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晴看來,人類是一個變化莫測的奇幻存在,沒有一種生物像人類那樣變化多端。要她變成人,穿上五顏六色的衣裳,和很多人群居在一起,拿起各式各樣的工具,乾各種各樣的活兒,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麽樣的景象。
老龜讀出了她的心思。他吐出的那團火仍在面前不遠處懸空燃燒,時強時弱。
人類千姿百態,很高級。但生存模式無非如此:從生到死,中間充滿的是各種不適,抗爭,殺戮,犯罪,謊言,災禍。當然也有難以言說的歡樂,愉悅,興奮,高潮。配合著老龜蒼老的聲音,那團火焰重又熊熊燃燒起來,裡面出現了千萬幅不同的影像,那是世界各地剛剛出生的嬰兒,絕大部分在醫院裡出生,成千上萬如同小動物般粉紅色的嬰兒。
初晴禁不住朝火牆吐出長長的信子。
嬰兒轉眼變成兩三歲的孩童,潔白飽滿,歡聲笑語,非常可愛。但當他們甜美地沉入夢鄉時,圍繞著他們的,不再隻是激動的淚水,祝福和笑臉,還有無盡的爭執、吵鬧、仇恨、怨懟,一個個家庭在他們周圍慢慢破碎,或分崩離析。
七八歲的孩童。身處於千差萬別的環境,有的貧窮,有的富裕,有的幸福,有的正在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是病入膏肓的、被碾於車輪之下的、飽受饑餓摧殘的、失去雙親茫然無助的……
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充滿青春灼人的光輝,又像青澀難啃的果實,怪異,荒誕,很多美麗的雙眼莫名放出怨毒的光來……
如蟻的成年。他們正在教育子女,打車,吃喝,演講,爭吵,偷竊,殺人,升職,貪汙,加班,跳樓,謾罵,請願,判刑,大笑,悲傷,孤獨地站在領獎台上,在車禍和爆炸聲中喪生……
全部的畫面變成了冰冷的醫院,裡面擠滿了痛苦絕望的人,呻吟著的,枯瘦如柴的,沉默的,幽默的……一個肚子突起好像懷了孕的中年女人,被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扶著從床上緩緩站起,一步一挪走向洗手間,她笑著對臨床照顧老人的女孩說,讓一讓,讓孕婦過去。可以猜想,她肚子裡的一定不是一個嬰兒,也許到明天就死去了……這中年女人顯然清楚這一點,她就是在這裡等死的。
就像連接人世與陰間的入口,經過了醫院,就到了焚燒屍體安放骨灰的地方。死後的人在這裡歎出最後一口氣,變成一縷縷青煙。
這些,就是此時此刻的人類世界。龜公說。火牆上千萬幅悲痛而灰色的畫面消失,火隨之熄滅了。其實獸界也差不多,隻是不像人類社會這麽……怎麽說呢,這麽多樣和華麗。
初晴爬到剛剛火牆出現的地方,那裡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毫無溫度。
要變成人,你需要一個動機。去輔佐你的前世恩人是一個很好的動機。龜婆綠豆般的小眼睛閃著光。她仍背著手,盯著眼前的那片虛無,好像繼續看著人界的幻境。
頭頂上方傳來一陣巨大的流水聲,仿佛有一扇大門被開啟了。
快藏起來!龜婆趕緊示意初晴躲到一座玉石假山的後面。
又一扇門打開了,一股清新的空氣夾雜著海腥味透進來。初晴發現頭頂上方原來是一整片人造的天幕,從那裡透出一方入口,緊接著入口的是大理石做成的台階。一個人從那裡慢慢走下來。
一個身形發胖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右胳膊窩在肋骨處,顯然是個殘疾人。
你們好啊,摸沙和太挑。
我們好。
你也好,老厚,有一個多月不見啦!龜婆熱情地招呼著。初晴慢慢知道了她叫摸沙。 老厚走下來,朝下面的水族看了一眼。都挺好的,他說。
多了幾隻海馬幾隻桃花水母一隻虎鯊,都還好。隻是有陣子聽上方動靜挺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太挑將老厚引到屋中央的皮椅上坐下。摸沙去燒水衝茶。
衝這個吧!剛從西湖帶回來的明前龍井。老厚從懷裡掏出一包茶葉。
你們去南方啦?
去轉了一圈,買了些太湖石和珍珠。去南方走走,收獲還是很大。我走這一圈,然後再到我們這裡,從開閘,開門到下來,感覺還不夠機巧。現在很多人在研究智能家居、電子眼,我們也要引進來好好把這裡改造改造。
噫!改造!這幾十年您改造多少投入多少啦!也不見您開放賺錢。摸沙將那包明前龍井打開,倒了些杯子裡,衝上水,茶香立即溢了出來。這奇異的清香喚起了很多好的感受。初晴詫異地抬頭,繞到假山頂的一棵松樹旁隱藏起來,看著老厚拿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著。
他說:離我們董事長想要的效果還早著呢!慢慢建吧!再過段時間這上面會建一個大摩天輪,一個五星級的海上酒店,還得填海!完全建好還得個五六年吧,那時候這「海上嘉年華」會對外公布的,現在太小打小鬧啦!你知道我們董事長,一搞就得驚動全球、影響世界!
你們董事長,身體可還好?太挑不無憂慮,有意無意地問。
唉,自從離了婚,分了家產,新人入室,也沒見有多麽幸福!反倒常常力不從心,肺也不好,趴在床上辦公的時間多。還好,那新人也有商業經營的本事,不然這麽大個集團早亂了。你剛才問我上面是什麽動靜,你就沒看看?
太挑不好意思地說:我老啦!不是特別好奇不會輕易吐火研究了。再說,知道又有什麽用,虛榮罷了!改變不了什麽的都不叫本事,所以我也越來越懶得用這本事了。
「大榮號」的大副死了。老厚歎出一口氣,放下茶杯,心塞地說:據說也沒什麽征兆,下舷梯的時候,一腳踏空,整個人摔下來,摔下來倒也沒事,人還笑著,結果控制不住一頭撞在碼頭邊的石墩上,衝力太大,當場死亡。
真是不幸!摸沙雙手合十。
他老婆挺健康的一個好人,年輕時十裡八鄉都知道,美女,樣板戲不會唱也安排她上台走個過場,都說比電影裡的女特務還漂亮……平時燒香拜佛看著挺正常一個好人,誰知道有心髒病?!沒承受住,隔天也走了。留下一個上高中的孤女。
哎喲!禍不單行!摸沙雙手合十。也沒有長輩親戚?哎喲!可憐呐可憐!現在又沒有土地,她以後怎麽活啊!
大副這算因公去世,有十來萬補貼。這閨女的前程隊上也不能看著不管,征求了她的意見,給了幾個方案,一個是要能考上大學就去上;一個是考不上大學就在集團裡謀個工作;還有一個是去日本當勞務。就看她怎麽選擇了。
也不錯,也不錯。唉!集團是有人情味的。太挑說。
誰知道是不是不錯呢。摸沙說。那大副我也認識,他女兒了也遠遠見過幾次,有些先天不足,有些不食人間煙火,沒走幾步路就會困倦,沒有爹媽疼著,怎麽能過得舒坦!有錢怕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何況錢也有用盡時!隻能說人各有命,有人替她安排為她做主也不錯罷!
嗯,對!就是這麽個理兒!集團越來越人性化了!我就是下來看看,上面還有些帶給你們的禮物,一會兒你們去取一下。
什麽禮物呀?摸沙期待地問道。
醬鯨魚肉。味道不錯,你們嘗嘗。很難得的,也就是我還能搞到這些分給你們!保重吧!
老厚踩著階梯慢慢上去了,太挑跟在後面,一會兒背下來一大袋「鯨魚肉」。
唉!我也是閉著眼過的,過糊塗了!摸沙打開袋子瞧了一眼,搖了搖頭,拖到牆角一組巨鯨牌冷櫃旁,塞了進去。所有的交易都是血腥的。她歎出長長的氣。罪惡隱身在所有的進程裡。她扯著喉嚨歌唱,高亢婉轉的聲音非常年輕,非常……宏偉,與這個輝煌的水族宮殿完全相稱。
初晴從玉山後面爬出來,爬到老厚剛剛坐過的皮椅旁,聞了聞他喝過的茶。
你看,人有多少樂趣,光是這喝吧!摸沙走到初晴身旁,勸誘地說:人的樂趣隻有變成人才能知道,旁觀的都是猜測。比如品這茶,誰知道這茶的滋味給他帶來了哪些綺麗的感受。變成人隻是需要做一個決定而已,吃掉一個人然後變成那個人,那個人也沒有什麽損失,你說呐!老頭子可以給你挑一個完美的美人,讓你好好享受一下生命的自由奔放!
那個大副的女兒怎麽樣?初晴伏下去,淡淡地說。
不行!絕對不行!吃她,你的人生起點就太低了!無父無母不說,那女孩兒身體確實不夠強健!她雖然有個美貌的母親,但她的模樣更多地繼承了她的父親,她自己都不滿意!你變成她?不好不好!這世界沒有一個人會想變成那個樣子的,你放心吧!你本來就在黑暗的洞穴被你媽囚禁了數百年,再世為人,就應該生而為峰,一下子就到最高層去享受辰光。在底層打磨受苦,太不明智!
我卻覺得也好。沉默好些時候的太挑說。這白蛇也是心智未開,到了高層未必享受得了那些福分,說不定會重重地摔落。由卑而尊的發展路徑,自己給自己賺得自信和自尊,踏實。
可那女孩太普通!以如此普通的面貌怎麽可能接近初晴的恩人?她和初晴的恩人之間,可是隔著好幾世!得修煉幾世他們才能平等地出現在同一界面!除非特別努力,而以她先天的素質,就不是個能努力的人!走幾步路就累得慌!天生的濕氣沉重,先天不足!
這世界,沒什麽是絕對的,不是嘛,老太婆?太挑沉穩地看著摸沙,摸沙冷靜下來。那大副的女兒,叫什麽來著?
衣美!應該是衣美!不知道哪個年代從哪裡逃荒來的異姓人!
對,衣美。她雖有些先天不足,但頗有些慧根,天性善良,樂於助人。白蛇變成她,若是能認識自身,好好生活,應該也會有不錯的發展。況且這方圓數百裡,哪裡再有什麽至美之人?不是都被那些閃著燈光的大口袋給吸走了嘛!
大口袋?初晴問。
嗯。大口袋。太挑點點頭。
說的是世界各地的巨型城市啦!年輕的漂亮的人有本事的基本都去了那裡……唉, 的確,要想找到一個美人,還真是不容易。吃小孩子,我想你也未必下得去口。
初晴沉默了。我不想吃掉任何一個人,我覺得我並不是蛇。
不,吃掉不是殺死,是讓這個人變得更好。你也會付出代價的,你這天精地華孕育出的白蛇,從史前就存在的家族,非常珍稀,變成人之後,基本就很難再複元了。也就是說,你豐富了人類,幫助了人類。你會越來越喜歡作為人而存在,慢慢忘掉自己原本的身份,直至完全成為人,直至像人一樣壽盡而死。
可如果吃人真能成為人,為何我母親沒有變成人?
那是因為沒有來得及。吃人後,必須沉睡七七四十九天,將那人完全消化,醒來,就會成為吃掉的人。也有些修行高的蛇,不必經過沉睡,而會立即變成吃掉的人。這樣的蛇,不僅智慧高絕,擁有各種才藝,而且不受道德約束,你永遠無法想像它們會有多麽邪惡狡詐,這種邪惡狡詐因為跨越人蛇兩界,往往超越了人類。
要這是真的,那當時若吃了殺死母親的壯漢多好。成為他那樣勇力威武的一個人,探究那勇力的根源多好。初晴心間出生了遺憾。
老龜太挑久久凝視著她。沉吟道:你終究會知道,吃人其實非常容易。隻是這是個不可逆的決定,所以不著忙。你何妨多出去了解一下世界。向西走走吧,走過那些巍巍山原,莽川大河,去遙遠的迦藏峰修煉幾項關於吃穿住行的本領。不管如何,去伸展一下筋骨,認識一下你自己,會有收獲的。這片山林,已經不適合你的存在了。