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人在臨死之前，會想些什麽。

　那相信有不少人都會想起自己曾經所做過之事。

　也有不少人會思念起自己的父母，或是惦掛著自己的孩子。

　而空智大師，也不例外。

　在他的人生即將走到盡頭的這一刻起，他腦海之中，先是閃過了他這一生，所有的片段，也想起了那些年中的自己。

　他記得，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他感覺自己離成佛之日，已經很近，很近了。

　他記得自己曾在西蜀的一處深山破廟之中，夢見了雷音寺，也夢見了漫天諸佛。

　他記得當時的佛祖，說他日後，將會有一劫。

　只要他度過了這一劫難，那他便可成佛。

　但當時的他，並未意識到冥冥之中的這一劫難，會是何物。

　直到他身中劇毒了之後，才發現，原來他所收下的弟子，才是他命中之難。

　曾經的他，佛法無邊，願以性命來渡化世人，確實離彼岸，很近，很近。

　但自從他收了第一名弟子之後，自從他中了毒後，他卻離彼岸，漸行漸遠。

　而直到前些日之子，直到他開始畏懼死亡之時，他就已經明白，他這一生，已經與佛無緣。

　在南陽鎮上，以他今日所展現出來的實力，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黑白無常擊殺。

　但他卻沒有那麽做。

　他反倒是讓小和尚騎著馬，帶著他繞開了戰鬥。

　他明知很多人都會死，也察覺到了無相的死，但他卻沒有出手。

　他已經失去了佛心，不再願意費一絲真氣，去拯救那些死去的人。

　佛法僧，貪嗔癡。

　‘法’字何解?

　去三點，便是法。

　佛法僧，佛法僧，僧人若是去掉貪嗔癡這三毒，便可成佛。

　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卻屢次中了這三毒。

　他動了‘貪’念，因為他貪起了生，也怕起了死。

　他動了‘癡’念，因為他沉醉於酒中。

　他可以騙的了別人，但卻騙不了自己。

　江湖中人知道他喝酒是為了療傷，卻不知道他已經喝出了酒癮。

　他已經不是為了療傷而喝酒，而是像許多酒鬼那般，為了喝酒，為了逃避，為了沉醉，而喝酒。

　而今日，他又動了‘嗔’念，因為他動了怒，想要殺掉眼前的這名毀了他一生的人。

　其實，右無常臨死前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他空智，是屬於那一代人，屬於那一個群雄並起的年代之人。

　但當那些傲視群眾之人，並起之時，他卻還只是一名小僧。

　而當那些大人物們走後，他也曾經以為，這下一個扛起江湖大旗之人，將會是他。

　可他去沒想到，他心中的大義，卻是在那一個夜晚，變得支離破碎。

　以前的他，並不畏懼死亡，也不怕死。

　可如今的他，卻變的很怕死。

　他怕自己無法看到小和尚長大成人，怕自己無法兌現在小和尚面前，所作出的誓言。

　他曾經跟小和尚說過，要在自己的百歲之年，親自替對方，燙上戒疤。

　而且他離這一天，也很近，很近了。

　所以，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實在放不下牽掛，放不下小和尚。

　很多人都知道，烈酒可以續他性命。

　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續其性命，讓他多活了二十余年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小和尚。

　他放心不下小和尚，才變得貪生，變得怕死。

　他明白，只要他不動真氣，那就可以苟延殘喘的渡過這一生，就可以看到小和尚，長大成人的那一天。

　所以，他寧願放棄眾生，寧可鐵石心腸的看著弟子們離世，也沒有出手。

　他已經成不了佛，那也就只能將自己這最後的時間，留給小和尚。

　事實上，自從中毒之後，他有十數年，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

　他本以為突破至四品，便可化解體內之毒。

　但他沒想到，即便突破了四品，他卻還是無法解毒，反倒是加速了毒素的蔓延。

　他很痛苦，也很後悔。

　可正當他以為自己這黑暗的時光，或許會一直伴隨著他，走向死亡之時，他的生命中，卻出現了小和尚。

　他依稀記得，那是一個雨過天晴的午後。

　他忘記了自己為何下山，隻記得那日的陽光格外的刺眼。

　可天色雖好，但卻依舊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那片烏雲。

　於是，他便帶著鬱悶的心情，下了山。

　但就在此時，他卻見到這鬱鬱蔥蔥的青山腳下，迎來了一位正在哭泣的嬰兒。

　他記得他當時的一位師弟，正懷抱著一個嬰兒，準備上山。

　其實這樣的一幕場景，並不罕見。

　因為許多養不起孩童之人，都會將剛出生的男嬰，放在佛宗的山腳下，希望寺裡的僧人，能夠代為收養。

　其實宗門裡的絕大多數僧人，都是因此而入的佛宗。

　只不過，這一幕見怪不怪的場景，在被他見到之後，他竟然於一瞬間，動了想要再次收徒的念頭。

　冥冥之中，老天讓他看了這哭泣的嬰兒一眼。

　也正是因為這一眼，才讓他有了收徒之念。

　他看向了嬰兒那圓滾滾的腦袋，而這小嬰兒也於哭泣之中，看了他一眼。

　但不知為何，這嬰兒在瞧了他一眼後，突然止住了哭聲，反而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不明白嬰兒為何會對他笑，只知道這樣一個純真乾淨的笑容，竟然讓他心頭的烏雲，都消散了不少。

　於是，他便收了這嬰兒為徒。

　後來的事實證明，從那之後的十八年裡，他每一天活的都很開心。

　他看著嬰兒學會了走路，聽著嬰兒奶聲奶氣的喊他師傅。

　他依稀記得，當他第一次為，剛學會走路的小和尚，穿上那件小小的僧衣之時，小和尚那手舞足蹈並歡呼雀躍的模樣。

　他甚至有那麽幾年，都忘記了自己中毒之事，而是在山上，全心全意的照顧起了小和尚。

　後來，他教了小和尚武功。

　他將自己生平所學之武，毫無保留的交給了小和尚，包括那原先由他看守的易筋經。

　曾經迷失的他， 也曾怨恨過老天的不公。

　但眼看這小和尚漸漸長大，他卻愈發覺得，老天又是公平的。

　因為老天雖然讓他收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徒弟，但卻又給了他一個天底下，最善良的徒弟。

　他已經中了毒，也已經成不了佛。

　他不願意再去守護這人間的正義，隻想用余生，來陪伴他的小徒弟。

　此刻，距離他的百歲生辰，還有一刻鍾的時間，但他卻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走到盡頭了。

　身上的冰封之勢，已經蔓延至他的胸腹，很快就將要將他整個人，化作冰雕。

　但就在此時，他的身後方，卻是想起了一聲，令他恐懼的聲音。

　“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