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嗎?”安德魯猛然抬頭，混亂的影子在他的眼中閃爍，而後又低下臉去，僵硬的脖子輕輕搖動，聲音苦澀，“我做不到。”

　　“我只求你一件事。”佐伊主動上前一步，真摯的去用自己雙手的溫暖包裹住了安德魯的五指，“我想見他的血液在地上流淌，淋在你的槍尖上，好叫天父為你洗淨。以多林亞菲之名，我主告訴我，這才是正確的，誠摯的向神贖罪。”

　　“他和你有仇?”女孩感覺到傭兵的右手在自己的雙手間抽動，她正以為這一次的求助將要失敗的時候，安德魯安靜下來，他沉吟了一會，說道，“作為賠罪，我會去試試的，但這不是因為你那飄渺無垠的父。”

　　他抽出手，撐著牆壁慢慢起身，喘了口氣，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的說道:“好吧，殺黃金獅子，異想天開的兩個人再做異想天開的一個夢，你知道嗎，佐伊大公，在今天之前，我可從未想過，我一個白水街出生的平民竟會有行刺大公的一天。”

　　“不過......呵，我答應你了，大公閣下，為了你對我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

　　“這可不僅僅是為了幫你，佐伊・德裡安・多林亞菲閣下，我知曉你與正教會的關系親密，我有私心，在這裡我也想求你一件事。”

　　他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期冀。

　　“說吧，如果我做的到的話。”

　　“放心，不是什麽難事兒，至少對您來說。”安德魯扯開腰間束帶，脫下盔甲，帶著弧度的甲片內藏著一個皮革包邊的小箱子，佐伊注意到，他的黑色內衫裡染著暗紅色的血跡，有部分衣物緊貼血肉，與帶來疼痛的傷口粘在一起，不分彼此，合二為一，齊心協力的為宿主帶來更為強烈的痛楚。

　　“這是?”聯系之前在甬道裡聽到過的對話，佐伊已經知道安德魯想拜托自己什麽事了。她一邊問著，一邊伸手接過安德魯遞過來的皮箱，箱子的中心有個鎖孔，但她輕輕一用力，箱蓋的四邊就都翹起了一絲縫隙，打開，皮箱裡整整齊齊的用絲錦墊著九支玻璃管，瓶口用銀封住，透明的管內，橙黃色的液體還在嘟嘟的冒著氣泡。

　　“淨化藥劑，我們這些沒見識的平民是這樣叫的。”安德魯勉強的笑了笑，佐伊轉過眼，這個男人的雙臂垂落下來，狀似自然的遮擋住了衣服上的暗紅，佐伊也就當沒看見，再次低頭，她拿起一管，半透明的液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光，倒映出模糊的人像，“我從沒在教廷裡見過這樣子的藥水，安德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幫的上忙，但隻要有所可能，我就會竭盡全力。”

　　“這是平民才用得到的藥水。”安德魯把盔甲重新穿戴好，他撈起頭盔，戴在額上，“三十年前專用於治療魔癮症的特殊藥劑，您不知道也沒什麽好奇怪的，教會在每個行省都有配額，作為多林亞菲的您，想來隻要提了，教宗冕下也必定不會吝嗇。”

　　“而我.....”安德魯的語氣裡罕見的有了一絲自嘲，“算了，不說了，大公閣下，我相信你的品格和德裡安家族傳承已久的誠信，在此，我希望您能和您的祖先一樣重視承諾，誠實守信，當然，我也相信您一定不屑於欺騙一個地位卑下的自由民。至於孩子們住在哪裡您可以問您新來的侍女，凱瑟琳・蘭卡丹，她是個善良的女孩，我和她一起在白水街長大，這麽多年了，凱瑟琳的品行值得肯定。”

　　披甲完畢準備上陣的男人的聲音嚴肅了起來。

　　“大公閣下，

因為事關人命，所以我不得不多說一句，孩子們的症狀比較嚴重，每個人都需要定時定量的服用藥劑才能活的下去，這幾支藥水僅能堅持半個月，而這一次，我恐怕是回不去了，所以，請您盡快，挽救幾條鮮活的生命隻不過是您的舉手之勞，拜托了，佐伊大公，拜托了，帝國的多林亞菲，他們都還是隻是孩子，他們都還有廣闊的未來在等著他們。”　　“我明白了，也知道了，安德魯・維塔因，請你放心，你的孩子們都能得到完善，優良的救治。這是我作為一個帝國大公的承諾，也是身為信仰守護的責任，我有必要拯救每一條在我主庇護下受難的生命。”合上箱蓋，佐伊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當作應允。

　　得到答允的安德魯的情緒忽然之間就明亮了許多，就像是在經過了半生的拚鬥後，終於得以放下一個背負了多年的沉重包袱一樣，這個男人難得的開了一次玩笑:“佐伊大公，說句失禮的話，如果不是昨天才見過面，我幾乎要把你當成我的老戰友了，你和他們一樣可靠又勇敢，說真的，你是我看到的第一個，僅靠一枚聖痕就敢於反抗尼基弗魯斯那可憎又可惡的老東西的女孩。”

　　“我不介意你把我當成戰友，安德魯・維塔因，告訴我，騎士與騎士之間，維系友誼的除了榮耀還有什麽?”

　　“還有高尚的品格，安德魯。”強韌聖水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耀著一如自我的海洋般的浩瀚顏色，宛如佐伊此刻表現出來的真誠，“昨日一戰，男騎士打敗了女騎士，但女騎士還要一雪恥辱，所以，請完整的回來吧，我會在天父的台下等你，等著你歸來的時候。”

　　“真抱歉，佐伊，請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夢，夢到高高在上的大公閣下竟然願意同一個什麽都不是的平民成為朋友，哈哈哈，這可真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笑的我肚子都疼了。”

　　安德魯獨自一人的大笑聲逐漸低落，最終變作了一聲長歎，在他拿過佐伊手中聖水的同時，他的右手停在半空，一時間，兩人的動作定格在了時間在外，直到安德魯再次打破沉默，他低沉的聲音裡再沒有一絲遲疑:“我的朋友，佐伊，我需要你的幫助，你的懷表。”

　　“懷表?”心中大驚的女孩裝作不知，她滿臉疑惑的解下金鏈，把表拿在手中問道，“它有什麽用?”

　　“給我吧，佐伊，我知道這是一個逾矩的請求。”安德魯捏住了聖水瓶子的手指隱隱有些發顫，“它是你的祖父，帝國皇帝維耶爾・德裡安・多林亞菲・奧古斯都陛下命人打造的符文道具――擁有逆轉時間能力的聖器，遺詔時鍾。”

　　“有了它，我對戰黃金獅子的勝率可以達到三成。”

　　“那就拿去吧，對於我而言，再珍貴的聖器也沒有朋友重要。”

　　“佐伊，你......”深受感動的安德魯不再多言，他接過懷表，打開表蓋摁了一下正中――兩根指針的尾端，這裡連接著指針，作為整隻鍾表中心的圓環凹陷了下去，他翻轉手掌，把懷表正對佐伊:“記住這個時間，現在是三點零七分。”

　　說完，他就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佐伊在原地等了一會，她不知時間，只看到近旁的井口受到遠處傳來的震動影響，落下灰塵和青苔，她才偷偷的循著爆炸的巨響來到一處可以遙遙望見兩人戰場的洞窟之中。

　　假使安德魯獲勝，作為一個平民，他的話語少有貴族可以拿來做文章，而韋帕尼・瓦帕沙大公則不同，他在帝國貴族圈內的影響力深遠，這一次的下水道之行假如自韋帕尼大公的口中泄露，那麽，佐伊將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她在貴族間的名聲難免會一落千丈，白白給了巴希爾二世一次拿捏自己的機會。

　　但是如果死掉的是安德魯呢?佐伊在交出懷表後就已明白自己已是騎虎難下，她隻能祈禱，假如安德魯沒能殺掉韋帕尼，那麽他最好也能活到把懷表交還給自己的時候，到了那時，他的死活就不再重要了，而通過一瓶強韌聖水就收攏了一顆四環法師的忠心的生意做的也不算太虧。

　　那麽，是勝是敗，佐伊的目光落在了光影紛飛的戰場之上。

　　安德魯手持他那標志性的兩杆金色長槍，每一次的穿刺，長槍的槍尖都能深深的穿透多林石鋪就的地面和牆壁，槍刃齊根沒入其中，破壞性的力量驟然爆發，炸出一地的碎石斷片，受過槍傷的佐伊知道，被那杆完全由魔力組成的長槍穿胸而過的滋味絕不好受，刹那間輻射至全身的疼痛幾乎要叫人把一口銀牙咬碎。那還是削弱過的版本，佐伊可不認為安德魯在與韋帕尼和尼基弗魯斯的死鬥中會像之前和她決鬥時一樣放水。

　　不過，此刻的安德魯面對的可不是對法術一竅不通的佐伊，他需要戰勝的是帝國聞名已久的，瓦帕沙家族的黃金獅子，號稱貴族戰車的韋帕尼・瓦帕沙，傳聞早在二年前就已是四環頂峰，隻是還沒有得到官方受封大法師稱號的偽五環。

　　單持短劍，立於胸前的韋帕尼一舉一動皆有韻律，隻有身處在生死一瞬的戰場中才能感覺的到，那種面對韋帕尼大公時的撲面而來，凝成實質，要叫人動彈不得的壓力，這種無形的氣場逼迫著安德魯，叫他根本不敢放松進攻，他怕自己一但停下，就再沒有機會舉槍上前了。

　　是的，即便現在的他攻勢凶猛，灌注了火風元素的炸裂短槍在戰場間肆意的蹂躪著腳下的大地，目之所及之處，大量的坑洞都是由他一手締造，聲勢浩大，威力驚人。

　　汲取，汲取魔法之源.....世界的碎片在雙手起舞。.

　　元素之風由他招來，魔力之井緊連身軀。

　　但是，沒有用，韋帕尼的身影屹立於戰場之巔，一切的波濤皆於他十米之外，輕揮短劍，月牙狀，月光色的氣刃輕易的切割開了所有敢於襲向大公的物體，包括那完完全全的魔力，飽含著殺意的短槍和光柱。

　　“無趣。”

　　韋帕尼面露不耐，揮手又是兩劍，兩相合一，圓環狀的氣刃摧枯拉朽的向外擴散，岩石與槍尖一齊泯滅，沒有什麽能夠擋下一秒，安德魯念起咒語，他的氣勢決然，肌肉緊繃，玻璃瓶裝的強韌聖水被他摜在地上，一聲輕響，嗑碎了的瓶身立刻在石與風之間傾瀉出海藍色的水滴，這些蘊含著強烈魔力的聖水被安德魯隔空引導，化作一面可以透出人影的水盾將其包裹，直到月光色的氣刃到來，與水盾接觸，蜘蛛網狀的裂紋立刻出現在了盾面之上，兩人間的博弈安德魯下了大力氣，但顯然，他的對手隻不過是在閑庭信步。

　　“真替你的愚昧感到悲傷。”

　　韋帕尼無情的瞳仁撇過地上破碎的玻璃瓶，下一刻，他閃爍的快如流星的身影就已來到安德魯的身前，後者的瞳孔猛的一縮，隻是點滴，他的眼前只見銀光一閃，還未見到水盾的破碎，就覺得左臂劇痛，巨浪打來，一個趔趄，甲片粉碎，渾身浴血的騎士便仰面摔倒在地，左手冷冰冰的，麻木的感覺啃噬著他漸停的心髒。

　　失敗了，眼前的畫面車水馬龍的流過，孩子們，凱瑟琳，還有，同自己一起奮鬥在生死一線的戰友們，最後，定格在了一張俊朗的面孔之前。

　　“別告訴我佐伊大公已經被你殺了，我想你不會想嘗嘗人間地獄是什麽滋味的，小家夥。”

　　甩手落劍，劍鋒直插他的臂膀，熟悉的疼痛折磨著他的神經，鮮血涓涓流出，安德魯勾起唇邊，笑著，直面死亡，閉上了雙眼。

　　就此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