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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滅之龍》第2章. 積怨
  “你該感謝那個私生子才是。”西爾維婭的手指支著下巴,擺出一副嬌媚的姿態。“要不是他的奴隸母親死時的情景,與我們的母親是如此地相似,‘親切’的漢娜皇妃說不定還安穩地隱藏在她的假面具後呢。”

  馬克西米利安的生母,艾麥拉-沃特森(Amal-Watson),同樣死於食物中毒。她遷延的時間較長,掙扎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獲得解脫。據說死亡時體重減少了三分之一,幾乎成了一具乾屍。當然,她的死就沒有吸引像赫絲特皇后時那麽多的注意了。但對於始終在查詢母親死因的兩位皇子來說,這點相似處就足夠了。艾麥拉,是被逼吃下漢娜皇妃賞賜的糕點後才死於非命的。皇后之死的嫌疑,自然就集中到這位身份僅次於皇后的第一皇妃身上了。要說前後的區別,顯然可以理解為下毒者的手藝在相隔數年後有了大幅提升,或者因為前次沒有暴露,這次更為肆無忌憚了。

  “不要把那個低賤的女人與我們的母親相提並論。”亞希伯恩除了死板還算得上英俊的臉,驟然變得有些扭曲了。

  卡羅黎昂家族,帝國中葉曾經作為皇族駕臨於數萬貴族以及數百萬臣民之上,即使現在依舊是帝國西部舉足輕重的頂級封爵的大領主。當下的朝代,也被稱為哈姆斯堡-卡羅黎昂(Carolian-Hamoburg)皇朝,這意味著該譜系的皇帝從父系的血脈都能回溯到某位哈姆斯堡朝的皇族與卡羅黎昂朝的皇族的聯姻。也就是說,威廉姆十四世皇帝和赫絲特-馮-卡羅黎昂皇后血緣關系上而言實際是表親關系。至於輩分差別,由於年代久遠已經無法(或沒人願意)去考證了。而作為這兩位親親聯姻的後代,亞希伯恩的血統當然更是高貴的無以複加了。也難怪他會看不上多芬子爵馬克西米利安,以及他那個隸妾與貴族野-合的的結果的母親艾麥拉-沃特森了。

  西爾維婭皇女那個雖然同樣寡言少語,卻表露出完全不同於陰冷的亞希伯恩皇子的性格的丈夫朱利葉斯-楚-尹洛克(JuliusZuInloch),此時沉聲道:“那是個值得你去拉攏的對象。至少,不能為了這麽點理由就把他當成你的敵人。”

  朱利葉斯的嚴肅,帶著軍人般的堅毅。他是當代的尹洛克侯爵,而尹洛克領位於霍美伊爾(Homyel)省西部,綿延至阿爾俾山脈(albi-mons白石山脈)的大戈壁上,土地貧瘠,民風彪悍。當地的民眾,無論男女,都以捕獵沙蟲、龍獸為生。曾經以近千人的領地軍隊,獨力對抗帝國初期武力昌盛時的三個軍團並將其擊退,徹底粉碎帝國第五位皇帝效仿先祖,征服西部‘蠻族’的企圖。直到阿爾俾山脈另一側的父神教國家,以左手神徽右手彎刀的形象侵入霍美伊爾(Homyel),在人數和瘋狂方面逐漸壓過尹洛克人,他們才不情不願地接受了帝國的援手,以龍神之名宣誓成為皇帝守衛西疆的藩屬。

  尹洛克領出產優秀的皮製品、皮甲,也是帝國境內唯一能提供馴化過的雙翼龍獸的產地。可即使是加入帝國幾百年後,高傲的敏塔-阿瑪多瑞斯貴族們也依舊把尹洛克人當作蠻夷野人。反而是領地位於施特拉森省與霍美伊爾省交界處的卡羅黎昂公爵,歷代都與尹洛克侯爵友好。這個原因,或許要關聯到卡羅黎昂領出產的糧食、酒類、熏肉,大量供應帝國西部的邊軍,而出身尹洛克的軍官又在西部邊軍中佔據多數重要職務的情況上了。簡而言之,就是奸商和軍閥勾結的關系,出錢的冤大頭則是帝國政府。要再深究下去,當初卡羅黎昂皇朝的上台,也和霍美伊爾的軍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尹洛克領和尹洛克侯爵在其中起了什麽作用,就更是隱藏在歷史迷霧中的秘密。單就現代的情況而言,卡羅黎昂公爵費盡心機地運作了他貴為皇后的女兒所生的皇女,與嚴肅、無趣的尹洛克侯爵的結合,某種程度上便揭示了兩個家族之間牢不可破的聯盟。這個國家,恐怕只有武力和蠻橫而受人忌憚,又因為地處偏僻而讓人鞭長莫及的尹洛克人,才能保護受到哈爾姆希卡德幫的勢力覬覦的赫絲特皇后之女了。

  即便是自視頗高的亞希伯恩皇子,在這位胳膊比他的大腿還粗的尹洛克侯爵面前,也不得不收斂了高傲態度。但這點忌憚還不足夠迫使他聽從,答應去拉攏那個卑賤的私生子。

  “哼!他有什麽值得我們拉攏的。他的那點權力,完全來自父皇指頭縫裡漏下的細屑。他的所謂能力,不過是耍弄陰謀詭計所製造出的幻象。他的部下,要麽是街頭找來的浪蕩子,要麽是一事無成的敗落貴族,還有就是軍隊裡淘汰下來的兵痞、殘廢。如果我和他站在一起,那些已經對我表露出親善態度的仁人志士,恐怕都會失望離我而去了。”

  “仁人志士?”尹洛克侯爵對那些做作地靠近亞希伯恩皇子的投機者,可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馬克西米利安可不是個一般的人物哦。你記得我們小時候,他是什麽個樣子罷?就像隻失去了母狼保護的小崽子,誰靠近就咬誰,沒人覺得他能活到成年的時候。你再看看現在,他在這個圈子裡混的可謂如魚得水呢。反倒是我,被放逐到遙遠的窮鄉僻壤去了。”西爾維婭皇女感覺到‘窮鄉僻壤’這個詞引起的丈夫的不悅,她抬起身順勢抱住他的胳膊,豐滿的胸-部緊貼在對方的肩膀上。

  尹洛克侯爵無奈的歎了口氣。對於在敏塔-阿瑪多瑞斯的頂級貴族圈子裡長大的妻子,她跳脫的性格讓他又是寵愛又實在沒辦法。他板著臉繼續對皇子說:“喬納斯告訴我,多芬子爵不僅僅是依靠皇帝的寵信。嗯,雖然開始的時候或許的確是那樣。但現在的他,已經建立起一個自保有余,時不時還能給他的對手造成一定損害的勢力。換用你的話說,有了讓人忌憚的手段。相比之下,他的處境要比你從容得多。”

  喬納斯-馮-卡羅黎昂(JonasVonCarolian),現任的卡羅黎昂公爵,西爾維婭和亞希伯恩的舅舅。尹洛克侯爵雖然娶了他的侄女,卻依舊與他平輩論交。大半年身處邊疆的尹洛克侯爵,腦子裡那點關於撒加塔伊諾帝國的現狀信息,多半來自他的公爵朋友。

  “你覺得……,他比我強?”亞希伯恩皇子漲紅了臉。蒼白的面孔因為憤怒倒是有了些血色。

  尹洛克侯爵冷冷地看著他作為回答。亞希伯恩皇子的胸口劇烈起伏,但最終還是咽下了這口氣。一則,侯爵畢竟庇護了他的姐姐,這場婚姻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又成為對皇子圖謀不軌的幕後勢力的巨大威懾。另一則,卡羅黎昂的勢力長於斂財,賄賂官員、收買議員是他們的專長,而復仇所需的武力,卻要依靠西部邊軍和尹洛克領的支持。要是像其他人一樣,將尹洛克侯爵當作未開化的蠻人對待,萬一損害到卡羅黎昂與尹洛克持續百年的合作關系,恐怕卡羅黎昂公爵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亞希伯恩皇子,就像對待某隻不開眼咬了客人的獵狗一樣。

  西爾維婭嬌笑著緩和兩人的情緒。“多芬子爵現在和哈爾姆希卡德勢力的貴族們鬥得兩眼通紅。那個女人,背後不就是哈爾姆希卡德的驕臣悍將們支持嘛。給他們兩夥加把柴,讓火燒得更凶猛些,對我們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亞希伯恩皇子點了點頭,心裡卻依舊有些窩氣,一股腦發泄到一直看不起的私生子頭上了。“他不過是做了皇帝的爪牙,所以才不得不去撕咬那些權貴而已。遲早有一天他會惹到他惹不起的人物,像隻螞蟻一樣被碾得粉碎。”

  尹洛克侯爵皺了皺眉。“我覺得,他不像是會久居於人下的角色。”

  亞希伯恩皇子冷笑道:“他就是那種醜角佞臣的角色。聽說他的封爵,就是靠小時候伏低做小,屈居於皇帝的胯-下的功勞換來的。”

  尹洛克侯爵不解地眨了眨眼。西爾維婭湊的他耳邊,低聲解釋了幾句,隨後靠在他肩膀上低笑。尹洛克侯爵看了看據座的皇帝,以及正走向出口的子爵,臉上是赫然的厭惡表情。當然,聯合多芬子爵的建議也就此終止。多年後,當他們中的某位再回憶起此時的情景,不知是會後悔,還是覺得慶幸呢?

  馬克西米利安只是來這裡最後敲定皇帝的心意。雖然他這位父親一向宣傳希望自己的部屬具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但先斬後奏顯然不是他喜歡的風格。因此,他要做到的是既表現出自己遭到刺殺後屈辱的心態以換取皇帝的同意,又要明確表示不會突破皇帝與權貴們約定成俗的底線。威廉姆十四世果不其然地選擇了默認——馬克西米利安對皇帝心理的揣摩能力,已經能與姆格楞伯爵之類的親信相提並論了。

  離開表面熱鬧,實際充斥著冷漠的勾心鬥角的聚會廳,多芬子爵來到宮殿的走廊。寒意透入厚重的石牆,又沒有壁爐的加溫作用,這裡的溫度比屋內要低上不少。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讓清冷而提神空氣注入自己的胸膛。呼,重重地吐出濁氣,似乎整個身體都輕松了。

  沿著走廊,緩緩踱入南側宮殿的地下建築。牆壁上吊臂燭台點燃的蠟燭,照亮了下行的樓梯。樓梯,以及之前的走廊,每隔十厄爾便雕塑般屹立著一名穿甲的衛兵。即使是合家團圓的日子,宮廷裡依舊有人在值守啊。伺候皇家和貴族們的男女仆人,為貴人們提供歌舞娛樂的樂伎舞女,守衛宮殿的衛兵和軍官等,都是維持皇家尊嚴必不可少的要素。這些人作為個體的權利,就不得不被犧牲了。不過多芬子爵可沒時間在這裡悲天憫人,徑直走到地下一層的一個封閉房間。那裡,地面上用青銅鑄造的環狀魔法陣,在蠟燭和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多芬子爵,您這麽早就要離開了?”

  牆角的高背椅子上,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了起來,熱情地向他打著招呼。旁邊的桌上,攤開的書籍,半空的酒瓶和木頭酒杯,一些串在鐵插上還冒著熱氣的烤肉,揭示了這位之前的悠閑。

  “你是……。”馬克西米利安印象裡穿著冬季厚重灰袍的男子是帝王之盾的一名術士,卻實在記不得他的名字了。

  “卡迪斯,很榮幸能為您效勞。”術士爽朗地說。“聽著很大氣,不過不怎麽容易記。其實就是磨刀石,我的導師授予我的術士之名。”

  他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狡黠。“您很少借助傳送魔法呢!我們還曾經懷疑過您是不是有魔法恐懼症的問題。怎麽,今天的事很急?也是,這個日子裡要瞞過父親、母親偷偷跑出來,還真不是那麽容易的。”

  馬克西米利安腦子轉了兩圈,才想明白這名術士在暗指些什麽。哎,自己的名聲就是那麽不正經,幹什麽都會和女人關聯到一起的嗎?還有,這些服務於皇家的術士,對貴族還真是缺乏尊敬感啊。這是從帝國草創時代就延續下來的慣例——作為帝王之盾的術士,只會遵從皇帝本人的命令。其他無論皇族還是貴族,對他們來說都是身份平等的交涉對象。

  “嗯,我想盡快趕到老城。”誤解就誤解吧,馬克西米利安索性放棄了解釋。

  “老城?靠北市街,還是船廠比較近?哦,上個月剛在露天劇場附近建了一個新的傳送點。要不要試試哪裡?”

  術士不該是自命不凡、眼高於頂的嗎?這個自然熟的術士是不是平常缺少交談的對象,所以抓緊一切機會滔滔不絕起來了。或許正是這個性格,才會在今天的日子被打發來看護傳送陣的?或許是受母親信仰的間接影響,馬克西米利安不說有魔法恐懼症,至少也是對術士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不過,對被哈爾姆希卡德領主們的勢力盯住了的他來說,傳送術顯然是引人耳目的最佳交通工具。為了確保本次行動的突然性,今天不得不忍受術士的嘮叨了。

  “……露天劇場的傳送陣,是誰負責守備的?”

  除了術士團體以其名譽的擔保,為了確保帝國境內主要由貴族階層使用的魔法傳送時在安全及隱私上的特殊需要,經常是由當地駐軍中抽調精銳,在傳送陣所在區域負責守衛工作。誰的不想剛完成一段奇妙而短暫的瞬間移動,迷迷糊糊的還有些懵懂的時候,被一群乞丐流民抱著大腿索要施舍罷。要是被順手摸走了什麽重要物品,更會成為當地上流階層能說上好幾個月的笑話。退一萬步說,就是不小心撞上政壇上的盟友、歡場上的情敵,也有夠讓人尷尬的。

  帝國首都的傳送陣,則是皇家直屬軍隊日常勤務的重中之重。歷史上,可是有過重要人士因為預先到達傳送點接送的馬車上的族徽而被識破而暴露了行蹤,成為政治謀殺的犧牲品的案例的。當時的皇帝異常震怒,下達旨意把傳送陣周邊一百厄爾的方圓設置為皇家直領。在此范圍內任何私鬥、暗殺行為,將被認定為叛逆行徑。皇帝的軍隊,也借此駐扎到了這些地區。有趣的是,帝國之盾的術士所選擇的傳送點,往往靠近敏塔-阿瑪多瑞斯城重要的交通樞紐、防禦要點。於是乎,這個傳承已久的規則也就成了皇帝控制帝國心臟的最佳手段。

  土龍神術士翻了翻手邊一張被打磨過好幾次,殘留的墨痕斑斑點點的羊皮紙。“颶風騎兵團的兩名騎士,格拉翰和葉爾喀。步卒是劍門守衛的一個小隊。”

  颶風騎兵團的成員主要來自海斯勒姆,劍門守衛則剛剛在托斯莫玫瑰事件中對哈爾姆希卡德的貴族私軍大打出手。他們,是最不可能與潛在的對手勾結的。馬克西米利安緩緩點頭:“就去圓形露天劇場。”接應的人在一個街區外,比原來計劃的北市街傳送點近了不少。

  “好吧。”卡迪斯術士,或者說,磨刀石,開始激活傳送魔法。在他做了幾個手勢後,鑲嵌在地板上的金屬框架發出嗡嗡的響聲,顏色也漸漸變成暗紅色。

  一邊操作,術士嘴巴上也沒閑下來。

  “您聽說了嗎?前些天,幾個缺乏能力的術士學徒,哦,他們自稱魔法師——多麽可笑的稱呼啊!就像街頭賣藝的雜技師、傀儡師似得。那幾個……魔法師製造了一種新的傳送裝置,號稱能把傳送的價格降低到一次幾個奧瑞(aure)的水平。您知道,傳說術是一種精細的魔法,我們為皇家和貴族提供的服務可不是用區區金錢能夠評估的。但有些人,就是喜歡用等價交換來貶低魔法的價值。哎,岔開了,岔開了,回到我們原來的話題上吧。”

  馬克西米利安不禁暗自嘀咕——你也知道自己的嘴巴不受管啊。

  “當然了,這些魔法師又是不可避免地掉到借助外力而非注重施法典范的歧路上了。他們用的不是魔導性最佳的青銅,而是金和銀,魔法陣的大小也不是4、5個厄爾,而是半個厄爾,就夠一個人站著的。在這個微縮版的傳送裝置上,他們鑲嵌了紅寶石、藍寶石、月白石、熒石,把它裝飾的像是狂歡節的彩燈。為了吸引眼球,他們把兩個這樣的縮小版魔法陣分別放到出征之門和屠宰場,然後公開舉行了一個揭幕儀式。一條披著彩巾的狗被拴在城門那側,接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裝模做樣的一番表演後,狗果然消失了,幾百個人跟著他們跑到了目標地的屠宰場,在那裡看到的不是一條狗,而是半條,準確說,是後半身。倒是那條彩巾,完整無缺的傳送了過來。原來,他們之前隻做過物品傳送的試驗,根本沒用活物測試過。”

  聽著術士的笑話,馬克西米利安的心裡有股驚猝的感覺。第一次經歷魔法傳送的晚上,他曾做類似的噩夢,也是完整的站進去,出來的時候身體只剩下一半了。與那條倒霉的狗唯一的區別,不是橫的一半,而是豎的一半。不過,只剩半個腦袋的人類慘叫著伸出殘存的手臂,拚命尋找自己失去的那部分,比起拖著腸子躺在地上的死狗,豈不是更為驚悚的場景?

  “呵呵,傳送……屠宰場,多麽諷刺的一個組合啊。”術士似乎沒有注意到對方臉上略顯扭曲的表情。“這樣的結果,圍觀的民眾當然不高興啦,就用垃圾和石頭丟那幾個魔法師。聽說他們狼狽不堪地逃出了敏塔-阿瑪多瑞斯,丟了這麽大一個臉,恐怕好幾年都不敢回來了。”

  “動用了黃金和寶石,這些人的身家可不低呢。憑著這樣的背景,我覺得他們過不了多久就能回來繼續他們的……實驗罷。”雖然一邊腹謗著術士大條的神經,馬克西米利安也沒忘記用他精密的大腦分析其中的政治含義。

  “哈,這才是這件事裡最可笑的部分了——他們的實驗材料,也就是黃金和珠寶,並不是他們自己的,而是來自一個貴族資助者。您應該認識,倫納德-馮-霍姆子爵。這位前議員遠行探險去了。等他回來,發現蠱惑他的魔法師們惹出這麽大一個麻煩,真不知道會多惱火。而且,聽說這位子爵的財務狀況不佳呢。希望這筆等於打了水漂的錢,不至於讓他的家門蒙羞罷——那兩個貴金屬的傳說陣,當場就被憤怒的民眾砸爛,碎片也都一搶而空了。”

  馬克西米利安的眼瞳,一下子收縮起來。倫納德、倫納德招募的魔法師,然後……多芬子爵馬克西米利安。這座城裡應該沒有人不知道霍姆子爵棲身於皇帝私生子的屬下吧,一個不怎麽光彩的名聲。這個大大咧咧的術士提起的話題,是隱晦的威脅,還是另有企圖?他和他背後的指使者,目的是什麽呢?他的腦子轉得很快,嘴上卻只是不鹹不淡地說:“原來如此。那樣的話,他們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城裡鬧類似的笑話了。”

  術士磨刀石終於做好了傳送的準備。他抬起頭,笑咪咪地伸手向馬克西米利安做出請的動作。

  術士和自稱魔法師的無名低階術士之間的恩怨?還是隱藏在帝國歷史的迷霧中,讓人無法輕視的皇家術士勢力對他的試探?馬克西米利安一時有些遲疑。

  “對了,都這個時間點了。”屋外傳來守衛換崗的口令聲,術士聽到後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如果不介意,能允許我陪您走一段嗎?”

  這又是什麽意思?

  對於對方微皺的眉頭,卡迪斯術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之所以建議您選露天劇場的傳送點,我是有些私心的。一個朋友約好這個時間在那裡等我,給我送些吃的。原本想借著打開的通道,順便去拿一下的。”

  馬克西米利安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皇宮的飲食,即使是給術士、侍從長、女官食用的,也僅僅是材質上略遜於提供給皇室的。刀工、手藝、使用的香料,無不優於家庭主婦的鍋子裡弄出來的東西。

  術士的臉漲紅了,視線垂向地板。“是女性……。”

  土龍神的術士用的是術士圈子裡的授名,也就是他的導師根據施法能力、特點授予他的別名。加入帝王之盾後的術士,其實都會隱藏自己的姓名。因為姓名可能會透露術士們的家庭關系、家族血脈。即便本人的道德節操再高潔,也有可能由於親戚家眷遭到收買或威脅而叛變。術士能結婚,但為了繼續在帝王之盾服役,就不得不向家人隱瞞自己的身份。皇帝往往會在政府內替這些皇家術士設一個需要長期在外工作的職務,從而掩蓋其經常不在家的狀況。有傳言說,某些帝王之盾之盾的術士,甚至在故鄉和工作地點建立起兩段婚姻、兩個家庭。而執掌帝王之盾的三系術士長對此抱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

  馬克西米利安注意到磨刀石隻說對方是女性,而沒正式的稱呼,再結合他的年紀,猜測很可能是後一種情況。雖然還不太確定,他漸漸放松下來。回想起來,他或許是有些神經過敏了——除非是皇帝直接下達的命令,帝王之盾的術士是絕不會加入對皇室成員不利的陰謀的。雖然在任何一份帝國檔案上都沒有關的記錄和規定,但任何一名接受皇帝聘用的術士必定會將此作為行為的準則,數百年來皆是如此。一些傳聞聲稱,這個規則源自建國初期與奠基帝威廉姆-瑪威堡-馮-克裡斯坦森交好的某位一字頭超高階術士在契約文字中隱藏的詛咒;另一些則認為,帝王之盾只是支持皇帝的術士群體顯露在外的部分,這些術士受到隱藏在帝國背後的更高階術士的約束。

  最終,馬克西米利安還是踏入了傳說魔法的有效范圍。

  術士磨刀石在他入圈後體貼地略等了一會兒,才釋放蓄積在傳送陣的魔力。但即使如此,馬克西米利安的感覺也沒好多少。視線內的景物驟然變得模糊。人和事物失去了顏色,世界成了黑白和線條構成的抽象畫,而且這些線條在不斷扭曲、交疊,然後混雜到一起,像是孩童在牆頭胡亂的塗寫。一陣輕微的眩暈感湧入大腦,逼得他不得不閉上雙眼。耳邊是絲絲的風聲,不是駕著駿馬或飛龍急速行駛的那種快爽,而像是陳舊的鼓風機皮囊漏氣後的呼呼做喘。

  幸好,這種難受只是持續了一小會兒。不同於加溫過室內的厚重,清新的冬日空氣籠罩了他的身體。他深深吸了口氣,寒冷的空氣灌入肺部,比任何提神的藥物都有效得多。睜開眼,已經不是抬頭是頂的地下,而是到了一個四周柱廊環繞的天井。即使以火把和發光的魔石照明,上方的夜空仍然深邃得像是塗了厚厚一層墨。不遠處,能看到露天劇場紅褐色火山岩的回音壁。從這裡只能看到朝西的背面,呈現圓滑弧面的外形。由此判斷,落腳點是在老城區,北市街和小劇場之間,一處特別辟出的庭院。

  “請稍等一下。”土龍神術士閉上眼靜默了幾息,這才引導子爵離開傳送陣。

  馬克西米利安的心一動。“我還以為只有火龍神的元素之眼才有遠程偵察的功能。”

  磨刀石的心情似乎很是輕松,隨口答話道:“遵從土龍神之道我無法使用遠視的魔法。但是,我們術士之間常說——神在關閉一扇門的時候,同時也為你打開了一扇窗。我道中人,可以透過地面的震動感知周邊的運動。透過這個能力,我察覺到這附近有兩個較為沉重的腳步聲,應該是全副鎧甲的騎士。而帶有金屬刮擦衣物皮革聲音的個體數量,也符合這支小隊的人數及行為規則。所以我判定,這附近沒什麽異常。”

  “魔法,還真是便利啊。”馬克西米利安不禁感歎。

  “前提是,你能夠使用魔法。”術士磨刀石自豪地回答。“普通人中,平均每一千人才有一個才具有魔法天賦。而這其中,具有足夠的魔力容量,又能學會施法技巧的,僅有百分之幾的比例。迄今為止,帝國兩字頭以上的高階術士只有寥寥三、四十幾人。加上我這樣三字頭、四字頭,以及五字頭以下不入流的,總數也不到一千。從這個角度而言,我倒是有點理解那些缺乏天賦的所謂魔法師,想要另辟蹊徑的想法。”

  可惜,理解和認同完全是兩碼事——馬克西米利安在心裡替術士說出他未曾明言的話。

  到了此時他已有一定把握判定,術士磨刀石是代表術士界,或者至少是帝王之盾的術士群體,來爭取帝國上層對術士的支持的。沒錯,術士依舊和千年前一樣,享受著孤高而又無可替換的重要角色。但是,隨著古世代遺留下的魔法器具的不斷發現,一種普通人能夠使用魔法的可能性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先是因為魔力容量的缺陷無法晉級的術士學徒,開始嘗試利用特殊製作的器具蓄積魔力,從而幫助自己施展高階法術。然後,他們的一些較為罕見的成功結果,吸引了幻想擁有魔法的力量,且有一定經濟基礎的貴族階層。兩者的結合,即使還未能撼動術士們的聲望,卻也讓某些遠見者開始憂慮。鞏固術士在貴族中的地位,貶低魔法師的創造力,無疑是一種本能的反擊行為。

  不過現在,還遠遠沒到站隊的時候。術士由精英選拔中而數量稀少,魔法師門檻低普適性強但能力也低,孰優孰劣尚無驗證。更何況,如果撇除成功率的因素影響,馬克西米利安是較為傾向於後者的一方。從他本人作為缺乏魔法天賦那一類成員之一的身份來說,這個選擇其實並沒什麽奇怪的。所以他只是略略點頭,與其他享受過術士服務的貴族一樣,矜持地離開了施法地點。

  穿過兩道關卡,在騎士和士兵慎重而仔細的辨別後,他和術士來到外面的街道上。此時已是夜半時分,路邊民居冬日木板封堵的窗口縫隙中,依舊滲出溫暖的燭光。壁爐中燃燒著的乾柴,將黑褐色的煙塵通過煙囪播散到城市上空,遮蔽了本該是星光燦爛的天空。畢竟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十萬的城市居民,無疑把這裡變成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而人口,意味著財富和權勢,但同時,也帶來黑暗、陰謀,乃至……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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