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父母不會同意?理由呢?”兩人走在街上，聊了很多近況，趙靈回答簡略，但樂此不疲，說到家庭，趙靈放松的神情忽然緊繃了起來。

家庭對她來說，不是溫暖的港灣，不是停靠的彼岸，而是兩座沉重的大山，日日夜夜壓在她的脊椎骨上，使她不堪重負，不是沒有想過自殺，也不是不敢，只是放不下家中垂老的父母罷了。再難受，終歸是親人。

“讀書就不能打工賺錢了，家裡沒有經濟來源，我父母怎麽生活?”趙靈眼眶裡淚花打轉，她無疑是個堅強的姑娘，只是明明即將觸碰到曙光了，又被無情的岩壁遮去了方向，這很令人絕望。

“很簡單啊，你去讀自考本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學習賺錢兩不誤，只是會過的很累，看你個人願不願意了。”時不待指了條路出來。

“累?我的生活還能變得更累嗎?”趙靈含淚笑靨如花道，“你說服我了，可還得麻煩你去勸勸我的父母。”

時不待爽快道，“行，小事一樁。”

原本真以為這是小事一樁，這世上難道有不盼兒女好的父母嗎?即便再不通情達理，也能看明白這次機會對自己女兒來說有多難得吧。因為這些理由，去之前是信心滿滿躊躇滿志的，但一看那家徒四壁冷清蕭瑟的房子，昂揚的鬥志被消滅了一大半。

幾乎沒有家電，與農房最大不同是刷了油漆，除此之外再無差別，難以想象，現代城市裡還存在這樣的陋室。兩老人分開坐兩破木凳上，神情呆滯，磕著半袋瓜子，看人來了也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有一座牢籠把他們封閉了起來，兩耳不聞，兩眼不見。

“爸，媽，我回來了。”趙靈習以為常，喊了一聲就往裡走。

這時趙爸瞅她開口了，“你這賤丫頭是要餓死我們啊?”

趙靈不答，徑直走進廚房，趙爸罵完也沒有下句，繼續嗑瓜子充饑，趙媽自始至終眼珠子都未動一下，只是面上的厭倦，表達了她內心的情緒。時不待見狀，安靜走進廚房，也沒自討無趣地去叫人。趙靈聽到他腳步聲，熟練地切菜道，“讓你見笑了，這是我家常態。”

時不待“噢”了一聲，沒做過多評價。趙靈一共做了三樣菜，都是普通家常菜式，在父母的晚飯上，她從未做過克扣。時不待好奇，問她平時為什麽不跟著一起吃，多雙筷子也花不了幾個錢，趙靈說，一開始是這樣的，可有一餐，就會想著下頓都這樣吃，而她家是吃不起的。她告訴時不待，除了晚飯，她父母也只有饅頭零嘴充饑。

如此荒唐的生活，竟也度過了這些年。時不待不理解，很想問，不過他打算再等等。等趙靈父母吃飽，回木凳上休憩，趙靈拿出早備好的說辭，把她重回學堂的想法說了一遍。趙父聽完，情緒激動，言辭難堪道，“讀讀讀，就你那腦袋子，還能讀什麽書?都這年紀了，不老老實實打工賺錢，還胡想啥呢?”

趙母更直接，“啥基金?俺不懂那玩意，白送錢的，是騙子吧?”

趙靈急了，說了很多話辨白，可她父母一世農民，大字不識幾個，哪能聽得懂?就算聽得懂，考慮到自己的生活問題，他們又怎麽會放人?曙光淹沒於黑海，希望泯滅於現實，趙靈孤立無援，說著說著底氣也沒了，怔怔對時不待道，“你走吧，算了。”

“你過來一下。”時不待把趙靈支到一邊，定定看著她道，“我想問，既然你沒有贍養父母的能力，為什麽要把他們帶來城裡?”

趙靈一頓，顯然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她遲疑道，“我老家裡進城後的年輕人都把父母接去了，城裡生活條件好，物資豐富，醫療設備齊全，難道這樣不應該?”

“應該，可你更應該考慮自己的實際情況。”時不待心裡歎了口氣道，“你收入低，根本無法盡到責任，你父母跟你來城裡不是享福，是受苦。而且，我一進門就發現了，你父母顯然不習慣城裡的生活，沒有鄰裡間的來往，他們過的很不開心。”

“有時候放手也是一種解脫，強撐著，只會讓彼此徒增痛苦。這點，不僅適用於感情，親情上也一樣。你想盡孝，我理解你，再等等，等你有能力了，能照顧好父母了，再來吧，你已經很累了。”

一席席話語，如同拳頭砸了心房上，趙靈承認，她確實沒有顧及父母的感受，一味遵守鄉裡約定俗成的規矩，盲目把父母接來城裡，累的不僅是自己，還有無法融入城市環境的父母。她想到，進城前父母壓根不是眼下這樣的，是壓抑閉塞的生活，改變了他們。她很委屈，怎麽孝心也能辦壞事了，她再細想，可能這不是孝心，是她的一顆虛榮心在作祟吧。

她在城裡過的不好， 可她希望努力地向鄉親們證明，她過的很好，並且有能力帶父母過上更好的生活，回想起來，為了證明這些虛無的東西，她白白吃了太多苦。

“爸，媽，你們想回家嗎?”趙靈不想再等，對著父母冷寂的背影，大聲喊道。

父母佝僂的背一顫，沉默幾秒，緩緩點頭。

趙靈笑的很開心，胸口鬱結的一口氣通了，肩上無形的壓力也消散了許多。

很多事，看著很難，其實做起來只是舉手投足而已，是自己想象設障，讓它成了天塹。父母回鄉下，他們還算年輕，有能力照顧好自己，趙靈能百分百精力投入自己的學業，這對兩邊來說，都是好事。

車站，送走父母，趙靈喜極而泣道，“忽然覺得自己好沒良心，被迫把父母送走了，還這麽高興。”

“分別是為了更好的相聚。”時不待吐了口氣，笑盈盈地看著趙靈道，“什麽時候過來一趟，助學基金撥款要辦些手續，簽一些協議。”

“這意味著我能讀書了嗎?”趙靈明知故問道。

時不待翻了個白眼，好吧，為了讓這妞開心一點，他點頭道，“沒錯，從今晚後，你可以好好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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