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總是那麽的傷人。

　　佐伊哼了一聲，雙手抱胸，沒有接話。一時間，整個車廂都被尷尬籠罩，無聲的寂靜伴隨著馬車在寬闊的道路上飛馳，加斯蘭燈火通明的夜景映入女孩的眼裡，宛若一盞盞掠過的霓虹。

　　“還疼嗎?”小心翼翼的抬起佐伊的膝蓋，阿琳娜張開唇，輕柔的吹氣，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溫柔。抹過藥膏的傷口癢癢的，涼涼的。佐伊看著眼前栗色的發頂眨了眨眼，右手不由自主的放在了這頭柔軟的毛茸茸上輕輕撫摸，身下的少女啊了一聲，抬起頭來，笑著擋開了佐伊作怪的手指，說道，“怎麽啦，不生氣啦?”

　　“嗯。”輕微的點頭，幾乎看不見擺動的幅度。

　　“別怪我。”阿琳娜手掌似是半空的一片羽毛，輕輕的，飄忽著蓋在佐伊的手背上，暖暖的，少女溫熱的皮膚感染著女孩，兩人更進一步的貼近，臉靠著臉，手牽著手，閉上眼，滿滿的都是春天的味道，還有近處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我知道你對陛下有偏見，但那不是他的錯。”

　　“別說話。”佐伊輕啟朱唇，呵出一縷淡淡的白氣，“我不想聽。”

　　“可是我總要說的，佐伊，我知道如果這件事不解釋清楚，你永遠也接納不了我們。”

　　十指相扣的手掌一點點的抓緊，似乎是痛了，阿琳娜輕叫出聲，她忍耐著，盡全力的去忍耐著，含痛的話語一字一頓，句句分明，“頒布清洗令的是巴希爾陛下，下令把你軟禁在修道院的也是巴希爾陛下。佐伊，別任性了，你明明知道的，是巴希爾·尤利烏斯·奧古斯都，而不是生於紫室的巴希爾二世，我們仁慈寬厚的帝國皇帝！”

　　“所以我就要對他父親對我犯下的罪孽大度的原諒，對著他指縫間漏下的施舍感恩戴德?”

　　“哈，真好笑，仇人的兒子為我遞上了監牢的鑰匙，孰知那監牢本就不應該存在！阿琳娜，作為德裡安家族的長女，現任的大公，我是不是應該說一聲，德裡安家族罪有應得啊?”

　　“你太偏激了......”

　　“或許吧。”深吸一口氣，佐伊松開手，直起了脖子，眼高於頂，驕傲的像隻雄鷹，“但是聽著，阿琳娜，不管你本著多善良，多美好的初衷，你都無權要求一個受害者對傷害了他的凶手予以感激和原諒。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知道我，我不是你，所以，我也不能理解你。”

　　“就這樣吧，我累了，阿琳娜。如果你不想叫我在下一次與你見面的時候只能喚你做巴夫霍爾小姐的話，就請讓我安靜的休息一會，德裡安家的佐伊感激不盡。”

　　“可是......”濕潤的淚珠打碎兩人間的沉默，落在腳下，濺做一點淚花，“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的啊！真的，真的，真的，阿琳娜想和佐伊成為朋友，成為無話不談的閨蜜，在傷心的時候可以互相安慰，在快樂的時候可以互相分享，有困難的時候可以一起面對，我覺得我們可以的啊，佐伊！佐伊大公，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

　　“就因為我是尼蘭諾爾皇宮的侍女?”阿琳娜吸了一下鼻子，大大方方的站了起來，說道，“對，沒錯，我的確得到過皇帝陛下的口諭，也為亞歷克斯閣下工作。”

　　她瞪著通紅的雙眼，淚水無聲的自臉頰兩邊蜿蜒出一條在下巴處交匯的小溪:“但是，我敢發誓，對著天主發誓，假如我說的話有一句虛假，那便叫我遭受注銀之刑，靈魂在火獄裡終至末日不得停歇，也得不到善惡審判，聖子拯救，再生為人。”

　　“佐伊，你知道嗎?皇帝陛下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不能讓你離開加斯蘭。”

　　“沒了?”佐伊微微皺眉，她狐疑的看著阿琳娜，想從少女的情態中得出些不一樣的結論。

　　“如果說還有，那就是皇帝陛下希望你能早日從十年的陰影中走出，融入正常的貴族生活，從此無有煩惱的安樂一生。”

　　“而我，正是因此而來的。我自己，也是由衷的希望你能快樂的，求你，別再拒絕我了......好嗎?”

　　“別天真了，阿琳娜。”佐伊一把甩開少女試圖握過來的五指，“我們才認識幾天，你覺得我會相信?”

　　“友情的深厚不在於時間的累積！”

　　“和你的皇帝陛下說去吧。”佐伊的臉上泛起深深的譏笑，“就說你說服不了我，叫他換個人來。”

　　無情的打開車門，無視約翰遞過來的手背，她低聲道了句:“一丘之貉。”便一人獨行的快步走進了大公府，隻留下約翰一臉茫然的站在車廂外，看著車內掩面痛哭的阿琳娜不知所措。

　　......

　　第二天一早佐伊就起了床，她換了一身長裙，走出門就看到凱瑟琳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大公閣下。”她做了個鞠禮，恭敬的說道，“有客人來了，正在客廳裡等您。”

　　“客人?是誰?”佐伊可不記得自己認識的幾個貴族中除了阿琳娜，還有交情好到能這麽一早上門拜訪，“是男是女?”

　　“是個漂亮的女孩，還帶著兩個侍女。”

　　想了想，佐伊還是沒有頭緒:“讓她等我一會，我馬上到，還有，凱瑟琳。”

　　“您有什麽吩咐?”

　　“算了，你先去吧，有事晚上再說。”

　　無力的揮了揮手，望著凱瑟琳離去的背影，佐伊轉身回房，她見到書桌上的小皮箱，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拿起它，只是抓過放在一旁的胸針，凝視著眼前的銀光閃閃的淚滴，佐伊鬼使神差的繼續把胸針別在了胸前。

　　停滯，指尖停留在離開淚滴之後，她瞠目了。

　　“我的心，不是石頭......”

　　神思不屬的來到客廳，主位上坐著一個一如凱瑟琳所說的那樣，青春正茂，煥發著無限活力的少女。

　　少女的臉，沒有見過。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佐伊見到少女時，總有種近期在哪遇見過的似曾相似之感:“你是?”

　　“早安，佐伊大公。我們昨天才見過面，這麽快就忘掉我了嗎?”

　　一聽聲音，佐伊就想起來少女是誰了:“早安，伊麗莎白小姐，請容我向你道歉，畢竟，要分辨是你的容顏更美還是聲線更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公過譽了。”

　　伊麗莎白低笑，打開手中折扇，遮住那張比起她的氣度來言太過稚嫩的臉龐，隻留下一雙略有豔色的眸子微微翹起眼角，散發出一股嬌媚的味道:“昨天哥哥回來的時候，我可是嚇了一跳，我有三年沒見到過獅子受傷了。只是不知道佐伊大公在我哥哥不得已負傷撤退之後，那個可惡的刺客有沒有為難您呢?”

　　“他耗盡力量，已經死了。”

　　“怪不得。”

　　伊麗莎白輕叩扶手，身旁的侍女立刻為佐伊呈上了一個狹長的木盒:“不愧是貼近神之人的佐伊大公，就連我那哥哥都自認難敵的刺客也要飲恨在天主的怒顏之下。不得不承認，正教會的信仰守護之名，您名至實歸。”

　　“哥哥昨天回到家中，思來想去，他對自己受傷撤退的行為深感內疚，沒有盡心盡力的保護到您確實是他作為貴族品德上的一個汙點。德裡安家族和瓦帕沙家族自帝國建立， 天主為我等灑下的百合花束就不曾離散，在此，我作為瓦帕沙家族的長女，我依舊希望我們的友誼能夠天長地久，永永遠遠的傳承下去，不要為了一次小小的不愉快而對大家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今日剛聞佐伊大公得神庇佑，安然回歸，哥哥便遣我來親自登門致歉，小小禮物，權當賠罪吧。”

　　伊麗莎白言畢，佐伊當眾打開木盒，一柄帶鞘直劍深藏在絲綢之間，連柄帶刃，長約五尺，劍身窄長，寬約二指，拿在手中十分輕便，劍脊上紋著符文，試著注入魔力，符文亮起綠光，有無形的烈風在劍鋒之處環繞。

　　雖然有心想要拒絕，但是面對瓦帕沙家族的頻頻示好，而且頂著賠罪的理由，她也實在不好推卻，最重要的是，伊麗莎白送來的直劍恰好撓到了佐伊的癢處，她喜歡著這柄劍，剛一握上，就覺得愛不釋手，再叫她放下，那便是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抵抗，不啻於一次強奪:“它叫什麽名字?”

　　簡短的話語，但帶來的是伊麗莎白的一陣嬌笑，她合上折扇，微微彎起的嘴角猶帶笑意:“它叫獵風，是我哥哥早年特地命人打造的貴族佩劍，劍身除了銘刻符文的星屑石之外，其余部分皆用瓦拉什卡鋼打製，您大可以像一般的武器那樣去使用它，完全沒有斷裂之憂。”

　　“我很滿意。”

　　佐伊收劍入鞘，獵風配套用的劍鞘是皮革包邊，兩旁各有一個可以拉伸的皮帶環扣，以方便持劍人掛在腰間或是綁在背上:“伊麗莎白小姐，請你轉告你的哥哥，瓦帕沙家族的這份誠意，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