道鴻影,撒腿跑了。
......
......
燕來猛一咬舌尖, 強烈的劇痛讓他的腦袋再次清醒,幸好今夜無光。
西山先生的那一掌也不是沒有益處,起碼沉寂三天后,他所能夠承受的窒息力度似乎又加深了。
當然,也不排除在破釜沉舟之余,終究還是留了些余地。
借助對方視野上的突然不適應,來了個果斷乾脆的下沉,要的,便是減少下墜的深度和維持此狀態的時間,讓自己能夠在還有知覺的時候重新浮出意識水面。
能夠殺人,並不代表能夠活命,所以解決完尾隨而入的刀客後,他很快從另一邊逃跑。
而現在,除了身體上原本的傷痛外,哪怕下沉的時間很短,但後遺症依舊來得非常明顯——很想睡覺,視線越漸模糊,身體像綁了重鉛一樣,幾次差點栽倒。
他不確定對方是否已經追來,或許就在身後,只是未必能夠一下子就鎖定自己的蹤跡,可再怎樣,也仗不過人家人多。
再遠一點,再遠一點。
燕來的腦中不再有目的地和方向,原本是朝著秦淮河方向奔跑,現在已經迷糊了,不知道究竟到了哪裡,只顧著拉開距離。
最好是能夠逃出城去,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埋伏。
他發誓,如果這次不死,日後絕對不會再穿這件花裡花俏的典獄司朝服出來,真是作死。
他再發誓,要穿也可以,但一定得人夠多,身邊起碼有位宗師打底。
眼前燈影搖曳,突遠突近,時而朦朧,時而清晰。
燕來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地上,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