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軍區，紅軍連。

　　連長辦公室，紅軍連連長張光輝站在辦公桌前面，背手跨立。在他的連長辦公椅上，則是坐著一位圓臉微胖，皮膚黝黑的中年上校。

　　上校手肘撐著桌沿，雙手把玩著一支鋼筆，神情深沉，略帶著幾分肅穆莊嚴。

　　他眼神似乎憂心忡忡，顯得有些猶疑，目光看了張光輝一遍又一遍，欲言又止。

　　張光輝目不斜視，但卻是知曉中年上校有話要說，他猶豫了下，最終率先開口打破沉寂。

　　“團長，有話就直說吧，讓您憋著不舒服。要是把您憋出個好歹，嫂子肯定饒不了我。”張光輝認真的道。

　　中年上校將近五十歲的年紀，名叫高德邦，領正團級職務，紅軍連即是他團部轄下的連隊。

　　高德邦深深地看了張光輝一眼，半晌後，歎了口氣，終是放下了鋼筆，倚靠在辦公椅上，道:“光輝，咱們兩弟兄，什麽交情你是清楚的。從我任排長開始，咱倆就認識了。那時候你就是我排的班長，跟我一個炕睡過的弟兄。你算算，多少年了?”

　　“22年。”張光輝沉默片刻，認真回道。

　　“22年啊，光輝，咱們人活一輩子，能有幾個22年?你就說，憑這22年，我們關系鐵不鐵?”高德邦指著張光輝問道。

　　張光輝沉默了，昂起的頭漸漸地垂下。

　　高德邦就看著張光輝，也不說話，就默默地看著。

　　半晌，張光輝歎了口氣，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包袱，拉開身前的椅子，悶頭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知道，團長，你今天來辦的事兒，我早聽到風聲了。”張光輝沒看高德邦，只是諷刺的笑了笑。

　　高德邦沒有說話，只是深沉的眼神微微有些閃躲。

　　張光輝嘿嘿一笑，自顧自的道:“不就是裁軍嘛?咱們團運氣不好，抓鬮抓到咱們團了。嘿，應該是我們連倒霉，再抓鬮抓到我們紅軍連。嘿嘿，他娘的。”

　　“這沒什麽啊，國家需要嘛，人民需要嘛，政策來了嘛。咱們當兵的，啥時候也不能違背上級命令噻。”

　　“不就裁軍嘛?多大點事兒，說吧，這次裁多少人?咱們團要裁多少人?你講清楚，我把連隊名單報給你就是了嘛。”

　　說到最後，張光輝都是紅了眼眶，卻是兀自倔強，微昂著頭，扭頭看向別處。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年年都要面對這些事兒，反倒是習慣了。

　　看著張光輝的倔強，高德邦反倒有些不自然，雙手交叉合十，十指揉捏著眉心，顯得十分苦惱。

　　“光輝，這次……”高德邦猶豫許久，都是說不出口。

　　“怎的?難道還要把紅軍連一鍋擼了不成?”張光輝聽出了高德邦的猶豫，扭頭瞪著後者質問。

　　“上頭的命令，是這樣的……”高德邦猶豫半晌，終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轟隆！

　　張光輝隻覺腦袋如被雷劈，顱海轟鳴，震蕩不休。

　　“你再說一遍！”

　　許久，張光輝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指著高德邦大聲喝道。

　　高德邦站了起來，認真的看著張光輝，語重心長的道:“上頭說了，今年裁軍人數全國總共30萬，東南軍區要裁掉4萬2，。分攤下來，我們師一共要走一千多號人。”

　　一千多號人……

　　張光輝不禁踉蹌，險些一屁股直接坐回椅子上。

　　高德邦扭開目光看向窗外，不忍直視張光輝的失落，

他抿了抿嘴，繼續道:“師部多次召開研究會議，直到一個星期前才下定決心，我們團部紅軍連做主力裁減，鋼炮團B連和C連，步兵裝甲團1連和坦克連做均攤。”　　哐當！

　　張光輝再也忍不住，身影踉蹌，將身後的座椅都是撞得後退滾倒。

　　高德邦依舊看著窗外，忍著通紅的眼，解釋道:“我有爭過的，我找了師長三次，吃了三次閉門羹。我找了師部參謀長，參謀長也躲我，我托人捎口信，也沒人搭理我。會議上我也吵過，但沒人聽啊。”

　　“為什麽?”張光輝問道。

　　“為什麽?我他媽也想知道。”高德邦拍著桌子恨聲道:“我知道紅軍連的苦，也了解紅軍連的不容易。紅軍連的歷史，是我們團最悠久的，是自長征時期留下的英雄連隊，這些年勞苦功高，憑什麽要裁我們?”

　　“可是，我問了，但沒人告訴我，師長就扔給我一個文件。上面說了，取消紅軍連編制，做這屆的主力裁減。但是，會保留紅軍連的名字， 不會讓我們連自部隊消失。”

　　高德邦紅著眼眶解釋，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啞了。

　　“媽的！”

　　張光輝不由罵道:“老子就曉得，會有這一天。草，可老子沒想到，這一天會他媽來得這麽快。”

　　高德邦沒說話，只是揉了揉眼睛。

　　張光輝苦笑了聲:“全擼?”

　　高德邦吸了口氣，解釋道:“留屆的，估計留不住了。”

　　“這麽說，我也該走咯?”張光輝嘿嘿一笑。

　　高德邦再也沒忍住，捂著臉抽泣起來。

　　張光輝連任紅軍連連長職務三屆，今年正好換屆，趕上了這個檔口。

　　“媽了個巴子！”

　　張光輝揉了揉鼻子，嘿嘿笑了笑:“老高，我他媽這就完了啊?”

　　高德邦忍不住抽泣，放聲痛哭。

　　“我草，你哭個什麽鬼?老高，你可是團長，你別他娘這麽慫包行不行?要哭的話，也他娘該是老子哭啊。你瞧瞧，老子在這裡幹了25年，半輩子都耗在了這裡，現在人近半百，老子反倒被擼了。”

　　“嘿嘿，老子就是個大老粗，都這把歲數了，灰溜溜地回去，也不知道還能乾個啥。我草他娘的，媽了個巴子啊，這賊老天可真喜歡給老子開玩笑。”

　　張光輝嘴上笑著，但眼眶卻是一片通紅，眼中淚水翻滾，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高德邦嚎啕，早已說不出話來。這種時候，他還能說些什麽?

　　張光輝笑容不減，扶起座椅，老神在在的坐了下去，淡淡笑道:“說吧，我還剩多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