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歸程(下)

　　春天，已經結結實實地降臨到了這片大地之上，森林、草地、田野，到處都是一派春光明媚，生機複蘇的景象。

　　蕭湛還記得，來時往車窗外面看去，只看得見零星的綠色，那些綠色散布在灰褐色大地上，這裡一團、那裡一簇，盡管給大地帶來了點點生機，但怎麽看都覺得荒涼。

　　現在，那些綠色已經像是滴在白紙上的墨水一般洇了開來，佔領了整片大地。

　　複蘇的森林，新生的草地，和田間萌芽的莊稼，綠成一片。

　　綠色，成了車窗外的主色調。

　　從車窗外回過神來，蕭湛突然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徽章和書信交還給老法師。

　　“老師，這是您交給我保管的東西，”蕭湛說，“現在還給您。”

　　老法師樂呵呵的接過，說:“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永遠地留在裡面，回不來了?”

　　蕭湛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後搖搖頭，說:“當時沒想這麽多，只是相信您一定會回來的。”

　　伊凡幾人當時還擔心老法師真的死在森林裡面，後來見老法師平安回來，早把這事忘了。

　　蕭湛和老法師演這麽一出戲，當然也不是好玩，實際上，這是在給幾個少年心裡播下種子，引發他們的思考——如果老法師真的回不來了，應該如何面對，如何處理。

　　老法師對蕭湛這般關心幾個少年很不理解，但又不敢多問，只能陪著他把戲做足。

　　“我見過很多人，信心滿滿的進了森林，卻再也沒有回來過，”老法師說，“甚至於，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個鬥氣戰士願意跟隨我，成為我的侍從，可惜，他也在一次冒險中失去了性命，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嗯，差不多有八九年吧，我甚至都不敢去森林裡，但是，魔法修行和煉金術研究實在是花費太高，我才慢慢的鼓起勇氣走出家門，但那時候，我已經貧困到連宅邸的正常用度都維持不下去了……”

　　他慢慢的回憶起自己的經歷，幾個少年聽得入了神。

　　作為半生平庸、大器晚成的典型案例，在蕭湛有意無意的宣傳之下，老法師在幾個少年心中已經成了“勤能補拙”這個詞的最佳注釋。

　　來時路上，大家聽到的都是老法師對魔法修行細節性問題的見解，卻從未聽老法師講過自己的故事，這下子，聽得是如臨其境，感觸頗深。

　　盡管他們在學院裡都頂著天才的名號，但實際上，嚴重缺乏實戰經驗的缺點已經在這次假期試煉中暴露無遺，尤其是蕭湛的遇險，和“營救計劃”的失敗，使他們對自己在校外的實力產生了懷疑。

　　按理說，這樣的時候，應該多加鼓勵才是，但蕭湛和老法師卻趁這機會，再給他們一點心理上的打擊，將冒險生活的殘酷和人生無常之類的負面情緒慢慢灌輸到他們腦子裡去。

　　這麽做也是蕭湛的苦心，畢竟，除了黑立溫有些真材實料，伊凡略有點小天賦，綜合起來，幾人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才，都是靠著蕭湛暗中用實驗性質的“提拔”才獲得了如今的成就，如果放任他們繼續用學校裡那一套想法面對人生，就算是真的能夠將蕭湛的天分與光芒遮掩下去，今後也難免會出現問題。

　　說來說去，蕭湛的一切安排都在為他自己做擋箭牌。

　　想到這一點，蕭湛心裡有點微微的於心不忍，但轉念一想，既然幫了人家，不管是不是心懷鬼胎，能幫他們多少，

還是得幫一幫。　　這麽一想，蕭湛又配合老法師一唱一和，表現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卻也讓幾個少年受益匪淺。

　　車子一路向北，幾名傭兵護衛兩側，帶著孩子和瘸腿的哈根，卻是走不快，前面的祭司一行人雖說有心幫忙，但那都是看在老法師的面子上，總不能讓女戰士的孩子和侄女也幫著捎上。

　　實際上，上一次蕭湛讓女戰士的孩子上車，引得馬夫羅德不斷抱怨，也有這方面的緣故。

　　這個世界，畢竟還是平民與貴族為主的，法師、戰士、神職人員作為特殊階層，數量實際上遠遠不及前兩者，大多數時候也必須遵守一定的規矩。

　　貴族老爺再怎麽心疼自己的下人，也不會讓他們做到餐桌旁和自己一起進餐，實際上，願意把剩余的美味佳肴賞賜給仆人就已經算得上很慷慨仁慈了。

　　因此，一路上，就苦了艾倫和黛絲這兩個孩子，還有瘸了腿的哈根，和他懷裡的小繈褓。

　　隊伍後邊，還跟著一隻搖頭晃腦四處打量的衝角盤羊。

　　歸途之上，隊伍也遇到好幾波從森裡跑出來，翻過山崖進入人類村落裡大肆破壞的人形怪物。

　　這些餓了一個冬天的怪物沒有野獸一般強大的力量，卻有著略低於人類的智慧與合作意識，成群結隊的跑到剛剛播種不久的田地裡尋找吃的，甚至還跑到村莊裡劫掠食物。

　　說起來，人們對這些怪物其實並不是十分懼怕，但這並不意味著人們可以容忍這些討厭的家夥年年都跑來搗亂。

　　這時節，除了田地裡正常的耕作之外，對農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時時提防這些家夥。

　　大一點的村落，會直接到附近城鎮的冒險者公會雇幾個得力的冒險者傭兵，幫忙清剿闖到村莊耕地范圍之內的怪物，小一點的村莊，農夫們就只能抄起手裡的農具親自出馬了。

　　馬車經過之處，只要剛好遇上怪物進村，試煉小隊就會毫不猶豫的出手幫忙。

　　蕭湛也大致把這些長得像人類但又矮小野蠻的人型怪物認全了。

　　地精、狗頭人、豺狼人、穴居人、哥布林……這些渾身髒兮兮、散發惡臭，長的跟猴子差不多，但偏偏又知道廉恥，身上包裹著同樣常年不洗的獸皮，懂得使用粗陋石器，看上去像是野蠻土著，但腦袋造型獨特的家夥，在蕭湛眼裡，倒是比那些野獸和魔獸順眼得多，但問題是，在同伴們和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眼裡，這些東西比野獸和魔獸更招人厭惡。

　　在他們眼裡，野獸魔獸固然強大可怖，但遇到的機會更少一些，因而沒有太多的惡感。就算是經常冒險的傭兵們機會更多一些，也覺得面對魔獸和野獸，比面對這些冷令人厭惡的小東西更舒服一些。

　　這是一種奇怪的心理。

　　起初蕭湛沒怎麽注意，但在好幾次幫助沿路農民擊退怪物的時候，蕭湛終於意識到，連一向膽小手軟的米婭，面對這些怪物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的下狠手，比起森林裡的表現，蕭湛覺得，米婭在面對這些怪物的時候，簡直就是勇敢到了強悍的地步。

　　連米婭都是如此，伊凡三人更是不用說了，出手簡直就是凶猛。

　　尤其是黑立溫，農民家庭出身的他，似乎對這些怪物有著刻骨的仇恨，下手已經到了殘忍的地步。那些個“烏裡呱啦”亂叫的地精和狗頭人，都被他打得差點“不成人形”。

　　來時路上雖然也戰鬥過幾次，當時蕭湛沒見他們這麽勇猛，這時候也暗暗有些吃驚。

　　不光是幾個少年如此，前去幫忙的亨利傭兵團成員們，出手的凶猛程度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蕭湛問了老法師，老法師的第一反應是:“這些東西又惡心又混帳，不就是該死嗎?”

　　隨後，老法師才慢慢陳述了自己想法考:“一來，這些怪物比森林裡的野獸魔獸造成的破壞更大，每年造成的糧食減產和牲畜死亡比較嚴重，二來，這些怪物比獸類智慧更高一些，雖然一個普通成年人都能殺死兩三個，但這些家夥懂得逃跑隱藏，打了就跑，不打就繼續回來騷擾，特別難纏，第三，是這些怪物不像獸類，餓了才跑來吃人，吃飽了就走，而是在成功劫掠村莊之後，把帶不走的糧食都破壞掉，把農具都帶走武裝自己，對村莊的恢復建設造成極大困擾……”

　　他總結了足足十大條罪狀，給蕭湛解釋人們對這些人形怪物如此痛恨的原因。

　　“就沒有人想過要馴服這些家夥嗎?”蕭湛問。

　　“馴服?”老法師愣了一下，隨後說，“這些家夥又饞又懶，膽小怕死，欺軟怕硬，又髒又臭，還沒有馴服的狗聽話，沒有人會這麽做的，而且，這些東西殺了都沒法吃，肉都是酸澀的，尤其是地精，據說血液腐爛之後會變成劇毒，簡直就是毫無用處。”

　　蕭湛恍然，隨後說:“我倒是想試一試。”

　　隨後，他就聯系了森林裡的疾風雕，問道:“我們的領地附近有人形怪物嗎?”

　　“人形怪物?就是那些既像人類又像猴子的東西嗎?”疾風雕愣了一下，說，“有的，老板！原來靠近火爆猴領地的地方有一些穴居人，狗頭人和地精，後來都被火爆猴趕走了，南邊也有一群食人魔，不過被德拉爾和萊拉殺光了。”

　　“這樣吧，如果你的手下在森林裡巡視的時候發現了人形怪物的族群，就趕過來，放在牧場裡，對了，不要太多，幾十隻就可以了。”蕭湛說。

　　“好的，老板，”疾風雕趕緊說，“是要讓它們乾活嗎?他們什麽都不會，恐怕沒什麽用。”

　　“抓到了告訴我就行，”蕭湛說，“別的先不用管。”

　　“好的老板。”疾風雕說。

　　這邊交代著事情，那一邊，戰鬥已經結束了。

　　村民們非常感激，但眾人也沒什麽心思接受他們的謝意，補充了一些乾淨的飲水繼續上路了。

　　幾天之後，隊伍就回到了巴瑞亞城。

　　一進城門，馬夫羅德就奇怪的說:“咦，怎麽回事?城裡又戒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