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玫瑰戰爭在戰場上的實際損失並不大。但扛不住這些貴族私兵、雇傭兵一路的禍害啊!整個哈爾姆希卡德北部,在短短幾個月的玫瑰戰爭期間,各地村莊糧食牲口被搶被偷的、女人被騷擾的,不下三百起。甚至還有數千名農夫被抽了壯丁,一路替貴族的軍隊搬運軍需。春耕、夏收,還有沿途商業活動,都遭受致命打擊。有些村子,甚至領主的人頭稅都支付不了,更別說土地租金了。包括因為上次調停沒得到好處而站在一邊看熱鬧的昂堡公爵在內,哈爾姆希卡德的大貴族勢力終於覺得不能再縱容這些惹是生非的小字輩了。然而,他們的動作終究慢了皇帝一步。威廉姆十四世直接下令帝國法院介入這場未經國家同意的貴族私戰,帝國法院也難得地高效率,‘恰好’在哈爾姆希卡德的巡回法官十天內就判決兩名領主德行有虧,予以剝奪領地押赴敏塔-阿瑪多瑞斯就地看押的處分。
癡情伯爵和熱血子爵當然不服氣啦!本來打算發動第三次玫瑰戰爭的私兵,立時轉而用來保護自己的人身自由不受帝國法院‘貪-官-汙-吏’的侵害。兩人的親朋好友團也是義憤填膺,紛紛表示要以身為盾保護貴族領地的合法權益。他們顯然小覷了皇帝的手段。劍門守衛,皇帝直屬的一支約一千兩百人的混編軍團,包括長矛兵、弓弩手及少量輕騎兵,早就潛伏在皇族領地瑪威堡。一得到貴族們企圖武力反抗帝國法官的判決的消息,立即出兵擊潰分散兩地的私兵,將伯爵、子爵及他們的親友一並拿下。要說正規軍和貴族私兵的戰鬥力,那真不是可以相提並論的。
借著軍威,以及哈爾姆希卡德飽受軍隊騷擾的民間對惹事貴族們的反感,帝國法院在皇帝暗示下擴大了打擊面,將與事件有涉的十幾名領主一並剝奪領地。而在議會,皇帝也是拉一派打一派的,使得哈爾姆希卡德的勢力沒能形成合力抵製這個判決。特別是這次打擊並未牽涉到昂堡公爵等大領主,皇帝甚至還將涉案貴族被剝奪的部分利益,以賠償當地兵亂造成的損失的名義分配給公爵等人,恰到好處地封了這些人的嘴。其中甚至還有以為這不過是皇帝幫他們對胡作非為的幾個小輩略施懲戒的糊塗蛋呢。
最後,癡情伯爵和熱血子爵,還有他們的十幾家至親好友,被淒淒慘慘地趕出了家園,一家子蝸居在敏塔-阿瑪多瑞斯臨時購買的公寓裡,成了他們以往所鄙視的無地貴族。那名婦人,托斯莫玫瑰,則被癡情伯爵的長輩當成厄運星趕了出去。失勢的伯爵本人也沒了心思搭理她,只派仆人送去一百多塞斯特的分手費。托斯莫子爵,和他那個自感愧疚而賣了莊園自我流放到敏塔-阿瑪多瑞斯的算學老師,在兩次戰爭期間也聽說了這女人喜興厭舊的情形。所以女人在子爵府邸碰了一鼻子灰,還差點讓忠心的女仆給撓破了臉。女人的娘家,則早就申明與她斷絕關系。若不是多芬子爵有點看不過去,將她收留在北市街的一處產業,又替她找了個管帳的生計,她恐怕只剩下賣-身或者自殺兩條路可選了。
不過這世道,好人未必是有好報的。
被打了一記悶棍的哈爾姆希卡德幫很快緩過神來了——不對啊!為了個女人,怎麽可能引起這麽大的事件來。先別說領地、人口的損失了,現在帝國各地對哈爾姆希卡德貴族的態度也是一邊倒的譴責,簡直成了無法無天的代名詞。就連他們安插的一些官員,也開始表現得貌離神合了。連自家子弟都保不住的勢力,似乎也不是那麽可靠的樣子。將玫瑰戰爭前後的情況聯系到一起,他們立刻發現自己是被皇帝給坑了。誰讓皇帝是這次事件的最大收益者呢!而從癡情伯爵和熱血子爵那裡詢問來的消息,讓他們把這個事的實際操作者,直接指向了皇帝之子(不,應該說是皇帝之犬,皇帝讓他咬誰他就咬誰,毫無理性可言)馬克西米利安-多芬-克裡斯坦森。托斯莫玫瑰那個女人也被人悄悄詢問了,她的證詞立刻戳穿了多芬子爵對她舊情不忘以至於不惜挑起戰爭的謊言。不是為了情,那就是為了政治利益了。而政治鬥爭,向來是你死我活的。暗殺,也就成了一個可以考慮的選擇。
“畢維斯,你覺得昂堡公爵參與這次的暗殺了嗎?”皇帝有些不死心。
昂堡,是沿海岸而上經過鯨港,連接哈爾姆希卡德和北境守禦使轄區的最短通道,軍事、商業地位都極其重要。其他的道路,要麽是必須翻越黑石山脈,要麽是繞經野狼鎮、努瓦雍等北方新拓地,都比較遙遠且危險。昂堡公爵正式依靠此地積累的財力、物力,智力平平卻能繼續躋身與哈爾姆希卡德幫大佬的坐席之間。要是拿這次暗殺為借口,吞並了昂堡,整個哈爾姆希卡德從瑪威堡以北,就都是皇家的勢力范圍了。
警務總監暗自歎了口氣。這位皇帝,為了收權已經有點走火入魔了。“陛下,昂堡是在哈姆斯堡皇朝時代就從皇帝直領被分封出去的,距今已有幾百年了。”
皇帝微微一愕,迅即明白了。姆格楞伯爵不是指昂堡離開皇族的控制時間太長了。他的隱台詞是——除非皇帝有辦法讓現在的昂堡公爵一系徹底絕嗣,否則即使現在威廉姆十四世強硬地收回昂堡,名不正言不順之下,難保他的後代壓力之下不會再把它分封出去。偏偏這一代的昂堡公爵貪財無能,身為男性的能力倒是頗為出眾,合法子嗣和已知的私生子加起來足有十二、三名。要對付他這樣的家族,非要動用血洗、雞犬不留之類的殘暴手段了。威廉姆十四世可沒有掛上暴君的頭銜,兩、三年內就被人趕下寶座的打算。
“據我和我最核心的幾名幕僚分析。”警務總監見皇帝的心境有所平緩,便繼續勸說道:“這些人,姑且稱之為因為托斯莫玫瑰事件受了刺激的一夥人,他們只是想借暗殺皇子來向您表達自己的怨氣。至於暗殺是否成功,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太大意義。正如您所言,甚至還有可能是想借此試探您的底線。要是陛下繼續采取激進手段……。”
皇帝冷哼一聲。“要是我繼續打壓他們,他們派出的刺客,是不是會把弩弓指向我了?”
警務總監低下頭,露出一臉惶恐的表情。
“他們斷然不敢如此對待至高無上的您。但是,在帝國政務上拖後腿,隱瞞、拖欠各類稅收,讓家族有才乾的子弟拒絕為您和帝國服務,這些事他們還是做的出來的。若真得到這地步,那就是殺人一千自傷八百的局面,想必陛下因此而不會義氣從事的罷。”
皇帝壓低嗓門突兀地問了一句。“畢維斯,是不是有人到你這裡打過招呼了?”
警務總監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陛下,您是以帝國皇帝的名義,還是以多芬子爵的父親的名義問這件事?”
“有區別嗎?”
“如果是前者,我只能說——絕無此事。如果是後者……,的確有一封信丟在我家的門口。信上說,對子爵的刺殺只是個誤會,今後絕對不會再次發生。也希望子爵和他的家人不要太過追究。”
沉默半晌,威廉姆十四世伸出收來輕拍親信大臣的肩膀。
“畢維斯,這些年真是難為你了。一個堂堂軍人,卻要你做這些苟且的事。我理解你的難處,也體會到你的擔憂。你放心大膽去做,我是不會辜負你的。”
警務總監深鞠一躬,然後在皇帝恢復了冷漠的面容前,緩緩退出房間。在身後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深深地籲了口氣——總算辦成了!
政治就是那麽微妙。皇帝坑了哈爾姆希卡德的貴族,貴族暗殺皇子以做報復。暗殺不成,暗殺的策劃者就通過他尋求與皇帝的妥協。當然,這不是一封信就能說明白的,對方派出的人更是警務總監的他都不敢得罪的。他知道,不管多芬子爵死還是傷,他們都會找到他作為傳話人。誰讓姆格楞伯爵是皇帝最信任的死黨呢。全身刻滿皇黨印記的他,沒理由拒絕這個委托。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皇帝和領主們撕破臉皮展開決戰?要放在二、三十年前,畢維斯-馮-姆格楞或許就慫恿威廉姆皇帝幹了。可現在,無論是他還是皇帝,都有了太多顧慮以至於下不了這樣的決心。眼下的階段,皇帝得了好處——吞並被剝奪的領地,哈爾姆希卡德的貴族則顯示了他們的實力和決心——能招募到五個死士在敏塔-阿瑪多瑞斯最熱鬧的街區向一個皇族下手,肯定也具有刺殺皇位繼承人乃至皇帝本人的能力。帝國歷史上無能的皇帝比比皆是,威廉姆十四世算是其中較有為的一個了。但即使是他,也至多是維持皇帝與貴族,更準確地說,是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平衡。別的不說,單是劍門守衛未經允許便穿越多個領主轄區的事實,就是個很容易招致攻訐的話柄。若是哈爾姆希卡德幫的貴族以此為借口,煽動地方領主質疑並進而在議會通過剝奪皇家軍隊在帝國境內自主通行權的法律,即便是短期內的懲罰性措施,都必然會極大削弱皇帝對地方的威懾力。因此,在雙方還沒有發展到你死我活的階段,息戰無疑是最佳選擇。
凡人的戰爭,或是為了生存空間,或是為了繁-衍的權利,他們可能殺死對方,也可能殺死自己,甚至可能殺死對方的同時害死自己。但他們也常常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曾經的友誼、相互的忌憚、血緣關系中微不足道的一點交集、莫名奇妙的惺惺相惜(許多甚至發生在同-性-別之間),而放棄戰鬥。對於那些遠遠超出愚笨無知的凡人的存在,戰爭可以有暫時的退卻、可以有飛蛾撲火的湮滅,卻從沒有妥協。
“很準確的……注釋。”
寄居在諾阿強大精神領域的女孩,不知為何想起之前的那段話。好像是一個朋友也可能是敵人的家夥說的,在她走向注定滅亡的最後一戰的前一刻。
“果然,那個自稱以畢爾(Yibiel)的天使那天不是來重申停戰協議的,而是為了這個陷阱而特意迷惑我們的。”
她此時又具有了獨立的感知能力。因為她的寄居者,自稱諾阿-路德維希-豪斯維爾的高階術士,因為藏身於鍛造者的陷阱而被擊碎了身體。相對保存完好的下半身,一部分淒慘地癱在濕滑的岩石表面,另一部分被倒霉地炸到了岩牆上。至於上半身,完全成了一團濺射得到處都是的肉片。
只是幾分鍾前,暗龍神的術士還用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法術,停滯了身軀足有兩層樓,全身覆蓋鋼鐵鎧甲,擁有元素、空間魔法,古代術士與矮人合作所製造的魔法生物——鍛造者。他所借助的,是鍛造者用空間切割法術營造秘密巢穴的類似技巧。魔法生物使自己的居所永遠處於部分在正常空間,部分漂移到其他空間的狀態,因而難以被人發現。同時它的本體又能在兩個空間自由轉移,靈活躲避敵人的攻擊。術士諾阿在巢穴的一些地方設置了錨點,錨點又由化身為鏈狀的黑霧,與鍛造者的本體連接在一起。當錨點被注入魔力,便觸發了巢穴的保護機制。錨點所在區域開始空間轉換,空間屬性由錨點、黑霧擴散到鍛造者。鍛造者可以整體進行空間轉移,卻沒辦法讓身體的各部分同時位於不同的空間,除非它願意讓自己被扯得四分五裂。它的邏輯回路也從沒處理過如此複雜的情況,暫時陷入鎖循環的狀態。
諾阿簡單地解釋了他所使用的技巧。重新聚集到一起的探險隊成員中,多數都對此表示欽佩。
“機器就是機器,再精密也無法應對如此複雜的狀況。”水鏡術士搖了搖頭,覺得有些可惜。
倫納德卻感歎道:“能操縱空間魔法的機器,若不是親眼看到,我連想都不敢想呢。還能苛求什麽呢?”
當然,除了感慨的,還有人毫無風度地哭鬧起來。“這可怎麽辦啊!家寶……我的家寶啊,你們到底把它怎麽了?”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滿臉沮喪的努瓦雍伯爵。
黎莉娜-格利菲斯不屑地啐了一聲,轉頭對諾阿道:“接下來該怎麽做?這麽大的塊頭,要搬運可不容易呢。有我和我老師的協助,嗯,或許要再召集些師兄弟,搖曳森林納茲塔的精靈也能幫把手,應該可以把它挪出去。”
水鏡術士雖然皺了皺眉,心裡卻不反對徒弟的建議。古代術士的創造,即便是摻雜了精靈不喜歡的矮人族的手藝,如果能在納茲塔進行解析和研究,也一定會大大促進當代的魔法水平。他甚至已經想到幾個主意,譬如用縮小版、邏輯自決能力也較弱的魔法生物,代替寶貴的精靈哨兵來守衛森林的邊界;又或是用類似的機械為不擅長體力勞作的精靈們收集礦物和晶石。
“為什麽要搬運它呢?”
對於諾阿的回答,黎莉娜一時有些茫然。製服這個魔法生物,不就是要讓它重新歸於智慧種族的管理之下嗎?難道要把它繼續留在這裡,任由它去操縱努瓦雍的礦工和鐵匠們?
“傻瓜……。”與諾阿共生的女孩尖刻地嘲諷了一句。
諾阿也察覺到另兩名術士的不解。“或許是殘存至今的最後一台鍛造者,我寧願讓它在自己選擇的地方度過最後的時光。前提是,先要剝離掉不屬於它的那部分異物。”
“術士閣下,您確定是因為外物的介入,而不是這個魔法生物自行演進出了智能?”倫納德-馮-霍姆子爵還有些不死心地問。
“實際上……我並不完全肯定。”諾阿斟酌著回答。可惜,隨後的話徹底打破了魔法機械愛好者心中燃起的希望。“但同時,自生智能的跡象則無限接近於零。”
“您打算怎麽做?”水鏡術士倒是決絕。有諾阿在,納茲塔精靈染指這個古代遺物的可能性反正也不多。
諾阿的臉上意料之外地露出一絲遲疑。“如果可能,我不想破壞這個鍛造者的本體。所以……我想試著重新啟動它,或許這能消除入侵異物對邏輯回路的干擾。”
“那就做罷。”黎莉娜拍了拍諾阿的肩膀,隨後在老師的注視下訕訕地收回了手。她到現在還是本能地拒絕這個黑袍男人的術士等階遠遠超過她的事實。“需要我們做些什麽?”
為了重啟這個龐大的魔法生物,諾阿需要徹底停滯鍛造者的邏輯回路,這會消耗他絕大部分精神力以抵消對方的反抗。然後,他還要根據一組特殊的順序,為組成邏輯回路的基本存儲板逐一注入魔力。在此期間,‘縛’魔法的維系就只能依賴其他幾個人了。
這說起來複雜,做起來其實也很簡單。包括黎莉娜、努瓦雍伯爵、霍姆子爵的三人,分散在各處觀察魔法錨點的狀態。這可以從空間轉換造成的視線內事物的扭曲來發現,諾阿甚至用黑霧在錨點所在區域設置了一些球形、正方形的參考物。而水鏡術士則隨時為即將被掙脫的錨點注入魔力。諾阿稍加說明,精靈埃阿倫迪爾很快就學會操控這些空間錨點的技巧。加以時日,或許他能借此研究出自己的空間魔法。這個便宜可真是賺大了!努瓦雍伯爵也因為諾阿承諾要保留鍛造者,而變得有了乾勁呢。
諾阿收回了部分黑霧。隻留下最小限度束-縛住鍛造者行動的黑霧,如絲如網般包裹、纏繞在它四周。他將大部分能量,都轉換到精神領域。鍛造者厚實的金屬外殼,以及隱藏在內部的轉臂、齒輪、模塊,在他眼前一層一層地變得清晰可見。而在最中央的部位,一個封閉的器皿內,安全地存放著一片片銀版。浸沒它們的液體,流過表面刻畫著的纖細而複雜的圖案,在線路內恆定魔法的激發下發出數千萬道細小的電流。這些電流,穿過密閉器皿中的導線,被傳輸到身體的各處。諾阿的精神緩緩地接觸這個關鍵模塊,然後將一些意識,鏈接上電流組成的邏輯回路。
“汝因我而生,汝為我而存,汝非我亦在。”他低聲詠誦了一小段話。
嗞,嗞,鍛造者已經變成惱羞成怒的鮮紅色的光球,閃爍了幾下後倏然熄滅了。它還在扭動的軀體,也像是發條用盡的傀儡般停止了動作。所有人都大大松了口氣。
諾阿等了一會兒,一些回憶閃過他的腦海。只是它們是如此陳舊,以至他很難將若乾碎片拚接到一起。
“你是個乖寶寶……。”一個成年女子的聲音,半是溫馨半是頑皮地說。目光從最小單元,能夠安放在一間實驗室中的鍛造者,轉向身後總是缺乏表情的男性。模糊不清的臉,只有聲音依舊熟悉的那種柔和。“你願意……暫時做它的父親嗎?”
諾阿歎了口氣,將這些不知來自本人還是其他人的記憶,存入‘暫時不用’的區域——也就是被稱為‘等待遺忘’的垃圾箱。他開始激活密罐中的銀片。首先,是驅動感知的單元。鍛造者扭動了一下身軀,‘手腳’的金屬肢體伸縮了一下,開始有節奏的顫動。
接下來,行動單元,以及作為邏輯核心的基本規則——汝因我而生,汝為我而存,汝非我亦在。古代術士創造鍛造者之類的魔法生物,一方面,是希望借此彌補他們作為神創的生物之一,在精神、體能、壽命等屬性的種種不足,因而魔法生物被賦予了在創造他們的術士消亡了幾百、上千年後,能夠繼續存在下去的機制。另一方面,這些魔法生物的出現和存在都深深烙刻上了它們創造者的痕跡,在不損害自身存續的基礎上,它們本該會竭力幫助術士、矮人,乃至其他的智慧種族。而這,正是諾阿懷疑努瓦雍家族的鍛造者遭到外界侵蝕的原因——它不是在幫助努瓦雍家族,而是在利用他們。在被諾阿揭穿後,它甚至毫不猶豫地將盟約的後人列為需要鏟除的目標之一。
已進入安定狀態的鍛造者,驟然發生了異變。遍布全身的金屬肢體,像是遭到電擊般搖動、抽搐,發出咯啦啦的巨大聲響。隨即,那些粗大的柱形肢體一個接一個折轉過來,重重地撞擊在地面。堅固的岩石為之粉碎,劇烈的震動讓整個洞穴都在顫抖。鍛造者的身體深深陷入碎裂的石塊之間,唯有那些較為細長的肢體,高高地舉向天空的方向,就仿佛一個虔誠禱告中的——蜘蛛。
的確是祈禱,沉悶的回音中,隱約傳來神聖的吟唱——“神已降臨,神的光輝,必將,照耀,信徒的所在。”
鍛造者的光球,再次浮現在空中。此時的它,更大也更為明亮,就仿佛一輪冉冉升起的太陽。隨著光球積蓄了足夠的光亮,緩緩向上升起,鍛造者的軀體也立了起來。然而,重逾數千磅的身體,根本無法追上耀眼的光球。於是,在卵形的外殼高高直立之後,崩解開始了。厚實的金屬外殼,曾經火球和音爆都無發擊破,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裂,在重量的作用下自行從軀體上剝離。那些鐵的、鋼的、銅的齒輪、延伸杆、空心柱體,一個一個脫離了連接,無助地坍塌下來。只有包裹器官的粘稠液體,各種顏色的閃爍晶石,以及不知名的物質構成的柔軟線路,在一種奇妙的力量操控下,繼續追逐著上方的光球。
當這些物體匯聚到一起,團團包裹住光球,它們開始纏繞到一起,組成一個碩大的球形。光線,透過觸手般蠕動的紅綠色線路上鑲嵌的透明晶體,以及怪異地、不按物理規律地在空中快速流動的液體,在洞穴壁和地面投射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光影,讓人有種迷離的感覺。而底下,被拋棄的鍛造者的殘骸,正快速地崩解成一大片廢墟。一個個光點,在這個球體的正前方匯集起來,其光度,從柔和的燭光大小,迅速增強到肉眼無法逼視的程度,而且還在不斷加強。
黎莉娜為這奇幻的景象所癡迷,忘卻了本該有的警惕。
凝聚到極致的光,在一瞬間激射了。那耀眼的光芒,即使不在路線上的黎莉娜也本能地用手遮上了雙眼。伴隨著周圍抽氣般驚愕聲,一些堅硬的東西被短時間內燒熾到哢嚓哢嚓地迸裂開來,空氣被冷熱驟變攪動得劇烈對流而噝噝作響,鋼鐵淬火似得嗞嗞爆裂,各種聲音把她的心揪扯得一絲一絲地作痛。到底是發生了什麽狀況?
帶著刺痛的灼燒感稍稍緩和, 她這才試探著放下了手臂。眼前的景象,頓時懾得她瞠目結舌——沿著一條筆直的路線,洞穴底部和天頂的石頭,原來那些那些嶙峋的凸起或參差的鍾乳,都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銼刀磨得刷平。地面上開鑿出的寬闊道路,帶著齊整的彎曲弧形。光滑的石面被灼燒成了鮮豔的紅色,只有邊緣的部位才呈現熱量較少的暗紅色。
這是怎樣的攻擊啊!即使是之前遭遇的天使的音波炮,以及光之劍的斬擊,也無法與這一擊相提並論。
咦!天使。
黎莉娜立即想到能與天使對抗的暗龍神術士。然而目光掃過,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得冰冷。毫無疑問,由鍛造者體內萌發的不知名生物,第一個攻擊的就是術士諾阿。或許是正聚精會神地重啟鍛造者,他根本來不及防禦這意料之外的攻擊,甚至連躲閃動作都沒做出,就被摧枯拉朽的光柱正面命中。他的上半身,位於光柱的路線內,主體部分幾乎是瞬間就被加熱到汽化的程度。殘余的部分也在膨脹數百倍的液體推動下爆裂開來,肉渣和加熱結團的血塊炸得到處都是。
他就這麽完了?
黎莉娜一時失神,隻覺得四周亮得好怪,還有些聲音嗡嗡作響。一雙手拽住了她的腰,柔和卻堅決地將她帶得飛了起來。尖耳族的靈動,加上羽落術的輕盈,同時施展它們的是年齡足以充當她的導師,容貌卻依舊保持著剛邁入成年模樣的埃阿倫迪爾。
“接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了。”即是叮囑,又是對世事無常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