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既我的教堂,我用我的心去祈禱。神聽了我的懺悔,然後饒恕了我過往的罪孽,將希望注入我的靈魂。於是,我像初生的嬰兒般重新降臨這個世界,再沒有人能迷惑我的雙眼,再沒有人能遮蔽我的道路。
——摘自《瓦希德之章》。
父神歷39176年的雪月,就如以往的年度一樣的平常。阿蘇夫城外一片蕭瑟的景象。薄薄的一層積雪中,枯黃的乾草一簇一簇地,草葉上帶著霜凍的痕跡。視線所見范圍內,一條堪堪能容納兩輛馬車相向而行的道路,蜿蜒向南北兩個方向延伸。這就是北方傳教區,被俗稱冰雪大道,與聯合本土相連的主乾道。阿蘇夫城就建設在這條道路的一側。其實,冰雪大道的名字只是用來忽悠聖座的聖庫官員的,真實情況,把這條路稱為毛皮之路、琥珀之路,或者索性稱之為移民和金錢之路更為合適些。
城牆上的守衛,明顯注意到今天的不同。
城市面對冰雪大道的北門口,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們裝著互不相識的樣子,湊成一小群一小群地竊竊私語。進門趕集的農夫、獵戶、地主們倒沒大驚小怪的。估計是又有一批收益豐厚的貨物即將運到阿蘇夫,所以城裡的頭面人物都派了親近仆役在這裡觀望罷。不過對於眼光敏銳衛兵十長卻不會如此淺薄——一批稀罕貨色,還值不上主教的親信管家親自來等候。
這群人等了好久。直到太陽已高高升上半空,直到鄉鎮的人流已經消散在街道間,他們還在等待。但他們臉上都浮現出焦躁、不安的神情。
“來了!”高聳的瞭望哨上傳來叫喊聲。一個葛西斯的懸賞,終於有了著落。
十幾個人急匆匆地爬上城牆,向西遠眺。大路的盡頭,一支隊伍緩緩靠近。
“沒有騎士。”第一個好跡象讓所有人都大大地舒了口氣。
“也沒有軍團兵的衛隊?”第二個就讓人缺乏真實感了。一個主教的儀仗,至少一個百人隊的護衛罷。
“難道他沒敢來。”不祥的預感漸漸浮上這些人的心頭。要真是如此,該怎麽對他們各自的主子說呢?計劃落空了,對方有了提防。這個責任該誰來負呢。
在士兵們好奇的目光下,這些跋扈的仆人又是急切又是擔憂,卻不敢像往日那樣找人發作。過了一刻鍾,西邊來的隊伍總算接近到能看清人臉的距離上。
“喂!來的是考伊科主教嗎?”被塞了錢的一個守城兵向遠處大喊。
對方揮了揮手。隨後,一杆旗幟在隊伍前方打了起來。上面是考伊科的地區徽章,主教的紫色標識,還有阿祖維的族徽和使徒的雙翼天使圖樣。
“是主教。”躲在垛堞後的幾個人興奮地低語,還有一個還數著數。“一個、兩個.......,四名持矛盾的護衛,五個仆人,一共就十個人。”
嗒嗒嗒嗒,有幾個已經急不可耐的跑去向派他們來的主子們去匯報了。木底的靴子在碎石的道路上發出響亮的聲音。於是,這群人便一哄而散,隻留下莫名其妙的衛兵。城牆後的一處哨所的門口,露出主教區最高軍事長官的聖騎士法裡斯-蘇克緊鎖眉頭的面孔。
負責守衛城門的隊長跑了來,討好地詢問道:“長官,您看......。”
雖然阿蘇夫城但凡有些油水的職位,包括這個負責入門稅的門官,都是走了上層門路的才可能坐上的。但是聽說這位近來很受柯麥德主教的看重,倒是不便拿以往陽奉陰違的那套來對付。
就是不知道現在燒冷灶是否還來得及。 “放他們進來,一刻鍾後......關閉北門。要出城就繞到東面去。”
小軍官媚笑著說:“您看,負責糧食買賣的素海勒老爺打過招呼,今天上午還有兩車麥子從西面運過來。能不能等他們到了再封門?”
自己手下多半是這個德性,法裡斯並不是不知道。早先他也起過整治的心,可惜後來家遭不幸,又得了主教一夥的恩惠,最後也隻好眼開眼閉了。但今天事關重大,就隻好不給面子了。
“主教親自下的命令,你去問素海勒,看他敢不敢當耳邊風。”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安排。”門官縮著脖子答應。
聖騎士法裡斯還擔心他背後弄么蛾子,又拉著他的胳膊吩咐:“你只要把人接進來,再把門關上,就算完成任務了。半小時內,兩個百人隊就會來接管北面的城防。在此之前,千萬不能出紕漏。”
像稅官多於軍官的什長連連點頭。心裡嘀咕著——你們這幫大人物,今天是要鬧哪番啊。
“使徒,阿蘇夫城似乎沒什麽惡意。”愛資哈爾-穆儀茲(Azhar-Muizz)拉著馬韁繩,向年紀小了他足足一輪的年輕人低聲道。的確,阿蘇夫城的門口沒看到如林大敵的狀況,路人也是自由進出的樣子。
阿蘇夫城之行,是十天前就決定了的。但與柯麥德主教派來邀請的人商議行程,安排隨同人員,就花費了五天。要不是瓦希德-阿祖維首先答應了成行,阿蘇夫教區稍稍放開了糧食采購的限制,考伊科的隊伍早就斷糧了。就這樣,也不過是把難關延後到了下個月。
瓦希德主教像是有了什麽預感,斷然拒絕孟台綏爾-阿祖維和他的聖教騎士的護衛,也否決了費達-穆希米尼提出的安排兩個百人隊一路保護並在接近阿蘇夫城後就地扎營作為威懾力量的打算。甚至連阿布德-拉扎格之類原考伊科的執事、司鐸等級的人物,也被他以營地內需要人管理為由排除在此行的人員外。唯有愛資哈爾-穆儀茲,自證作為可有可無的書記官,有資格陪同瓦希德主教,不,是至高神在凡間的使徒瓦希德,信徒瓦希德,經歷這次前景堪憂的拜訪。
“對你嚴厲的人,未必是敵人。對你和顏悅色的人,未必是朋友。”瓦希德的回答,帶著年輕人所沒有的沉穩。愛資哈爾始終覺得,天使隕落的那戰後,他孤身一人在教堂懺悔期間一定有了什麽了不得的奇遇。就是一位有過千年坎坷經歷的聖徒、天使親自附身在瓦希德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
“危險,總是隱藏你認為最安全的地方。”瓦希德敏銳的目光,似乎能看透這座北地寶石厚重的石質城牆。他看了看緊隨其後的士兵、旗手,以及自願隨同的仆人。“進城後,按照我的吩咐,你們只要完成自己的職責就好。不管我是什麽遭遇,都不得出言為我辯護,或者妄圖出手拯救我。”
“但是,主教......使徒,要是他們詆毀您,甚至要危急您的生命,我們又怎麽可能視若無睹呢?”被費達-穆希米尼等軍官遴選出來的精英,今天充當瓦希德的旗手的軍團兵激動地說。
“只有神能賜我救贖。”瓦希德緊握著木製神徽的手放在胸口。
在逃難的道路上,他把主教的儀仗,包括黃金的權杖、神徽,絲綢的冠冕和袍服都賣了,換成了糧食和保暖的衣物。邊地的鄉村、城鎮不怎麽富裕,但還是具備識別好東西的眼光的。這些先不論其宗教意義,就是直接當實物上繳,也能讓****的官員們感到滿意的。他現在所用的徽記,是難民中的一個孩子用他的小刀刻製的,材料不過是路邊常見的櫸木。然而在運用這個簡陋的、還帶著毛刺的神徽時,瓦希德卻感到能更接近至高神的意識。
瓦希德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的城市。“而且,我覺得......他們不會給你們幫助我的機會的。”
“那我們為什麽還要去呢?”旗手不安地問。
“因為我需要給你們一個理由,也需要給他們一個理由。最重要的,是給我自己一個理由。”瓦希德歎了口氣。
隨著最後一批逃離家園的考伊科人陸續趕到,逃亡的隊伍知道了殘暴的努瓦雍士兵和龍神的術士是如何毫無憐憫地摧毀他們的家園,將那些沒有聽從主教命令的信徒像牲口一樣帶去西方的事實。慶幸之余,卻還是有不少人在反思,覺得留下來與敵人決一死戰未必沒有出路。再不濟,阿蘇夫主教區更為龐大的人口也給了他們會獲得援助的幻想。
基於戰敗後的沮喪和對異教徒入侵的恐懼,通過對使徒身份的敬畏、對主教職權的服從以及少數上層對神跡的拜服,被強行捏在一起的統一意識漸漸開始崩潰。使徒瓦希德,或者說瓦希德背後的天使,要求追隨者拋棄家園的理由是躲避邪惡,尋求光明。邪惡,可以指唯利是從的努瓦雍領主,可以指陰謀掀起戰爭的異教奴隸販子,也可以指用黑暗的法術摧毀了天使的術士。但接下來呢?光明,什麽是光明?如果有個人承諾給這些流亡者重建一個安全、寧靜的家園,這支隊伍是否在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在進入阿蘇夫主教區後,瓦希德-阿祖維並不像他在人們面前表現的那麽坦然,而是經常整夜輾轉難眠。他越發虔誠地向父神、向新的守護天使祈求指引。得到的卻總是——‘你的敵人將替你打開門扉’,這麽一個隱晦難解的回答。直到十天前,偶然的一次遭遇,讓他有了抓住些什麽的感覺。
事情其實很簡單,一個海爾拉村的普通農民,為考伊科人送來一車糧食。一向對外交涉的阿布德-拉扎格恰好不在,瓦希德便從自己的積蓄裡數了數,交給那人一袋迪爾赫銀幣。農民千恩萬謝地之余,竟然還找回了一小半。出於好奇,瓦希德詢問了阿蘇夫的糧價,得到的竟然是麥一磅10特裡菲(trify)的超低價格。而即使是在糧食產出遠大於消耗,甚至大量出售到努瓦雍的考伊科,麥價也從來就沒低過15帝國比阿斯(pase)。官方兌換比例,1比阿斯銅幣等同於1特裡菲鐵幣。實際交易的話,銅比例96%的比阿斯肯定要高於號稱具有千分之幾金、銀含量的黑色特裡菲。
難道阿蘇夫教區糧食大豐收,以至於谷賤傷農了?
交談中得知,事實並非如此。近年來教區內大量人口被引導到伐木、木器製作、養蜂采蜜等產業上,繼續以糧食生產為主的村莊不斷減少。作為落後典型之一的海爾拉村,其產量已經十多年沒有增加了。而北方傳教區傳統的小麥、黑麥輸出卻在持續增長。從農人半是抱怨,半是哀歎的話語中,瓦希德發現阿蘇夫教區的實際生活水平,遠遠不及考伊科。這一代的考伊科人從來就沒有饑餓的記憶,最多是麵包裡麥麩的比例有所提高而已。而同樣產糧的阿蘇夫,一年中竟然在春荒的好幾個月裡需要用面糊、黑豆來充饑。
這不正常!
阿布德-拉扎格回來後,瓦希德-阿祖維就此向他請教。老於糧食交易,從中獲利非薄,且與前主教關系默契的司鐸,給了他一個關於‘地方管理經驗’的更為直觀的概念。
首先,教區的統治階層需要壟斷貿易層面的渠道,這一點考伊科已經初見雛形。其次,教區利用已經掌握的政治權力、信仰號召力,甚至經濟引導的方式,控制地方普通民眾的生產內容。譬如北方,最賺錢的買賣不是糧食,而是蜂蜜、寶石、毛皮、木家具之類的特產品,所以糧食價格必須被壓低。這一點,不僅有利於將勞動力吸引到統治階層深度介入的產業上,還能確保北部向本土的糧食輸出。最後,改實物稅收為貨幣稅收。農民需要出售糧食作物獲得換取貴金屬,采蜜人、毛皮獵人、伐木人、作坊工匠,也只能將收獲產出交給掌握交易渠道的教區上層,才能完成作為國家民眾、教區信徒的責任。其中,就留下了進行第二輪剝削的操作空間。百多年前,個人稅務、教堂捐贈,隨著國家補貼制度的終結而統一到了貨幣形式上。對教區掌權者們而言,短期內無疑是損失,長期而言卻是利好的消息,所以當時他們雖然嘀咕實際上卻默認了這個結果,就是基於類似的考慮。
至於考伊科為什麽不符合上述規律,阿布德補給官是這麽解釋的——因為瀕臨邊境,加上人口密集的努瓦雍迫切需要糧食,考伊科並沒能實現第二項改變。所以瓦希德之前的歷代主教只能從糧食交易中抽頭的方式來斂財,而不是他們無能或仁慈的原因。糧食的堅挺,以及鋼鐵生產為主的努瓦雍城輸出的豐富貴金屬貨幣資源,徹底排除了考伊科的掌權者操縱貨幣謀取利差的第三個選項。如果從至聖聯合全國范圍而言,阿蘇夫是正常的,考伊科反而是異常的。
通過阿布德形象的解釋,加上天使在幕後的循循教導,不斷被刷新概念的瓦希德終於明白至聖聯合這個國家的運作模式。
地方上的神職人員徹底控制一個教區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同時,這種徹底的掌控不但不會影響到教廷作為國家統治機構的運作,反而因為聖座始終操控對管理地方的神職人員的任免權,某種程度上加強了國家的凝聚力。一位成就卓著的教士兼官員,其功績如果不能繼續在地方蹉跎,將被吸納到名為聖座的龐大國家機構中。他的才能、他的關系、他的財富,會大大加強教廷的實力。
無論從執行力、影響力,或者官員選拔方式的角度,這種制度都遠優於撒加塔伊諾帝國皇帝及其政府不直接管理地方的領主分封製。這也是為什麽至聖聯合能以僅有帝國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且在缺乏經過系統教育的精英將帥的情況下,卻始終壓著對方的主要原因。
那麽,誰在其中遭受了損失呢?父神教的普通信徒——他們精神上受到父神教各類典章儀式的約束,物質上被聖座派遣到各地的主教司鐸的操縱。就像一顆顆螺絲、木楔,被呆板地安裝到以至聖聯合為名的宗教、軍事、政治混合體上。一般認為,龍神教的國家較為散漫自由,而至高神教的國家則顯得循規蹈矩,正是因此。
兩者並沒有好壞之分,只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件事了。在瓦希德看來,約束並指導信徒的言行舉止、生活工作,是正確的;由此生產的財富沒有被用於侍奉並擴張至高神的榮耀和信仰,反而被少數披著宗教外殼的墮落者私吞, 則是徹底的邪惡。而他就是秉承神的旨意,懲戒這些敗類,將真正的信徒們引導到光輝道路上的使者——即使當時他只是剛剛模模糊糊地有了這個意識。
可是,有多少人能識破其中的奧秘,並主動站到瓦希德-阿祖維一邊呢?年輕的使徒悲哀地發現,真正信任他並願意為了共同的目標而犧牲生命的,在三千五百多名追隨者中僅有寥寥十幾人。更多的,則是形勢所迫下的盲從。在曾與他同甘共苦的考伊科人中已是如此,更勿論天使與他展望的,將信仰擴散到北方傳教區,甚至至聖聯合更為核心的中央領地了。他急需一個契機,來彰顯他的正義,以及肯定會反對他的那些人的謬誤。阿蘇夫主教的邀請,恰恰給了他這個機會。
“進城!”使徒瓦希德沉聲道。
數十年後,至高神的信徒們將這次會見稱之為‘阿蘇夫之辯’。視所在立場的不同,對此次事件各有各的評價。正面的觀點認為,年輕的使徒,救贖派公認的首任教皇,瓦希德-阿祖維,用自己犀利的語言和對父神的堅定信仰,駁斥了傳統、沒落的舊教勢力對他及救贖遠征的攻擊。繼承了舊教大部分利益的典儀派則對此持負面態度,認為叛逆者瓦希德-阿祖維出於自私自利的考慮,拒絕了阿蘇夫主教和聖座特使最後一次挽救他的意圖,還將最後其一手造成的分裂結局歸咎到虔誠且太過仁慈的主教頭上。無論雙方觀點如何對立,無可否認的是——使徒瓦希德的阿蘇夫之行,對後世傳播廣泛但派別林立的至高神教,具有難以規避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