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凝視侍女手中之物,忽然間,身旁的人群分開兩邊,一襲黑衣緩步走來。
這是佐伊第一次見到韋帕尼大公的正面,他俊朗的面容保養得體,跟真實的年歲有差距,但仍不會超過三十,沒有蓄須,臉型方正,五官英挺,帶著一股磅礴大氣,神色自信。左手握著節杖,善用的右手中指戴著一個和伊麗莎白相同的點鑽金戒,大拇指則戴著一個印有獅子的璽戒,行走間,兩腿的步距極為標準,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的刻意,再配以整潔到挑不出一絲毛病的著裝,給人以一種一絲不苟的形象出現在大眾面前。
“他還未婚哦。”佐伊聽到阿琳娜小聲的說話,“雖然已經有未婚妻了。”
不去理睬阿琳娜隱含他意的胡言亂語。佐伊看著韋帕尼・帕瓦沙大公走向伊麗莎白・帕瓦沙,兩人輕握左右手,十指相扣,伊麗莎白提裙屈身,對著韋帕尼鞠禮,發出一聲輕笑,兄妹之間,伊麗莎白松開指尖溫度,抬起雙手,踮起腳尖,攀附在韋帕尼的肩膀之上,輕聲耳語,極為親密。
再看兩邊,貴族少女們不見喧嘩,阿琳娜亦是毫無觸動,佐伊扯了扯阿琳娜的衣袖,後者疑惑的看了過來,問道:“有什麽事?”
“他的未婚妻是誰?”
“你見過呦。”阿琳娜捂嘴竊笑,“怎麽,你動心啦?”
“別鬧。”佐伊微微皺眉,“是海倫娜?”
“答對了,滿分。”
得到答案之後,佐伊的眉頭不見舒緩,聯想到最近遇到過的蛛絲馬跡,她不安的發現,自己似乎正在卷入一場危險的謀劃之中。
“醒醒,醒醒,佐伊。”失去聚焦的視線內,一隻白嫩小手正在連連搖動,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自己大膽的聯想驚出了一身冷汗,喘了一口大氣,佐伊趕緊梳理了一下腦中紛亂的思緒和猜想,現在的一切都還隻是開始,選擇權仍在於她,而不是一輪不可操控的漩渦。
“你怎麽了,臉上好多汗,是不是生病了?”
擋開阿琳娜帶著擔憂的手掌,佐伊搖了搖頭,她裝作無事的取過一杯紅茶,呷了一口,抬眼看去,正對上了韋帕尼望過來的雙眼,兩位大公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隻是一瞬,韋帕尼不動聲色的偏過腦袋,他和他的妹妹伊麗莎白此時已站在了桑萊特的全視之眼的左右兩邊,一臉嚴肅的大公把節杖交給侍女,莊重的拿起以銀做底的頭環,高舉過頭頂,中心瑰麗的寶石正對佐伊,那如星雲般的多彩吸引著她,蠱惑著她,她的心髒跳動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我要得到它。
不。
理智的聲音勸告她,不要被心中的貪欲蒙蔽心智,這是一個陰謀,她唯有拒絕,方能獨善其身。
但是.....
額前的印記灼的她發痛,那是她自出生以來就得到賜福的痕跡,教宗親手刻下的聖痕,不斷的低鳴之聲在腦中炸響,她闔上眼皮,黑暗佔據了眼前的所有,但超出軀殼的感知穿透了這層薄薄的血肉,她坐在椅子上的身體搖搖欲墜,一雙手攙扶住了自己的腰腋,額前的聖痕仿若變作了第三隻眼,她還是看到了,看到了那吸引著她全部視線的絢麗與美好。
沒法拒絕。
她聽到了寶物的低訴,她聽到了身體的渴望,這些源自聖痕的情感壓倒了佐伊的理智,她再度睜開眼,已經沒了那份後顧之憂。
佐伊聽到了阿琳娜急促的呼喚,她一把推開了身旁晃動的影子,
站起身來。 韋帕尼的宣布漸漸清晰,她捂著熱度消退的額前聖痕,看向大公捧起的頭環,目不斜視,肌肉緊繃。
“它理當屬於高貴之血。”韋帕尼舉著頭環,向佐伊走來。
“給我。”咬牙,衝動的意識在身體中橫衝直撞。
韋帕尼彬彬有禮的和佐伊見禮,他剛囁動嘴唇,聲音還未出口就被佐伊打斷:“把它給我。”
韋帕尼挑了挑眉,沒有再說話,嘴角勾起弧度,放低雙手,銀質的頭環就在佐伊的面前,咫尺之遙。
顫抖著的手指觸摸上翡綠的底色,一種酥麻的感覺自指尖蔓延而上,額前的聖痕更燙了,但此時的灼痛隻能帶來異樣的快感,刺激的佐伊連尾椎骨都有點兒軟化。
在她的視界中,此刻,少女的靈魂輕之又輕,飄過了萬千雲海,通過了寶石色彩鋪就的大道,所視之處,盡是朦朧又迷幻的多彩星屑。
沉湎。
好似過了百年,又好似隻是瞬間,那根與之接觸的線卻忽然斷裂,從恍惚中回歸,身旁盡是灰黑色的煙霧,能見度不到半米,辛辣的感覺止不住的從手指間的縫隙中灌入,體內的腔道不適的抽搐著叫人咳嗽出聲,無法呼吸,眼眶通紅,耳邊隻有哭叫,突如其來的混亂席卷了會所,佐伊下意識的去抓眼前的頭環,卻見到一隻套上了鐵甲的手指自煙霧的深處伸出,勾在了頭環之上。
不要!
她奮力的與之爭奪,還未來得及使力,就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推開,鐵手指隨之勾連著頭環離去,掩蓋在煙霧之下,隻有碎亂的腳步。
我的東西,怎能讓人搶走。
才走一步,身旁就衝過了一道人影,是韋帕尼・帕瓦沙大公,他手持節杖,手腕重重一甩,杖身就脫出了一個木鞘,寒光閃閃的利刃自霧中一閃而過,無形的煙霧被人卷起的勁風劈開兩半,不過一個縱身,就和竊賊一起沒了蹤影。
“佐伊,佐伊!”
近旁,還有阿琳娜斷斷續續,夾雜著低咳的呼喊,她的語氣聽上去很急,佐伊猶豫了一下,沒有停留,還是緊跟著韋帕尼的步伐,奔下了二樓的樓梯。
直到樓梯的拐角,煙霧就已散的精光,滾滾的濃霧只在二層盤旋,她意識到這是一次有預謀的偷盜,沒有時間了,趕緊跳下剩余的樓梯,正好趕上韋帕尼一劍劈開後門的背影,他又追了出去,在會所之後,隻是一晃,就剩下了一地被劍鋒砍碎的狼藉。
來不及多做查看,走出後門,會所的後街正是一條橫穿了整座城市的城中河,平靜的水流上,淺紅色的浮標沉沉浮浮。
沒有跳水的聲音,佐伊很確信這一點,她又看向別處,果然,在大約十米之外,有一個被打開了的下水道入口,她立刻走到了黑黝黝的入口之前,陽光淺嘗而止,其內深不見底,隻有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梯深入其中,走的近了,還能聽到下邊湍急的水流,她停頓了片刻,時間已經容不得她多做考慮,隻好踩著鐵梯,一點一點的落入黑暗的懷抱,向上看,明亮的入口白茫茫的光線投射到了手邊的青苔,有幾塊被蹭掉了,這讓她堅定了向下的決心,終於,鞋底觸到了堅實的地面,眼前昏暗無光,但還不至於一片漆黑。
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子,用雙手摸索著尋找地下可用的材料,不多時,緩慢前進的佐伊就摸到了一根堅硬的柱狀物體,她拿到近前,是一根已經熄滅了的火把,入手濕潤, 不知道是沾上了什麽東西。
魔力灌入腕間的聖痕,點燃火把,溫暖的火光在黑暗的下水道中熠熠生輝,她這才發現,火把的表面沾滿了血液,還留有余溫,趕緊把火把貼近地面,探了一圈,佐伊尋著肮髒的地面上遍布的鮮血,沒走多遠就見到了一具被從腰部分離的男性屍體,屍體的腹部被整齊的切成了兩半,觸地的脊柱骨斷口光滑,沒有骨茬。伴隨著極為濃重的血腥氣和臭味,屍體腹腔內粉嫩的腸子和濕滑的體液灑了一地,一腳踩上,發出啪嗒的黏膩感,佐伊忍著惡心,用火把照著屍體大致的檢查了一下,沒有穿甲,但是戴著一個半哭半笑的銅製面具,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半邊笑臉詭異的讓人發毛。
揭開面具,面具下的人臉沒什麽特別的,隻是一個失去了血色,面色慘白的大叔,他穿著便於行動的短衣,翻動了一下手臂,他的小臂內側紋著一個不同於正教會的中心帶圓的十字,虎口的老繭很厚,指甲也修剪的很短,佐伊又仔細的摸了一遍他身上的口袋,翻出了一個漆上了紅色的鐵鑰匙,其余也沒什麽特別的發現,可以確定,他不是搶走自己全視之眼的竊賊,而且,死因大概也猜的到,應該是被追至此地的韋帕尼大公所殺,一劍斃命,甚至臉上的陰惻惻的笑容還未來得及變換。
收好鑰匙,佐伊繼續向內探尋,下水道的路口很多,但大多已經年久失修,壘建的磚石常有裂縫,湍急的水流聲越來越近,她又俯身走過一個低矮的洞窟,眼前,黑暗中的地下河散發著陣陣惡臭,攜帶著整個城市的穢物流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